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教授研究人类的学者-年终总结

人类学教授，研究人类的学者——年终总结一、田野调查：在他者的生活中理解人类多样性今年的田野调查工作集中在西南边境的阿卡族聚落，累计驻点时间达127天。不同于以往聚焦仪式与亲属制度的研究，本次田野锚定“现代化进程中边缘族群的身份建构”这一核心议题，全程参与了当地3次传统祭祀活动、2次新村建设议事会，跟随采药人进入原始森林采集药用植物7次，对42位不同年龄层的村民完成了半结构化访谈，整理访谈录音共计186小时。调研过程中最具启发性的发现，来自对村落里“新一代年轻人”的行为观察。22岁的村民大毕业于省会城市的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工作，反而回到村落开了第一家自媒体工作室，用短视频记录阿卡族的织布、打铁等传统技艺，账号粉丝量已经突破30万。有意思的是，他在视频里会刻意穿着传统民族服饰，但是私下和朋友聚会时更常穿潮牌、玩滑板，和城市里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很多学者会把这种行为定义为“文化表演”，但在和他深度相处的3个月里我发现，这种“双重身份”对他而言并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非常自然的生活状态：对他来说，民族身份是他和世界对话的名片，而现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是他个人的偏好，两者并不矛盾，反而共同构成了他完整的自我。这个发现推翻了我此前关于“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二元对立”的预设。我们总觉得现代化会消解传统，却很少去思考，身处其中的个体其实会非常灵活地调用不同的文化资源，来构建自己的生活意义。我在田野笔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人类的适应能力从来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创造。所谓的‘文化冲突’很多时候是研究者自己建构出来的概念，真实的生活里，人们永远在想办法让不同的文化为自己所用。”当然，田野工作也并非全是顺利。刚到村落的前三个星期，因为不熟悉当地的禁忌，我误坐了祭祀仪式里专门给祖先留的位置，被村里的老人骂了一顿，连着好几天大家都不愿意和我说话。后来我跟着村医去给独居老人送药，帮着村里的小学修了半个月的课桌椅，才慢慢重新获得了村民的信任。这件事也让我再次反思人类学研究的基本伦理：我们永远不能抱着“我是来研究你”的心态进入田野，只有把自己当成社区的一份子，真正投入到当地人的生活里，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性。离开村落那天，之前骂我的老人塞给我一袋自己烤的玉米饼，说“下次再来，给你留家里的客房”，那一刻我知道，这次田野调查最大的收获，不是多少访谈资料，而是和这个村落建立起了跨越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情感联结。二、教学工作：在课堂上传递“理解他者”的思维方式今年我承担了本科生《文化人类学概论》和研究生《人类学田野调查方法》两门课程的教学工作，累计授课144课时，指导8名本科生完成毕业论文，3名硕士研究生完成学位论文开题。对于人类学这门相对小众的学科来说，教学的核心从来不是让学生记住多少民族志案例，而是要让他们学会用人类学的眼光看世界，学会“把陌生的事物熟悉化，把熟悉的事物陌生化”。在《文化人类学概论》的第一节课上，我总会先问学生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过年吃饺子、清明扫墓的习俗，和阿卡族祭祀祖先的仪式有本质区别吗？”很多学生一开始会说“我们的习俗是正常的，他们的是迷信”，等到课程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能意识到，所有的习俗本质上都是一套文化符号，背后承载的是人们对家庭、对生死、对世界的共同想象。今年有个选修这门课的计算机系学生，期末论文写的是“互联网大厂‘996’文化的人类学分析”，他把加班文化当成一种现代社会的仪式来解读，分析了大厂的月报、周报、团建等制度如何构建出员工的集体身份，读起来非常有意思。我给了他92分的高分，还把这篇论文当成优秀作业在课上做了展示，我告诉他：“人类学的工具永远不是只能用来研究‘原始部落’，它能用来分析我们身边所有的社会现象。”研究生的课程更侧重实践能力的培养。