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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智力测试神话的现实建构及其教育祛魅——兼论拔尖创新人才如何涌现【摘要】智力测试在现代社会被普遍认为是一种能预测个体发展前景与未来成就的科学工具,这种观念实际上是人为建构的产物,心理学科的利益追求、教育普及的社会需求与介入战争的时代诉求共同搭建起“智力测试神话”的现实基础。智力测试神话的出现是近代以来科学话语逐步在社会生活领域赢得霸权的鲜明体现,标准化考试以智力测试为背书不容置疑地进入教育场域中,谁有权享受教育、接受何种教育及教育成效如何衡量等问题被彻底重塑。以“神话”为根基的标准化教育既无法为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和培养提供科学指引与理论证成,又切实影响到社会对人才标准的价值认定与事实理解,成为引发人才危机的现实渊薮,人才培养应以对标准化教育的祛魅为前提,未来要实现从“选拔”到“涌现”的人才定义标准的转换,同时要推进从“实用”到“人本”的人才教育理念的革新。【关键词】智力测试;智力神话;标准化教育;拔尖创新人才;人才培养

一、引言 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与培养不仅是一个影响广泛的社会问题,也是一道饱受争议的学术难题。智力测试自20世纪早期出现以来便被视为能够揭示个体内在特质和发展潜能的重要手段,成为一种最具影响力和辨识度的人才筛选工具,同时也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智力测验经受了历史的考验,在临床和心理测量学领域中几乎尽人皆知,已成为心理学、教育学、发育儿科学和神经心理学领域中数以千计的调查研究的主题”[1]。以智力测试为背书的标准化教育形塑了人才衡量标准、社会流动机制及教育存在样态,构建起了人才评定的价值根基与意义结构,智力测试、标准化教育与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等问题实现了理念与机制的深度凝合。现代社会借助智力测试的“神话”光环似乎找到了一种甄别与培养人才的最优路径,然而,这一神话本身却是诸多力量共谋的结果。探讨智力测试的“神话之路”,梳理其与标准化教育兴起及拔尖创新人才涌现等问题间的复杂关联,对于我们洞察教育与人才关系的逻辑基底、指引理念与危机渊薮将大有助益。 二、作为科学神话的智力测试 斯蒂芬·默多克(StephenMurdoch)将智力测试描述为“一段闪光的历史,一个失色的点子”,认为“‘这一测试可以测定人们与生俱来智力的认识’早已成为社会大众的共识,虽然这样的说法是谬论,但人们已然把它当作事实而不假思索地广为接受,智力测试吸引人之处在于人们总是给它们加上‘科学’的桂冠,尽管这种科学性值得怀疑”。[2]作为一种宣称能对人类潜能进行预测的工具,智力测试在20世纪中期后成为风靡全球的科学神话,其发展脉络值得关注。 (一)智力测试神话的概念辨析 “智力”的概念最早是作为一种社会群体意识的模糊表达而被使用的,其内涵因环境不同而大异其趣。在智力理论支持者看来,智力是人的可以进行描述和测量的生理能力,“长期以来,人类智力一直被等同于像生理器官一样的内在官能,把智能看作一种特殊的机能或几种机能组成的一个系统,有着先天决定的知识结构和推理过程”[3]。从理论上讲,也许有适当测量工具是能够对个体智力进行测量的,然而,对使用何种工具来测量智力是极具争议的,直到智力测试的出现,才使人们在这一问题上达成了较为统一的共识。理查德·赫恩斯坦(RichardJ.Herrnstein)等人在《钟形曲线:美国社会中的智力与阶层结构》(TheBellCurve:IntelligenceandClassStructureinAmericanLife)中提出,所有关于能力或成就的测试都在试图测量智力,但智力测试却是最准确的工具,在个体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智力测试的分数是稳定的,高分者可以轻易进入社会上层,愚钝者则注定进入社会底层。[4]依托智力测试来测定人的智力分数,进而通过分数来衡量个体的发展潜能成为现代社会的普遍认知,甚至成为大多数个体的“集体无意识”。 