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一、导言：孤愤之魂的千古回响太史公著《史记》，于列传七十篇中，独将屈原、贾谊合为一传，非仅因二人皆有文名，亦非仅因皆遭贬谪，实乃深察其精神气质之相通，命运遭际之相似，皆为“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之悲剧人物。此篇不仅是二人之合传，更是一曲关于理想、忠诚与孤独的悲歌，映照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人格光辉。研读此传，不仅能洞悉两位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更能体悟太史公“发愤著书”之深意，以及中国文化中“士”之精神的传承与流变。二、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孤臣（一）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此数语，太史公已将屈原之才具、地位及其与怀王之亲密关系和盘托出。其“博闻强志”是学养，“明于治乱”是识见，“娴于辞令”是能力，三者兼备，故能“王甚任之”。（二）谗人间之，忠而见疏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谗言之所以得逞，非仅因上官大夫之“心害其能”，亦与怀王之“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听之不聪”有关。屈原之被疏，是楚国政治昏暗之始，亦是其个人悲剧命运之开端。（三）忧愁幽思，发为《离骚》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太史公引淮南王安言，盛赞《离骚》“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此赋之作，非仅个人情感之宣泄，更是对国家命运之深切关怀与对黑暗现实之无情鞭挞。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此段评语，可谓对屈原人格与作品的最高礼赞。（四）怀石投江，以身殉志屈原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之死，非绝望之逃避，实乃以生命为代价，对黑暗现实的最强烈控诉，对理想信念的最执着坚守。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的决绝，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一个永恒的精神符号。三、贾生：年少英拔，才高见妒的谪臣（一）洛阳才子，文帝召用贾生名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贾生之才华，少年得志，于文帝初年，可谓锋芒毕露，深得赏识。（二）锐意改革，遭忌被贬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之被贬，与屈原相似，皆因才华横溢，锐意改革，触动了既得利益者，遭致谗言而见疏。其改革主张，如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等，虽切中时弊，却因时机未成熟及保守势力的反对而未能施行。（三）长沙谪居，忧思作赋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贾生吊屈原，实乃自吊也。赋中对屈原遭遇的同情，对黑白颠倒、贤愚不分的社会现实的愤慨，正是其自身心境的写照。“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与屈原“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何其相似！居长沙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此即《鵩鸟赋》，其主旨在于排遣忧愁，阐发“万物变化之理”，体现了贾谊对生命、对宇宙的哲学思考，试图以道家“齐生死，等祸福”的思想来自我宽慰。（四）宣室求贤，夜半虚前席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此诗，道出了贾谊政治理想不得伸展的悲哀。文帝虽欣赏其才，却仅在“鬼神之本”上向其请教，而非国家大事，足见其对贾谊的定位与贾谊自身的抱负之间存在差距。（五）忧国忧民，英年早逝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仅三十三。其死因，既有对梁怀王之死的愧疚，更有政治理想无法实现的深沉忧愤。“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不仅是对文帝的讽刺，也是贾谊悲剧命运的缩影。他的《治安策》（又名《陈政事疏》），分析了当时诸侯王尾大不掉的严峻形势，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策略，极具远见卓识，可惜未被文帝完全采纳，至景帝时果有“七国之乱”。四、合传之深意：千古同慨，异世同怀太史公将屈原、贾谊合传，其深意何在？首先，二人皆有绝世才华，且皆以文名传世。屈原之《离骚》、《九歌》、《天问》，贾谊之《过秦论》、《治安策》、《吊屈原赋》、《鵩鸟赋》，皆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其次，二人皆遭谗言而被贬谪，怀才不遇，命运多舛。屈原被疏、被迁，最终投江；贾谊被贬长沙，虽被召回，却始终未能居公卿之位，施展其政治抱负，英年早逝。更深层次而言，太史公是借屈原、贾谊的遭遇，抒发自己内心的“孤愤”。司马迁因李陵之祸，遭受腐刑，其内心之痛苦、屈辱与愤懑，与屈原、贾谊之“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有共通之处。他将二人合传，既是对他们的同情与敬仰，也是对自身遭遇的一种曲折表达。“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太史公自序》）这段话，正是理解《屈原贾生列传》乃至《史记》全书创作动机的关键。屈原与贾谊，相隔百年，一为楚臣，一为汉儒，然其精神内核相通。他们都以天下为己任，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深沉的爱国情怀。他们都坚守自己的理想和操守，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他们的悲剧，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更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共同面临的困境——“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穷”与“达”的转换中，如何自处，如何坚守，是永恒的课题。五、后世影响与启示《屈原贾生列传》不仅为我们保存了两位历史文化名人的珍贵史料，其文学价值与思想内涵亦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屈原所开创的楚辞体，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源头之一，其“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探索精神，“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品格，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志士。端午节龙舟竞渡、吃粽子的习俗，便是对屈原爱国精神的最好纪念。贾谊的政论文章，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对后世政论文的写作影响深远。其《过秦论》总结秦亡教训，为汉王朝提供借鉴，体现了深刻的历史洞察力。更为重要的是，屈原与贾谊所代表的“士”之精神，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的忠诚、正直、忧国忧民、坚守理想，成为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每当国家危难、社会动荡之际，人们总会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研读《屈原贾生列传》，我们可以得到诸多启示：1.坚守理想与操守的重要性：在纷繁复杂的现实面前，如何保持内心的纯洁与坚定，是每个人都需要思考的问题。2.看待挫折与逆境的态度：屈原与贾谊都遭遇了巨大的人生挫折，但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创作、思考）表达了对理想的坚守和对现实的反思。3.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紧密联系：两位传主的命运都与国家的兴衰紧密相连，体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4.批判性思维的价值：他们对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