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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心态研究:理论体系深化与治理应用创新【摘要】社会心态是植根中国社会实践的社会心理学本土学术概念,关于社会心态的研究是构建中国自主社会心理学知识体系的重要实践。自1986年首篇以社会心态为主题的论文发表以来,这一主题的研究已历经近40年的理论探索与实践积累。本研究基于“理论深化—范式创新—治理协同”的分析框架,系统解析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心态研究的学理逻辑与深化路径。在理论建构层面,聚焦社会转型、政策调适与学术演进的三重互动,揭示“微观心理—社会心态—宏观结构”的互构机制,并通过动态指标优化与监测体系构建,揭示社会转型中社会心态的形成与演变机理。在范式创新层面,突破传统时空分析的单维局限,结合质性研究(深度访谈、民族志)与量化分析(大数据挖掘、机器学习建模),构建多模态社会心态研究范式。在治理协同层面,探索社会心态研究赋能多层次治理场景的协同机制,如社会治理中的医患关系、新兴群体心态问题,国家治理中的共同富裕议题,全球治理中的气候变化、数智风险问题等。通过理论体系拓展、多学科方法集成与治理场景创新,本文试图为社会心态研究提供兼具学术解释力与实践操作性的分析框架,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心态秩序建构及全球治理共同体建设提供智力支持。【关键词】社会心态;社会转型;治理共同体;多模态分析 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来,社会快速发展带来了社会心态的显著变化,这种变化在经济运行和社会运转中表现出的推动或制约效应愈加明显(汪新建、姜鹤,2021;谭旭运等,2024)。在此背景下,社会心态研究致力于构建“微观个体—中观群体—宏观国家”的多水平解释框架,通过历时性与共时性双重视角,系统解析社会转型期群体心理的稳态特征与动态演化规律(杨宜音,2006;王俊秀,2013;周晓虹,2014)。随着社会转型的不断深化,社会心态研究领域不断拓展,呈现研究问题更为深入,研究对象群体更为广泛,研究队伍学科背景更为多元化,研究范式更为多样化的特点。截至2024年12月,中国知网查询到的以“社会心态”为篇名的文献高达6147条,以杨宜音、王俊秀、周晓虹等为主要研究者的社会心态议题的学术专著先后出版,建构起系统化的社会心态研究理论体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连续13年发布的《社会心态蓝皮书》更成为辅助政策制定的重要智库成果。这些进展标志着我国社会心态研究已从概念探索阶段,迈入理论创新与实践应用并重的新发展时期。 社会心态研究的学术史书写受到关注,诸多学者通过阶段性回顾系统总结了该领域的发展脉络,勾勒出社会心态研究的阶段性特点和发展趋势(程家明,2009;周晓虹,2009;王俊秀,2017)。科学知识图谱技术的突破为此提供了方法学创新,井世洁、谭旭运(2024)率先利用CiteSpace以“社会心态”为关键词开展文献计量研究。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将从理论深化、范式创新和治理协同三个方面进一步讨论社会心态研究的阶段性进展和未来方向。 一、社会心态理论体系的深化拓展 (一)强化政策演进与学术研究的耦合 政策演进是政策体系在时间维度上的动态调整过程,具有渐进性、系统性和路径依赖性。政策的演进是制度变迁的正式而基本的形式,也是社会变迁的基本表现(陈潭,2006)。政策演进能影响民众的社会心态,而民众的观念、价值观与认知也构成了政策实施的社会基础(曹蓉等,2024)。而且公共突发事件也可能在短期内引发“公众观念”的非常规性突变(杨大瀚,2023)。社会心态的概念发展史也表明,社会心态研究的演进始终呈现学术性与政策性深度交融的特征。作为兼具社会心理学与发展社会学内涵的学术概念,社会心态的生成过程本质上也是一部政策驱动与学理建构的双向互构史(王俊秀,2014;汪新建,2025)。