所谓的“智力测试神话”(简称智力神话),指的是发端于20世纪初期的一种以量化、中立与客观的名义把个体按照智力测试结果进行人为分等,并得到公众价值认同且产生巨大现实影响的社会现象。智力神话有着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但其共同特征是强调测试分数(即智商)高者具有资源分配的优先性与发展潜能的无限性,“教育者、心理学家和政治家们都把智商当作潜能的一个根本指标,智商能力模式已经深入人心,这不是一件抽象的、无所谓的事情,有人仅仅因为智商低,就被一些国家拒绝移民,被强制绝育,被剥夺受教育、就业的机会和其他社会机遇,不允许有婚姻和繁殖后代的权利,智商的神话又带上了科学幻想的色彩”[5]。尽管智力测试从出现以来就受到质疑与批评,但这种混杂了多学科基本原理与多内容评价方式的测量手段一直深受主流心理学界的推崇,其影响力自20世纪中期以来逐步增强,并且成为鉴定人才等级与决定教育资源分配的重要工具。在某种程度上,现代社会已经成为一个“后智力测试”世界。 (二)智力测试神话的理念溯源 按照某一特质对个体进行类型区分的观念由来已久,如古希腊人便将人的属性视为上天赋予的东西,认为社会阶层差别是个体天赋差异的反映,维护这种差别则是人类社会的基本职责。柏拉图(Plato)声称:“最好的男人必须与最好的女人尽多结合在一起,反之,最坏的与最坏的要尽少结合在一起;最好者的下一代必须培养成长,最坏者的下一代则不予养育。”[6]智力神话的理念源头可追溯到弗朗西斯·高尔顿(FrancisGalton)的《人类才能及其发展研究》(InquiriesintoHumanFacultyandItsDevelopment),此书不但第一次系统地论证了人种差异思想,还大胆设想出一个以人类选择来代替自然选择的社会计划。高尔顿致力于通过精确的数学工具与规范测试来探索心智遗传过程,并且开发出一套用于检验相关性的统计方法,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将“相关性”概念引入人体测量领域。 在高尔顿看来,心智差别是引发个体发展差异的根源,这种差别是由遗传决定的,人的各方面素养——心智、体能、德行甚至面容都是连贯一致的,对个人的成就进行测量就可以评判其真实能力,杰出的人在各方面都是杰出的,这种能力既是可以遗传的,又是可测量的。[7]高尔顿于1894年创建了一个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人体测量实验室,并利用所谓的科学统计数据(其收集了数千人“视觉和听觉的敏锐度”“皮肤轻微压力的敏感性”“简单刺激的反应速度”等生理指标)来论证自己构建的“优生学”(Eugenics)理论。高尔顿掀起的人体测试运动使得“人的心智固定且可测”的观念得以广泛传播,同时,其在智力测试发展的关键因素——学术观点、遵循原则、测量工具、体系构架等方面贡献巨大,等到后世延此路径开发出各种各样的测试项目与指标后,智力测试神话便开始萌芽。 (三)智力测试神话的早期演变 作为高尔顿的支持者,法国心理学家比奈(AlfredBinet)和西蒙(TheodoreSimon)宣称可以通过对人的更为抽象的能力进行检验来衡量智力,他们于1905年编写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实用的“智力测量表”。在比奈看来,智力是随着年龄变化的多种不同认知能力的总和,它不是由任何通常意义上的已经习得的知识构成的,而是判断、理解及推理的能力,因此,测量的重心不在于知识掌握而应置于个体的心理过程。[8]1912年,德国心理学家威廉·斯特恩(WilliamStern)提出了“智商”(IntelligenceQuotient)的概念,智商是个体的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的比值乘以100,中等智力水平的个体智商为100,低于100视为“智力落后”,高于100视为“智力超常”,由此智力测试具备了大规模推广的概念基础。 智力测试在20世纪初期的美国迎来了发展黄金期,这与后者民族性格密不可分。“美国长期存在着这样一个信条,即期望技术发明能够解决一切社会问题,并且美国人天然地相信自身有着特殊优势,即强大的创造力。”[9]美国第一位心理学博士学位获得者詹姆斯·卡特尔(JamesCattell)对优生学理论推崇备至,同时将高尔顿的人体测试方法进行了本土化革新。对智力测试在美国推广做出巨大贡献的是刘易斯·特曼(LewisM.Terman),他断言智力测试是应用科学的重大突破,它能衡量大脑先天机能,而后者则是标志人类潜能的关键指标。