今年我带着6个研究生在学校周边的城中村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小型田野调查，让他们自己选题目、找访谈对象、整理资料。有个学生一开始选题是“城中村流动人口的就业情况”，做了一周访谈之后回来和我说，她发现访谈对象聊得最多的不是工作，而是“孩子没办法在城市上学”的问题。我告诉她，田野调查最忌讳的就是抱着预设的题目去找资料，真实的生活里什么问题最突出，你就去研究什么问题。后来她把题目改成了“城中村随迁子女的教育困境”，最后做出来的调查报告被区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看到，还专门找我们要了资料作为政策制定的参考。这件事也让我和学生们都意识到，人类学的研究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学问，它是能真正介入现实、改变现实的。教学过程中我也发现了现在学生存在的一些共性问题：很多学生习惯了从书本到书本的研究方式，一到真实的田野场景里就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聊天，不知道怎么应对突发情况。还有的学生受网络上碎片化信息的影响，很容易对不同的群体产生刻板印象，比如提到“老年人”就觉得他们保守，提到“年轻人”就觉得他们叛逆。针对这些问题，我专门在课程里加了两节课的“沟通训练”，让学生模拟不同场景下的访谈过程，还要求他们每学期至少完成5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人群的访谈作业。我总是和学生说：“学人类学，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放下自己的偏见，不要急着下判断，先去听、去看、去感受别人的生活。你见过的人越多，就越会明白，人性的复杂程度永远超过你的想象。”三、学术研究：在理论与经验的对话中推进知识生产今年的学术研究工作主要围绕两个方向展开：一是基于西南边境田野调查的资料，撰写专著《流动的身份：现代化进程中的边缘族群文化实践》，目前已经完成了12万字的初稿，预计明年6月可以正式交付出版社；二是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数字时代下传统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研究”，目前已经完成了前期的文献梳理和三个田野点的调研工作，发表相关CSSCI论文3篇，其中《双重在场：短视频语境下民族文化的表达路径》一文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转载。在撰写专著的过程中，我和学界现有的一些理论观点进行了对话。此前很多研究边缘族群的学者，都喜欢用“文化抗争”这个概念来解释当地人对现代化的回应，好像只要保留传统文化，就是对主流文化的反抗。但我在阿卡族的调研里发现，当地人其实根本没有“抗争”的意识，他们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年轻人拍短视频推广民族文化，不是为了“对抗主流文化”，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老人坚持举办传统祭祀仪式，也不是为了“抵制现代化”，是为了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还记得自己的根。所以我在书里提出了“文化实用主义”的概念，我认为普通人对文化的选择永远是实用优先的，什么样的文化能帮他们解决现实问题，他们就会选择什么样的文化，所谓的“文化自觉”其实从来不是抽象的，而是和具体的生活需求绑定在一起的。这个观点提出来之后，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遭到了一些学者的质疑，有人说我“弱化了边缘族群的文化主体性”，还有人说我“把复杂的文化问题简化成了经济问题”。我当时没有在会上和他们争论，散会之后我把我在田野里拍的视频给他们看：视频里的年轻人一边直播卖自己绣的民族风背包，一边和粉丝开玩笑说“这个包背着去上班也不突兀，还能当国风单品”。我和那些学者说：“你们说的‘文化主体性’是写在论文里的概念，但对这些年轻人来说，能把自己的文化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能让别人喜欢自己的文化，这才是最重要的主体性。如果一种文化只能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那才是真的失去了生命力。”后来有几个学者专门和我联系，说想去我调研的村落看看，我当然非常欢迎，学术研究本来就是在争论和对话中往前推进的，没有哪一种理论是绝对正确的，所有的理论都要回到经验世界里接受检验。