从“十二五”规划首次提到“培育奋发进取、理性平和、开放包容的社会心态”的政策实践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议中提出“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治理目标,政策需求通过设置研究议题、整合学科资源,持续推动着社会心态研究的现实性转向。值得关注的是,社会心态研究的政策属性并未削弱其学术自主性,反而催生出“心态秩序”“社会心理建设”等具有理论张力的关键概念和分析框架(成伯清,2016;王俊秀,2015),形成了“政策需求—学术响应—理论创新—实践验证”的良性循环。 社会政策与社会心态的耦合表现为双向互动逻辑。社会政策影响社会心态的作用路径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政策内容调整能够直接重塑利益格局,直接影响民众社会心态,如农业合作化政策对农民心态的冲击(庞琳等,2023)。另一方面,政策话语通过影响构建社会认知框架,间接影响社会心态的形成,如改革开放政策对发展价值观的塑造作用(马福云,2023)。同时,社会心态影响政策的反馈机制也有两个方面。一方面,社会心态能通过显性表达为政策提供反馈,如将获得感作为评价深化改革成果的标尺之一(谭旭运等,2020)。另一方面,社会心态也为政策实践产生隐性制约,如因环境不确定性引起的焦虑迷茫情绪等消极社会心态会影响经济社会改革的环境氛围(马福云,2023)。 综合既有研究来看,社会转型中的政策演进与社会心态学术研究的耦合,有如下两个方面的典型表现。 一是将社会转型过程中的社会概念及其指标纳入社会心态指标体系的探索和研究。典型的研究是来自政策概念的获得感、美好生活需要以及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研究。获得感常与安全感、幸福感并称“民生三感”,是关键的社会心态子概念。研究者对获得感与美好生活的概念和结构进行了系统研究,主要采用字词联想、原型枚举等心理学研究方法了解民众如何理解概念,进而建构框架,编制出包含“获得内容”“获得环境”“获得途径”“获得体验”与“获得共享”在内的五维度获得感测量指标体系(董洪杰等,2019),以及得出包含个人物质、家庭和人际关系以及国家和社会环境三个维度的美好生活测量体系(王俊秀、刘晓柳、刘洋洋,2020)。 在此基础上,研究者们开展了广泛的全国调查,以了解当前我国民众的获得感现状和特点,并初步探索获得感的影响因素(谭旭运等,2020),研究了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与美好生活需要之间的关系(王俊秀、刘晓柳,2019;谭旭运等,2020)。何健康等(2025)的研究提出“富足心态”的概念,认为富足心态包含富足认知、富足价值观和富足行为意向三个维度,富足心态对幸福感、获得感和希望有正向推动作用。此外,作为政策概念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英文应译为publichealthservices而非psychologicalhealthservice,其中内容与要求的微妙差异值得学界慎重对待(吕小康、汪新建,2018)。学界的初步共识是社会心理服务从属于社会治理领域而非健康治理领域,因而不等同于社会心理健康服务(辛自强,2020)。 二是政策演变过程中的社会心态变迁研究。社会心态既是社会转型的反映,也是影响社会转型的力量(王俊秀,2014)。考察不同时期政策背景下的社会心态,能够更深入理解社会心态的变迁机理。已有研究表明,不同社会问题认知导致了差异化的社会心态取向。对于社会秩序和国家安全的关注,可能成为青年群体社会心态的新趋势(郑雯等,2023)。严飞(2021)则立足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结构全景式分化与流动,考察了我国社会心态的选择性、多元性和差异性发展变化。伴随着改革开放的社会结构变化,我国社会心态经历了1978-1992年从统一稳定转向个体追求经济收入和公平机会的多元表达;到1992-2008年出现价值分化和失衡;再到2008-2020年社会心态整体积极但蕴含焦虑的转变。