特曼在接受比奈量表相关概念的基础上主导研发出闻名世界的“斯坦福—比奈智力量表”(Stanford-BinetScale),该表不但逻辑理路清晰,而且操作流程简洁,由此智力测试具备了大规模推广的技术基础。然而,由于这一时期的智力测试尚未展示出自身独特的功能与价值,因此尚未对私人生活与公共空间产生重大影响。 三、智力测试神话的建构理路 在美国学术精英群体不遗余力地推动下,智力测试完成了理念与应用层面的迭代更新,最终在人才选拔、资源分配与机制构建中显示出自身优势,其影响力逐渐从军事延伸到教育等诸多领域。智力测试神话的出现,是利益相关者在一种极为特殊的背景下合力共谋的产物,这一过程体现出鲜明的共谋性、时代性与偶然性。 (一)学科利益的现实追求 与政治、经济和宗教事务一样,作为知识凝结物的学科知识并非存在于真空环境中,而是始终充斥着各种利益交换与关系纠葛。“为了支持狭隘的社会特权而扭曲学术研究,这在哪个领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智力研究等思维研究领域这个问题尤其严重,人们对于理智和思维过程的看法有着深刻的文化和意识形态根源。”[10]智力神话的兴起与其所依附的心理学科的支持密不可分。“所有的行业都有这样的特征,即他们重视本行业在社会中所起的作用;反对外来干涉;希望其他人,如果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至少要承认他们的社会价值。”[11]许多心理学家出于学科发展与个体利益的考量,不断为智力测试的推广奔走呼吁,他们的努力事实上为这一神话的产生奠定了舆论基础、学术声望与价值空间。 19世纪末期,按照德国模式创建的心理学以实验科学的面貌出现在美国学术场域中,不过由于缺乏能够被公众认同的标志性成果,加之共识性学术理念尚未达成,心理学科发展并不顺利。到20世纪初期,用专业知识解决日常生活问题成为心理学科的价值共识,然而由于学科基础薄弱,心理学相对于临床医学、神经科学及生物学等仍处于弱势地位,心理学家的社会角色更像是职场顾问、教育专家或占卜术士,多数美国人甚至将其活动视为骗人的把戏,这种尴尬境遇直到智力测试的推广才得到根本扭转。在1910年召开的美国低智群体研究年会(AmericanAssociationfortheStudyoftheFeeble-Minded)上,心理学家亨利·赫伯特·戈达德(HenryHerbertGoddard)发表了名为《应用比奈方法分析400个智力迟钝的孩子》(FourHundredFeeble-MindedChildrenClassifiedbytheBinetMethod)的论文,文章将比奈测试量表视为“诊断智力缺陷的有效工具”,并且展示了支持测试功效的“令人信服”的证据。受此影响,美国医学界逐渐将比奈测试量表作为判定智力缺陷者的规范方法,这就使得判断个体智力是否健全的权力从临床医生转到心理学家手中,智力测试初步帮助心理学科赢得了社会声望。 尽管医学界对智力测试的认可为心理学科合法性的建立提供了契机,然而,心理学家的目标不止于此,特曼等人坚称智力测试不仅可以诊断缺陷,并且能够预测未来——个体只需要参加测试并回答数个并不复杂的问题就能被洞察禀赋与潜力。心理学由此作为一种与未来相勾连的“实验科学”登上历史舞台。智力测试的出现,满足了急需赢得学术地位和社会声望的心理学家的现实需求。“心理学家们宣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工具,即智力测验,可以在刚刚实现工业化的、复杂的社会里,用其将各色人等进行分类,这引起了企业主们和教育工作者们的注意。”[12]心理学家们的奔走使得智力测试慢慢从原先的小众活动变成一种能够为各种主义、学说与理论背书的社会运动,“这些心理学家在流行期刊、杂志上撰文,把智商测验形容成衡量人的实际遗传价值的尺度,这种观念逐渐渗透到美国民众的意识中,不久又波及英国,后者又由心理学家宣传开来,新的智商测验被当成人种和阶级血统的测量手段而得到大力支持”[13]。通过引入智力测试,心理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在美国学术界获得了一席之地,心理学家逐渐成为一种有着光明前途的职业,“人是可测的”概念不但被公众所接受,并且被嵌入复杂的社会认知结构中,心理学家们的苦心经营带来了智力测试神话的出现。 (二)教育普及的社会需求 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普及教育成为各民族国家极为重视的公共事务,然而直到一战爆发时,这一进程并不顺畅,其中的重要原因是,人们始终没有找到一种简单易行、结果直观且客观中立的受教育者评估标准,以此来搭建教育系统的基础架构。智力测试的兴起,客观上满足了这一时期以美国为代表的新兴工业国家普及教育的现实需要,后者为智力神话的诞生提供了广阔的社会场域与发展空间。 自19世纪中期以来,教育在美国逐渐从地方事务变成国家职责,教育性质的变革迫切需要一套总体性的人才选拔机制予以配套。“十九世纪,美国便已克服重重障碍,建构起一整套以免费的公立小学为基础的社会教育机制,并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逐渐将机制重心转移至高中,但在当时,这种社会教育机制尚不完善。”[14]随着大量外国移民涌入及社会对儿童权利的关注,实现教育普及成为美国朝野的共识,为了避免教育资源浪费,需要一种能够对入学者进行适当分类的方法,智力测试适时地填补了这一空缺。戈达德最早将智力测试引入教育领域,他于1908年将比奈量表转译成英文并在任教学校进行了测试,在将智力测试结果与授课教师主观评价进行对照后发现,二者存在着显著正相关,由此戈达德宣称智力测试可以“科学”测量学生智力水准,这一断言解决了困扰教育界的重大难题,因此很快获得官方支持。新泽西州于1911年出台法令,要求对所有入学儿童进行智力测试,学校要为那些测量结果低于3岁的儿童开设特殊班,以便让他们与正常儿童互不影响。“智力要按照测试出来的心智年龄而非生物年龄进行标定”原则自此得到了法律确认,进而极大地推动了智力测试进入美国教育的实践。“到了1914年,在当时的103座美国城市中,已有83个城市在使用智力试题测定智力低下的学生,这已经囊括了全美国所有人口超过25万的城市,自此以后,只要有一次在智力考试中表现不佳,孩子们就有可能被分配到特殊班。”[15] 戈达德主张利用智力测试将智力缺陷者从教育场域中筛选出来,特曼等人则认为,智力测试的功效绝非仅是消极地排除弱者,还可以高效地选拔优秀人才。为此,特曼开发出“全国智力测验考试”(NationalIntelligenceTest),这一测试在商业机构的推动下迅速在基础教育领域得到应用。“由于特曼强有力的手段,科学和规模化的营销及规模化的生产相结合,工业的标准化体系也融进了教育,20世纪20年代中期,心理学家们为学校编撰的各类智力测试题将超过75套,每年参加测试的学生将达到400万人次。”[16]在特曼等人的努力下,智力测验在教育场域站稳了脚跟,这一测验迎合了公众对于民主教育和教育普及的期待,也使得人才筛选应该建基于具有科学理论支持的标准化测验之上成为一种社会共识。 (三)介入战争的时代诉求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智力测试神话的兴起提供了一次重大的历史契机,对于战争诉求的有效应对奠定了智力测试在美国社会中无可取代的功能性地位。“一战期间,IQ测试得到了空前迅猛的跨越式发展,原因在于哈佛教授罗伯特·耶克斯(RobertYerkes)成功说服美国陆军,由其负责对超过两百万名新招募入伍的士兵进行智商测试,这是历史上首次大规模组织的智力测试。”[17]美国军队是在尚未做好战争准备的情况下进入一战战场的,军队高层不但要面对数百万规模的征兵任务,同时还需要从这些人中选出那些具备特殊技能的人员。1917年8月,军方授予耶克斯少校军衔并委任其领导测试新兵任务。“心理学家们上任后在应征的新兵中实施智力测试,每月达20万人次,战争结束时,这些心理学家总计测试了170万人次,这些心理学家手里掌握着窥探所有美国男人头脑的利器。”[18] 智力测试能够进入军事领域是诸多力量推动的结果。自20世纪初期以来,以沃尔特·迪尔·斯科特(WalterDillScott)为代表的少数学者开始在工业领域进行大样本的应用性测试,这些测试不止限定于考察个体智力,还测定诸如性格、心态及执行力等项目,其设计初衷是为特定组织筛选出符合岗位要求的人员。按照斯科特的说法,智力测试可以根据外貌、举止、忠诚等特征对被测评人的发展潜力进行评价,其应用范围不应局限于排除不适者,更要致力于筛选优秀者。斯科特的测试理念得到了军方肯定,他们委派斯科特领导陆军人事分类委员会(CommitteeontheClassificationofPersonnelintheArmy),该机构首创军队人事管理系统,同时利用预备军官评价体系和个体潜力评价体系进行了数十项职业能力测试,以满足战时人事需求。