除了自己的研究之外，今年我还参与了《中国人类学民族学学科发展年度报告》的编写工作，负责“文化人类学”板块的内容撰写。梳理近五年的学科发展成果的时候我发现，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学者开始把研究视野从传统的少数民族地区转向城市，转向互联网，转向我们身边的日常生活，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趋势。人类学诞生之初，是西方学者用来研究殖民地“异文化”的学科，但是现在我们中国的人类学研究，正在慢慢走出“研究他者”的局限，变成真正“研究人类”的学科，不管是城市里的白领，还是农村里的农民，不管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都是我们的研究对象。我们的研究最终要回答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个族群的文化是什么样的”，而是“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会这样生活，我们未来可以怎么生活”。四、社会服务：让人类学知识走出象牙塔作为一名人类学研究者，我始终觉得我们的知识不应该只停留在学术期刊里，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从人类学的思维方式里受益。今年我参与了两项比较重要的社会服务工作：一是作为专家组成员参与了文旅部“少数民族特色村寨保护与发展”项目的评估工作，先后去了8个省份的17个特色村寨，给当地的文化保护和旅游开发提了12条具体的建议；二是在自媒体平台开设了“人类学视角看世界”的专栏，每周更新一篇科普文章，现在已经积累了12万粉丝，很多读者留言说“看完你的文章，我终于学会怎么和不同的人相处了”。在参与特色村寨评估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地方的旅游开发都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为了吸引游客，刻意把当地的文化“表演化”，让村民穿不符合日常的传统服饰，刻意安排一些早就不举行的仪式，反而把当地人真实的生活藏了起来。有个地方的村干部甚至和我说，他们要求村民平时在家里也不能穿现代衣服，“不然游客来了觉得不正宗”。我当时就和他们说：“游客来看的是真实的少数民族生活，不是来看你们拍电视剧的。你们让村民刻意表演，不仅不尊重村民的生活，时间长了游客也会觉得假。”后来我给他们提建议，让他们开发“跟着村民过一天”的旅游项目，让游客跟着村民去采茶、做饭、参加村里的日常活动，不要刻意安排表演。后来那个村子的干部给我打电话，说按照我的建议改了之后，游客的满意度反而更高了，很多游客说“感觉自己真的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做科普专栏的过程也给了我很多惊喜。我本来以为人类学这种小众学科不会有人感兴趣，没想到第一篇讲“为什么不同地方的人吃饭口味不一样”的文章就爆了，阅读量突破了10万+。后来我陆续写了《彩礼本质上是一种婚姻契约吗？》《为什么我们过年一定要回家？》《饭圈文化的人类学解读》等文章，每一篇下面都有很多读者留言讨论。有个读者给我发私信说，她之前一直和自己的婆婆有矛盾，觉得婆婆的很多生活习惯都不可理喻，看了我写的“不同代际的文化差异”的文章之后，她才意识到，婆婆的行为习惯都是她过去几十年的生活经历塑造的，不是“故意针对她”，后来她试着站在婆婆的角度想问题，婆媳关系好了很多。看到这条私信的时候我特别感动，我想，这就是我们做科普的意义：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人类学家，而是要让更多人学会用同理心去理解别人，学会尊重不同的生活方式。当然，做科普也遇到过一些争议。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文章，说“所谓的‘职场潜规则’其实也是一种组织文化，没有大家想的那么不堪，它是一套大家默认的行事规则”，结果被很多网友骂，说我“为资本家站台”。我没有和他们对骂，而是后来又写了一篇更详细的文章，从权力运作的角度分析了职场文化的形成逻辑，告诉大家“理解它的存在，不代表我们要认同它，我们可以去分析它，甚至去改变它”。后来很多之前骂我的网友给我道歉，说他们之前没看懂我的意思。这件事也让我明白，做科普不能只讲理论，还要考虑公众的接受程度，要把学术话语转换成大家听得懂的大白话，还要考虑大家的情绪和感受，不能站在高处“教育”别人，要和大家平等对话。回顾这一年的工作，有收获也有遗憾。遗憾的是本来计划去非洲做一次跨国比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