说文解字序及译文

一、序文的背景与作者《说文解字》，简称《说文》，乃东汉许慎所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考究字源、阐释字义的语文辞书，其学术地位之崇高，影响之深远，在中国语言学史乃至文化史上都堪称里程碑。而《说文解字序》（下称《说文序》）作为全书的总纲，不仅简述了汉字的起源与演变历程，阐明了“六书”理论，更详述了作者编纂此书的缘由、目的与方法，是理解《说文》乃至汉字文化的关键文献。许慎，字叔重，东汉汝南召陵（今河南郾城）人，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经学家、文字学家。时值东汉，今古文经学之争激烈，文字异形、训诂混乱的现象对经学传承造成困扰。许慎有感于此，认为“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若文字不明，则经义难晓，故立志“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证”，编撰一部正本清源的文字学著作，以“理群类，解谬误，晓学者，达神恉”。二、序文原文与今译（一）序文原文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说。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田畴异亩，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而古文由此绝矣。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汉兴有草书。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今虽有尉律，不课，小学不修，莫达其说久矣。孝宣皇帝时，召通仓颉读者，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皇帝时，征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仓颉》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书所载，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左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谊，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乃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苛人受钱”，“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众，皆不合孔氏古文，谬于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睹字例之条，怪旧艺而善野言，以其所知为秘妙，究洞圣人之微恉。又见《仓颉篇》中“幼子承诏”，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僊之术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书》曰：“予欲观古人之象。”言必遵修旧文而不穿凿。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今亡矣夫！”盖非其不知而不问，人用己私，是非无正，巧说邪辞，使天下学者疑。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啧而不可乱也”。今叙篆文，合以古籀，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征。稽撰其说，将以理群类，解谬误，晓学者，达神恉。分别部居，不相杂厕。万物咸睹，靡不兼载。厥谊不昭，爰明以谕。其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也。其于所不知，盖阙如也。（二）序文今译古时候庖牺氏统治天下，他抬头观察天上的星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看到鸟兽的足迹和土地所宜生长的万物，近处取自自身的形象，远处取自万物的形貌，于是开始创作《易经》中的八卦，用它们来显示各种典范的征象。到了神农氏时代，用结绳的方法来治理事务、统理各种事情，后来各种事业日益繁多，掩饰诈伪的事也随之产生了。黄帝的史官仓颉，看到鸟兽蹄爪留下的痕迹，领悟到纹理可以互相区别，于是开始创造文字符号。从此，百官得以治理，万物得以明察，这大概取法于《易经》中的“夬”卦。“夬”卦的意思是在君王的朝廷上宣扬（正道），说的是文字，是在君王的朝廷上宣扬教化、阐明德化的工具，君子用它来施予俸禄给臣下，（同时也警示）居官者要慎守德行，避免过错。仓颉开始创造文字时，大概是依照事物的类别描绘它们的形象，所以称之为“文”。后来，形符和声符相互结合增益，就称之为“字”。“文”，是事物形象的根本；“字”，是说它像滋生繁衍一样逐渐增多。写在竹简和丝帛上的就叫做“书”。“书”，就是“像”的意思（描摹事物的形象）。一直到五帝三王的时代，文字的形体不断改变，各不相同。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的有七十二代君王，他们使用的文字没有相同的。《周礼》规定：八岁的儿童进入小学，保氏（负责教育的官员）教国子（贵族子弟），首先传授“六书”。第一叫指事。指事，就是一看就能认识，仔细观察就能明白它的意思，“上”、“下”二字就是这样。第二叫象形。象形，就是描画成那个事物的形状，随着物体的轮廓而曲折，“日”、“月”二字就是这样。第三叫形声。形声，就是用表示事物类别的字作为形旁，取一个读音相近的字作为声旁，相互结合而成，“江”、“河”二字就是这样。第四叫会意。会意，就是把几个字的意义合在一起，从而显现出所要表达的意思，“武”、“信”二字就是这样。第五叫转注。转注，就是建立同一类别，有一个共同的部首，意义相同可以互相解释，“考”、“老”二字就是这样。