按照斯科特的设想,军队就像一个大型工厂,原材料和产品都必须通过严格的分类和组织才能有质量保证,因此,所有的军事人员都必须参与智力测试。“在现实中,某些人事部门的军官会按照智力考试的成绩分派职务,将每一批人员按比例分成能力强的人、能力适中的人和能力弱的人,军方同时会借助智力考试的成绩从招募的新兵中选拔军官,二战后军队依据智商测试的结果分派男兵和女兵担任相应的职务成为了制度。”[19] 二战结束时,美国有一千多万军事人员接受了名为“军队通用分类测试”(ArmyGeneralClassificationTest)的智力测试,由于军队在美国社会的地位特殊,军方对智力测试的使用极大地提升了后者的社会声望与学术地位。“关于军方是否认为这些测试有用,历史学家仍存在分歧,但这些测试显然达到了心理学家的目标——让心理学走上了历史舞台。”[20]受两次世界大战的影响,群体性的心理测量在20世纪中期迎来了黄金时代,中小学基于能力测试分班,大学利用修改版的陆军测试量表成绩作为入学依据,企业选择专门化行业测试来招聘精英。战争将智力测试成功地推广到世界的每一角落,也最终促使智力测试神话得以形成。 四、智力测试神话的教育赋魅 智力神话的出现是科学在社会生活领域赢得霸权的鲜明体现,其理论假设是科学不但可以洞察自然,也能够解决复杂的社会问题,以科学方式建构世界既能够消除社会关系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也可以为社会系统秩序与规则的建立奠定坚实的基础。受制于追求客观与中立的价值承诺,科学改造后的世界本质上是一个标准化的世界。“在一个不断扩大的文明世界,越来越多的国家之间需要更多的通信、贸易和交流活动,而标准化成为推动这一进程的关键,任何一个文明社会如果想要谋求进步与发展就必须学会将标准化作为一门必备手段。”[21]受这一理念的激励,各种标准化范式开始进入教育场域,自此以后,人才如何选拔、教育如何实施及成效如何衡量等问题,均被以智力测试为背书的标准化测试所重塑。 (一)标准化教育时代的到来 人类社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情结——应当依靠个体贤能而非家世背景来遴选人才,然而这一愿景的实现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要为每个人提供充分的受教育机会以尽可能地开发人的潜力;二是要建立一种向所有人开放的人才选拔制度而避免智识浪费。由于两个条件很难同时具备,所以直到20世纪中期人们仍未找到实现这一目标的路径。智力神话出现以后,人们意识到这一测试能够完美地将两种条件联系起来,现在终于有机会通过一种手段同时完成普及教育与选拔人才两个目标。“每个人都需要接受心理测试,经过若干道选择题的测量,拿到高低不同的分数,从而厘定自己在社会中应当扮演的角色,这一计划得到全社会的普遍认可与接受,姑且将其冠以‘能力调查’的名号。”[22]智力神话的兴起助推了标准化教育的推广,这一披着科学外衣的工具直接为后者的价值性和中立性进行了背书,使得人们相信标准化考试可以在不考虑外在背景的前提下发现那些有潜力的天才,这些天才将凭借自身无与伦比的天赋而取得成功。 智力神话滋生出一种新的教育观,即分析人在特殊环境下进行测试后得出的数据,便能总结出适用于所有人的结论,人们不但可以通过数据来推断测试者未来的学业成就,而且也应该根据得分来确定其应得的教育资源与社会声望。在亨利·昌西(HenryChauncey)等人的推动下,以“学术潜能测试”(ScholasticAptitudeTest,SAT)为代表的标准化考试走上了神坛,这类考试号称能够给予所有人形式上的机会平等,并且又有着科学形式为之背书,因此逐渐演变为美国甚至全世界最重要的教育选拔形式。20世纪中期以来,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里,个体想要获得优质的教育资源,就必须参加一场摒除种族出身、家庭贵贱与德性修养等因素的人才选拔考试,测试分数决定了人们进入学校的等级和类型,也大体决定了其终身所受教育的取向和未来职业的定位。“孩童时期的智力开发,在发育过程中似乎受控于某种单一的中心要素,它是决定其成败的最重要的因素,通过智力测试,大体上可以把它测出来,人们逐渐开始相信,规模化的智力测验既能够防止临阵磨枪考试过关,更能够根据学生们的能力将其准确地‘分流’。”