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店主五音六律-乐器店主的年终总结

乐器店主，五音六律——乐器店主的年终总结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我刚给一台雅马哈C40换完弦，指尖还沾着柠檬味的护弦油。挂在收银台旁的铜铃晃了晃，发出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的脆响，墙上的日历翻到最后一页，才惊觉这一年的时光，全在琴弦的震颤里悄悄流走了。一、弦上的来客一月的雪下得最厚那天，店里来了个穿藏青色羽绒服的老太太，棉鞋上沾着半融的雪水，站在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才敢推门进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旧棉絮裹着的布包，一层层拆开时，我认出那是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敦煌二胡，琴筒上的蟒皮磨得发亮，琴杆上还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我家老头子走了半年，这琴在家放着总落灰，”老太太的指尖抚过琴轴，指节上的老人斑落在木纹里，“他以前最爱拉《二泉映月》，我总嫌吵，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姑娘你帮我看看，这琴还能修不？”琴码裂了，千斤线松了，弓毛也掉了大半，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琴拆开清理，换了新的琴码和弓子，调准音的时候试着拉了个长音，音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老太太来取琴那天带了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说老头子以前拉琴的时候，她总在旁边蒸桂花糕，以后她要自己学着拉，拉给老头子听。三月的时候来了个高二的小姑娘，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吉他区前蹲了半个多小时，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把卡马D1C的面板。我过去问她是不是想试琴，她脸一下子红了，摇摇头说“我就看看”，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瞥见她帆布包上别着个痛仰乐队的徽章。后来她每周六都来，站在角落看别人试琴，有时站一个小时就走，什么也不买。五月的第一个周六，她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进来，里面是一沓零钱，数了三遍，刚好是那把吉他的价钱。“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有帮邻居补习挣的钱，”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组乐队，以后要去迷笛演出。”我给她送了一套镀膜琴弦和一本吉他谱，她走的时候背着吉他，在门口的阳光下蹦了一下，马尾辫甩得老高。前几天她还来店里，给我看他们乐队在学校艺术节演出的视频，她站在舞台中央弹吉他，底下的同学举着荧光棒喊她的名字。暑假的时候店里最热闹，每天都有家长带着孩子来选琴。有个爸爸背着三岁的小女儿来选尤克里里，小姑娘扎着哪吒头，手里攥着个拨片，拨得尤克里里叮当作响。爸爸说孩子妈妈怀她的时候总听尤克里里的曲子，现在一听到旋律就晃脑袋。还有个退休的老教师，六十多岁了，来学钢琴，说以前工作忙没时间，现在退休了，要圆小时候的梦，每周三下午准时来上课，戴着老花镜记笔记，比小学生还认真。二、琴里的乾坤这一年我总共调了276台钢琴，换了1300多套琴弦，修好了87把开裂的吉他，还有32把二胡、19把小提琴，以及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民族乐器。最麻烦的是一把受潮的古琴，是个大学教授送来的，桐木面板裂了三条缝，他说这琴是他老师传给他的，跟着他走了十几个城市，搬家的时候没注意受潮了。我花了整整三周的时间，一点点把裂缝补好，上漆打磨，最后上弦试音的时候，教授抱着琴掉了眼泪，说“这琴的魂还在”。三月的时候库房漏了次水，我早上来开门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半组鞋架，放在最下层的十几把民谣吉他全都泡了水，面板鼓得像个皮球。我坐在地上擦了一上午的水，把那些吉他一把把搬出来晒，最后还是有三把救不回来，损失了小两万。那天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了半包，抬头看见对面花店的老板娘给我送了束向日葵，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上次还在你这买了个口琴呢，你看我现在都能吹《小星星》了”。六月份的时候我给店里做了次大改造，把原来堆乐器的角落清出来，做了个小小的体验区，放了几张椅子，装了个音响，周末的时候会有本地的乐队来这里演出，免费的，周围喜欢音乐的人都来，小小的店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弹吉他有人打鼓，还有人站着合唱，唱到《海阔天空》的时候，隔壁开便利店的大哥都跑过来一起唱，唱得嗓子都哑了。我还建了个顾客群，现在群里已经有三百多个人了，每天都有人在群里发自己练琴的视频，有人问问题，大家都热心帮忙解答。上个月我们组织了一次线下的野餐，在郊外的草地上，大家带了各种乐器，弹了一下午的歌，风吹过的时候，琴声飘得老远，有几个路过的小孩站在旁边听，跟着旋律晃脑袋，临走的时候拉着妈妈的手说“我也要学吉他”。九月份的时候我进了一批民族乐器，以前店里西洋乐器多，民族乐器只有二胡和古筝，这次加了阮、琵琶、笙、唢呐，还有几个马头琴。进货的时候我特意去了趟苏州，找了个做了一辈子琵琶的老匠人，他做的琵琶，面板是选的三十年以上的桐木，品是牛角的，抱在手里分量刚好。有个学民乐的大学生来试琴，弹了首《十面埋伏》，弦声刚出来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停下了脚步，那声音脆得像碎玉，急的时候像万马奔腾，缓的时候像流水，弹完之后，大家都不自觉地鼓掌。三、律中的冷暖前阵子有个老顾客来店里，是个开网约车的司机，三年前在我这买了把二手吉他，说平时跑车间隙在车里弹，缓解压力。这次来他是来给吉他换弦的，还给我带了瓶饮料，说他现在晚上不跑网约车了，去酒吧驻唱，收入比开网约车还高，再过段时间就能换把全单的吉他了。他说当初要是没鼓起勇气走进我这店，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还能靠唱歌挣钱。也有难过的时候。八月份的时候有个学了两年钢琴的小女孩，妈妈带着她来把钢琴卖了，说上初中了，学业重，没时间练了。小女孩站在钢琴旁边，摸着琴键不肯走，她妈妈在旁边说“考不上重点高中什么都白搭”，最后小女孩哭着被妈妈拉走了，钢琴抬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趴在车窗上回头看，眼泪砸在玻璃上。我把那台钢琴放在体验区最显眼的地方，没卖，想着万一哪天她妈妈想通了，还能再买回去。还有个搞独立音乐的小伙子，去年在我这租了半年的架子鼓，说要录专辑，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说专辑过审了，马上就能发了，封面还是在我店门口拍的。结果九月份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说乐队解散了，其他成员都回老家找工作了，他也要去当程序员了。他来还鼓的时候，给了我一张他们没发行的专辑，说“留个纪念吧，至少我们曾经真的热爱过”。我把那张专辑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有时候没人的时候就放来听，歌里唱着理想和远方，唱着城市的晚风和少年的心事。这一年房租涨了两千，原料涨了百分之十五，进货的运费也涨了，有时候算算账，觉得还不如去上班安稳。但每次看到有人抱着刚买的乐器，眼睛发亮地走出店门，每次听到体验区里传来的琴声和歌声，每次收到顾客发来的消息，说“老板，我今天考级过了”“老板，我今天在学校表演了”，就觉得这日子还值得过下去。昨天晚上关店的时候，那个学二胡的老太太又来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给我带了袋自己腌的酸菜，她现在已经能拉完整的《二泉映月》了，说等春天的时候要去公园给其他老头老太太表演。我送她出门的时候，风又吹起了门口的铜铃，叮当作响，和去年的声音一模一样。玻璃门外的街道上，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还在冒着热气，路过的学生戴着耳机哼着歌，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弹吉他唱歌，琴声顺着风飘过来，和店里的乐器共鸣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回头看着满屋子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