在推进共同富裕的政策指引下,2021-2035年,我国将历经由小康社会向富裕社会过渡的过程,与之相伴的社会心态的变化趋势还有待考察。特别是在智能化与逆全球化思潮出现的时代,如何有效把握经济增速放缓、未来不确定性增加等现实挑战下的社会心态,是实现从“政策供给主导”转向“政策—心态协同治理”的关键(汪新建,2023)。 综上所述,政策演进与社会心态的耦合研究不仅是理论深化的需要,更是治理现代化的实践诉求。社会政策与社会心态的耦合实践也表明,社会心态研究者较成功地将社会心态问题概念化为社会风险或社会稳定问题,并由此巩固了政策概念的地位(吕小康,2023)。未来的研究需突破学科壁垒,构建更具解释力和预测力的分析框架,为政策科学与社会心理学的交叉创新提供新范式。 (二)解析微观主体心理与宏观社会结构的互构机制 社会心态作为连接微观个体心理与宏观社会结构的动态中介,其形成与演化遵循微观主体心理与宏观社会结构的双向互构逻辑。社会心态是宏观社会心境状态,由情绪基调、社会共识和价值观构成,能够直接反映社会运行或重大变迁的心理活动(杨宜音,2006)。社会心态不是个体心态的简单叠加,而是群体互动后生成的新心理现象,体现为微观主体心理与宏观社会结构的互构机制。 社会表征理论聚焦于新概念的社会共识化进程及其对日常实践的内在规训作用,可以揭示共识建构与行为范导的深层互动。在微观主体层面,研究者以锚定、具体化、自然化以及整合创生等社会心理机制,诠释了交流轮岗教师适应新工作场景的社会表征的重构过程(孙元涛、章婧,2024);也有研究以“锚定”与“逆向锚定”的交互运作考察了“可协调的”与“非可协调的”两种生育焦虑的复杂机理(王海亮,2023)。在群体层面,研究者依据社会表征考察中华民族共同体作为社会共识性、共享性表征的重要性(陈晓婧,2020),中国社交媒体上“基因编辑”议题从“科学框架”主导转换为“社会框架”主导的社会表征演变(陈安繁等,2021),以及媒介污名经由锚定、具化和二元编码机制的生产建构过程(王韵、魏书琮,2022)。 社会情绪的形塑过程呈现多维复杂性,得到研究者的持续关注。有关流动人口的社会情绪(李升、赵静雅,2018)以及公共卫生风险后复工阶段不同阶层的社会情绪(杨莹等,2022)的研究,都展示出居民心理情绪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作用(胡荣、莫思凡,2023)。不同于个体主义模型与涌现主义模型的社会情绪的形成解释(田林楠,2024),社会情绪氛围研究悬置了社会情绪传递机制的“自下而上”与“自外而内”之争,直接从个体的社会情绪环境感知来考察社会情绪,并据此区分了社会情绪的情绪表达(社会情绪的外在可感知线索)、情绪表现(社会情绪的可见外部变化形式)、情绪表征(个体感知到的社会情绪环境)(董洪杰等,2025)。周奕欣等(2025)为了更好理解公共情绪并回应社会情感治理方面的议题,采用潜在剖面分析不同人群的公共情绪与私人情绪的人群异质性,并发现对比私人情绪,公共情绪与“民生三感”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 行为意向的聚合效应在数字技术赋能下凸显其社会影响力。网络环境中的算法推荐系统可能导致用户接触到更多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信息,不仅影响个体的态度和行为,还可能对社会心态产生直接影响。研究者以网民情绪演化为主线,从情绪唤醒、情绪干扰、情绪疏解三个维度构建了网络舆情群体极化系统动力学模型(金冬雪等,2023)。卢国强等(2023)则论证了群体极化风险最主要具象形态的极端观点及其特征,并通过主题聚类(TopicClustering)和元对比率(MetaComparisonRate)分析构建了极端观点的识别模型。网络新闻回帖中的受众互动与群体极化的研究则发现,受众互动对群体极化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而正向情绪效价、低唤醒度的情绪更容易导致群体极化(廖圣清等,2023)。 心理关系的互构重塑映射了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张力。