[23]标准化考试成为一种通行的选拔优秀学生的“公平手段”,即使是原先极为强调入学资格的所谓“常春藤学校”,也逐渐将大学入学考试的成绩纳入招生要求中。 与传统分类方式相比,依靠标准化考试进行的教育分类在表面上的确更加开放与公平,“普适教育注定是一种推翻每个物种的等级制度的力量,它注定要抹去所有人为的不平等,并且最终让自然的不平等找到它们真正的等级”[24]。然而事实上,标准化教育提供的分类同样残酷,因为其不仅是一种终结性评价,同时也是一种承载着能力评价与价值寄托的符合“民主原则”的社会分类。对于一个参加标准化考试的个体来说,无论这场考试发生的时间多么久远,他们仍能记住得知分数的场景。对于取得高分的人来说,这一数字带来的是对自身智商优越的证明,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持续终生的挫折感与羞耻感。标准化考试为现代社会的诸多领域人为地划定了边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区分的社会意义越发清晰,分数甚至比个体所拥有的地域、性别、年龄、信仰甚至阶层属性更有指向性。这一旨在考察人的某些方面能力的测试成为个体能否在未来世界成功的关键预示,为通过标准化考试的选拔而拼搏几乎成为现代人难以逃脱的既定命运。 (二)现代教育的标准化迷思 当智力神话席卷教育场域时,将个体按照智力标准进行分类似乎变得无可厚非,人们已经不再留意标准化教育可能带来的危害。“智商测试实际上测的是什么呢?这种测试是数字、词汇、教育和态度方面题目的结合,这些从一开始就标准化了的测试,只是为了挑出在班级中已经被老师标记为聪明的那类孩子,智商测试只是一个工具,这个工具是用来给对教育制度的社会偏见提供一个看上去客观且‘科学’的解释。”[25]事实上,没有人能够论证为何智力测验上得分较低的人就不能获得和其他人相似的权利,而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却因智力测试神话的背书发生在诸多教育场域中。“智力测验实际上考察的是天生的智力水平这种最为重要的人类素质,由于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先天遗传,因此可以通过幼年时的测试成绩,预测受测者未来的发展轨迹,大学及研究生院入学所提供的考试,实际上就是将进入一流大学学习,以及获得重要职业或岗位的机会,限制在智力测验成绩较高的少数人群当中,这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预期结果。”[26]随着智力测试与教育活动的结合,各种优质教育资源正集中在一些经过智商筛查的个体手中,要想成为一流职业的从业者,个体就必须证明自身具有极强的认知能力,其依据就是在标准化考试中获得高分。然而,这种测试中得到高分便自动获得一切优势资源的假说实际上毫无道理,因为测试的设计往往是建立在出题者直觉判断的基础上,并且测试本身的价值依据与评断标准等问题始终充满着巨大争议。 建基于智力测试神话基础上的标准化教育,适应了公立教育体系持续扩张的要求。“那批通过择优选用的官僚机构和理性规划来追求效率的改革家,他们终结了地方的自主权,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官僚主义且专业的公共教育体系,这个所谓‘最好的体系’其实是一个工厂模式:公共教育的组织不仅内容被标准化与均质化,而且被当作大型市场的公共产品提供给社会。”[27]标准化教育号称其合法性基础是理性与科学而非情感与传统,因此能够给予年轻人一套具有秩序意识的价值体系,这一说法在现实世界中已经建构起一种观念层面的“集体无意识”。人们无法想象脱离标准化的教育会是何种形态,那些违背标准化原则的教育也很快会因公众厌弃而衰亡。作为意识形态的标准化教育成为分类工具,分数不仅会影响个体未来职业与收入,还与其品味兴趣、发展潜力甚至道德品行密切相关。 威廉·赛普洛斯(WilliamCyples)曾针对当时世人热衷于利用科学数据来预判未来的风气提出了警告:“将科学原则推入道德领域从而抹去人的属性是不公正的,如果我们默许这种算术迷信的话,那么它终将会给人类带来比迄今为止所遭受灾难更严重的后果,与其说这是一种天命,不如说这是人类使用数字表达自身后的自作自受。”[28]对于现代人来说,接受标准化教育并以此来确定自身在社会中的位置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这种理念已经进入人们认知世界的深层结构中,成为一种有关教育价值与现实选择的“真理”。