第六叫假借。假借，就是本来没有那个字，依照读音寄托那个事物的意义，“令”、“长”二字就是这样。到了周宣王时，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跟古文有些不同。到孔子编订六经，左丘明阐述《春秋》作传，都用古文，它们的意义还能够解释说明。那以后，诸侯们凭武力施行统治，不服从周天子，厌恶礼乐妨害自己，因而都抛弃了那些典籍。天下分为七个国家，田地的亩制不同，车辆的轨道不同，法律条令不同，衣服帽子的制度不同，言语的声音不同，文字的形体也不同。秦始皇刚开始统一天下，丞相李斯就上奏请求统一文字，废除那些和秦国文字不合的字体。李斯编写《仓颉篇》（作为标准文字范本），中车府令赵高编写《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编写《博学篇》，都取用史籀的大篆，有些字略加简化和改动，这就是所说的小篆。这时秦朝烧毁经书，清除旧有的典籍，大量征发隶卒，兴起徭役和戍边，官府的案件和事务繁多，开始产生隶书，以求简便容易书写，而古文从此就绝迹了。从此以后，秦朝的文字有八种体式：一叫大篆，二叫小篆，三叫刻符，四叫虫书，五叫摹印，六叫署书，七叫殳书，八叫隶书。汉朝建立后，有了草书。汉朝的尉律规定：学童十七岁以上开始参加考试，能够背诵和籀读九千个字才能做史官。又用八体书法进行考试，由郡里报送太史令一并考核，成绩最优的任命为尚书史。书写如果不端正，就会被检举弹劾。现在虽然有尉律的规定，却不再考核，小学（文字学）不再修治，人们长久以来已经不能通晓文字的道理了。汉宣帝的时候，征召能通晓《仓颉篇》文字音读的人，张敞跟着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都能谈论文字。汉平帝的时候，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让他们在未央宫宫中讲解文字，任命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集他们的说法编写了《训纂篇》。从《仓颉篇》以下一共有十四篇，总共五千三百四十字，各种书籍所记载的文字，大致都保存在这里了。到了王莽摄政建立新朝的时候，派大司空甄丰等人校订文字。他们自认为是顺应天命而制作，对古文多有改动。当时有六种书体：一叫古文，就是孔子壁中书的字体；二叫奇字，就是与古文有所不同的字体；三叫篆书，也就是小篆，说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所创造的；四叫左书，就是秦朝的隶书；五叫缪篆，是用来摹刻印章的；六叫鸟虫书，是用来书写旗帜和符信的。所谓壁中书，是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时得到的《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等书。又有北平侯张苍献上的《春秋左氏传》，各郡国也常常从山川中得到古代的鼎彝，上面的铭文就是前代的古文，这些古文都大致相似。虽然不能再见到远古文字的源流全貌，但它的详情还能够略加说明。然而社会上的人大都非议诋毁研究古文的人，认为他们是好猎奇的人，故意改变正确的文字，对着墙壁凭空捏造无法认识的字，扰乱通行的字体，用来在世上炫耀。儒生们争相竞逐解说文字，阐释经义，竟称秦朝的隶书是仓颉时代的文字，说这是父子相传的，怎么能改动呢？他们还胡乱说：“‘马头人’是‘长’字”，“‘人拿着十’是‘斗’字”，“‘虫’字，是‘屈中’（指字的中间部分弯曲）”。廷尉解释法律，甚至用拆字来断案，把“苛人受钱”（指贪官污吏受贿）中的“苛”字解释为“止句”（这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说法）。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都不符合孔子壁中的古文，也违背了史籀的大篆。那些浅陋的儒生和鄙俗的人，沉溺于他们所习惯的错误说法，闭塞于他们很少听到的正确道理，没有见识过通达的学问，不曾看过文字构造的条例，对传统的学术技艺感到奇怪，却喜欢那些野鄙的言论，把他们所知道的当作深奥奇妙的东西，自以为洞悉了圣人深奥的旨意。又看到《仓颉篇》中有“幼子承诏”一句，就说：“这是古代帝王所作的，其中的言辞有神仙的法术呢。”他们的迷惑错误而不觉悟，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尚书》说：“我想看看古人的图像。”意思是说话一定要遵循、修治旧有的文字而不穿凿附会。孔子说：“我还能看到史书上存疑的文字，现在已经没有了啊！”大概不是他们不知道就不去问，而是人们凭着自己的私心，使得是非没有正确的标准，用花言巧语和邪僻的言辞，让天下的学者产生疑惑。文字，是经艺的根本，是王政的开端，是前人用来流传给后代，后人用来认识古代的工具。所以说“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知道天下最深奥的道理就不可错乱了”。现在我叙述小篆，又结合古文、籀文，广泛采纳通达古今的学者的意见，不论文字大小，都做到真实可信而有证据。考察编撰他们的说法，是想要整理文字的类别，解释谬误，启发学者，通达圣人的深意。分别部类排列，不互相混杂。万物都能被看到，没有不全部记载的。那些意义不明显的，就明确地加以说明。书中称引《易经》，依据孟氏的本子；《尚书》，依据孔氏的本子；《诗经》，依据毛氏的本子；《礼》、《周官》、《春秋》左氏传、《论语》、《孝经》，都是古文本子。至于那些我不知道的，就存而不论了。三、序文的核心思想与价值许慎的《说文解字序》不仅是一篇文字学史的重要文献，更是一部阐述汉字文化精神的宣言。其核心思想与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追溯文字起源与演变：序文梳理了从庖牺氏画八卦、神农氏结绳记事，到仓颉造字，再历经古文、大篆、小篆、隶书等演变过程，并指出了战国时期“文字异形”及秦统一文字的历史必然性。这为我们了解汉字的源流提供了宝贵的线索。2.系统阐述“六书”理论：许慎在序文中明确界定并举例说明了“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