根据标准化考试成绩可以对个体的过往、当下及未来进行有效判断成为一种社会共识,由此人被简化成一系列的数字。“成绩是一维的能力排名方式,一般人相信成绩代表了我们对某个科目的掌握程度,从而衡量出我们在该领域的能力,它们还是学生发展的标志,规范着学生在获取文凭道路上的发展途径和前进步伐。”[29]现实社会中存在着一种教育迷思——测试分数成为人才衡量的依据,也刻画了现代社会对于人才评价的唯一理解。 五、标准化教育的价值祛魅 教育的标准化不但影响到公众对教育的理解和对世界的认知,更是从根本上定义了有关教育与人才的内在关系。此后,能否顺利通过标准化教育内置的重重关卡成为衡量人才优秀等级的重要标志,教育的价值取向也逐渐走向实用性和功利化,评价教育的核心指标愈发聚焦于个体在标准化考试中的表现。受制于标准化教育的影响,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似乎陷入一种困局,有必要对其进行价值祛魅。 (一)从“选拔”到“涌现”:重制人才定义标准 标准化教育传达着这样一种信息,即个体必须接受一次社会性筛选以便获得价值性认定,在这一理念驱使下,学校比其他任何机构都更直接参与了人才类型划分,这种划分固然受阶级、种族或宗教的影响,但最关键的因素是个体认知能力。学校成为判断人才等级的地方,一旦教师接受了作为意识形态的标准化教育理念,那么便会认为在测试中表现不佳的学生缺乏发展潜力并给他们贴上“非人才”的标签,这种失败被归咎于其智力上的先天缺陷。标准化教育一方面承诺让所有人都有上升机会,另一方面则是多数人感觉到发展机会极为有限。公允地说,标准化教育只能选拔出特定的个体而不能提升社会整体的发展水平,因此这种教育的价值是值得怀疑的。“几乎任何重要的人类特征——尤其是才能——都包含了多个维度,问题是测量才能时,人们常常依赖于平均值,将参差不齐的才能简化为单一维度,如标准化考试、学习成绩或工作绩效排名等;但是如果屈从于这种一维的思考方式,我们终将深陷困境。”[30]换言之,标准化教育秉持的观念是,人才等级是一种天赋,教育的主要作用是把那些优秀人才从人群中选拔出来,这是一种极为狭隘的人才固定观,也极大地妨碍了教育在推动人才成长中的作用发挥。 人才定义的天赋论基本上抹杀或者有意忽视了个体依靠后天努力来改变状况的可能性,因此容易陷入“先天决定论”的思维泥沼,由此使得“各方过度关注短期竞争,社会各界普遍认为人才的培养是学校单方的任务,因而过分依赖学校和教师,而忽视自身的责任,这从根本上同人才的培养和发展规律相违背”[31]。事实上,人是具有能动性与创造性的存在者,人才不能仅依靠单一工具进行选拔,而是在政府、社会、学校和家庭等主体共同支持下持续涌现的结果。“假如个人品质特征的早期识别并不那么重要,而教育和制度规范所指向的是每一个学生甚至是全体学生,那么创新人才培养问题将清晰地转化为创新人才涌现问题,‘拔尖’关注超常儿童的识别、选拔和培养,‘涌现’更关注每一名学生,关注其个人成长时间视野中的成长、流动、挑战以及意料之外。”[32]人才成长的特殊规律注定了教育的功能不能仅是聚焦于提供一种好用的选拔手段,而是要为人才的涌现做好条件保障。过于重视人的即时性与当下性的静止状态,不从发展性与变革性去理解人,“会导致一些原本通过恰适的教育能够激发出潜力的拔尖人才被排除在了拔尖项目之外,而另一些受利益驱动或当下学业绩优者可能被选拔进入拔尖项目,造成优质稀缺资源的浪费”[33]。人才是涌现而非选拔出来的,因此,对人才标准的定义应是鲜活而多元的,这也决定了人才教育应是激发性而非指标性的。 (二)从“实用”到“人本”:重思人才教育理念 随着教育规模的扩张,标准化教育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动力,二者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杂糅体系:一方面,各国宣称以公平为原则来构建自身教育制度;另一方面,这些制度本身又体现出明显的选择性与限制性。标准化教育体系在教育场域中建构起一整套的持续竞争机制,最终实现让通过筛选的人占据社会关键位置的愿景,其目标是让所谓的适合的人高效完成某项社会功能或执行某种外在任务。中国现代精英教育逐渐形成了特征鲜明的培养模式和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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