以“断亲”现象为例,其作为一种传统要素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形式变迁,反映了转型期中国个体与家庭关系从脱嵌到再嵌的动态演变过程,呈现“压缩的现代性”下的家庭化个体的生活模式以及中国人能动适应和权宜之计(于志强,2024b)。“断亲”的研究呈现为宏观意义上的一般性解释、中层意义上的跨文化以及社会学本土化中的“关系性”解释(唐甜甜、翟学伟,2024)。乡村关系演变成为另一例证,鄂西武陵山区农村的田野调查发现,随着大批农民工的城乡流动,乡村原本相对单一的关系化社会网络状态趋于多元化,呈现关系化和类别化等多重社会网络并置的状况(解素蔓,2024)。早期的冀南宋村田野调查也表明,从“熟人社会”网络中脱嵌出来的外出务工村民,会通过关系化和类型化两种途径进入异质型社会网络和同质型社会网络中(张连海,2016)。 综上所述,社会心态的互构机制揭示了现代社会的复杂动力学特征,其研究亟须立足微观主体心理与宏观社会结构的动态交互过程把握社会心理变迁的深层逻辑,进而揭示社会心理变迁的生成脉络与治理路径。 (三)社会心态指标体系的建构与动态优化 社会心态指标体系是理解社会心理动态、预测社会行为及制定政策的重要工具。社会心态测量指标的发展是仅次于理论构念的难点,因其不仅反映个体层面的心理表征,更需捕捉群体乃至社会层面的共享性心理图式,还需借鉴社会学等学科指标体系的构建逻辑,通过不同层级的代表性社会心态边缘元素来反映社会心态的核心要素,最终实现对社会心态整体样态的系统描摹(王俊秀,2015)。根据王俊秀等学者的研究,社会心态指标体系通常包含五大一级指标:社会需要(个体与群体需求,如获得感、安全感);社会认知(安全感、公正感、信任感、幸福感二级指标);社会情绪(焦虑、冷漠、愤恨等基本情绪与复合情绪);社会价值(国家认同、道德观念、公民意识);社会行为倾向(公共参与、利他行为、排斥行为);这一框架强调社会心态的“知—情—意—行”逻辑链,例如社会需求和社会认知是情绪与行为的基础,而社会价值观则影响长期行为选择(朱慧、刘群英,2021)。指标体系需兼顾不同层次的稳定性与敏感性,例如通过“情绪氛围”指标捕捉短期波动,通过“价值观”指标监测长期趋势。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构建并不断完善本土化的社会心态指标体系和分析框架依然是社会心态理论创新的核心方向之一。传统西方量表难以捕捉“文化自信”“奋斗精神”等深层文化心理(管健,2023;张跃、王俊秀,2024),而“获得感”“社会韧性”等社会概念的解构(谭旭运等,2020;杨宜音、牧石玲,2024)则标志着指标体系的研究从移植验证向自主建构的转型。程明明等(2011)立足孝亲敬长、差序格局等文化特质,拓展出“社会关注”“自我成长”“关系和谐”“生活享受”“身心健康”五维生命意义感概念,也充分展示了本土化指标的理论意涵与实践维度。 “中国体验”“美好生活需要”等本土化指标体系的创新,不仅推动了社会心态测量从“情绪描述”转向“结构解析”,而且借由“国家—群体—个体”的多层次嵌套模型,实现了宏观政策目标与微观心理机制的有机衔接(周晓虹,2014;王俊秀、刘晓柳、刘洋洋,2020)。王俊秀、张衍(2023)从共同富裕观念、共同富裕实现手段和共同富裕感受出发,构建了共同富裕的社会心态指标体系,并发现多数民众对共同富裕内涵和实现路径有正确的认识,对实现共同富裕的信心较高,且持有较高的奋斗信念,但社会参与程度不高。王俊秀、张跃(2023)提出的“公平感—奋斗信念”连续体模型,则将物质分配正义与精神价值追求整合于同一分析框架,突破了西方相对剥夺理论的线性解释范式。 研究人员也针对特定问题进行了多侧面、场景性的社会心态指标研究,最为典型的是医患社会心态研究。南开大学的团队主张将医患社会心态的内容结构分为医患社会情绪、医患社会认知、医患社会价值观和医患社会行为倾向四大维度(吕小康、张慧娟,2017),还在此基础上,编制确定了中国医患社会心态问卷(吕小康等,2019;汪新建等,2020),亟须进一步加强医患社会心态治理的理论研究与工具创新(汪新建,2023)。此外,也有研究在公共卫生事件(如新冠疫情)的心态研究中临时增加“风险认知”“未来预期”等二级指标(王俊秀、张衍,2022)。而风险社会中“焦虑感在个人层面的凸显、信任感在交往关系中的匮乏以及公共精神在价值规范层面的旁落”等社会心态样态(杜仕菊、程明月,2020),也为社会心态指标体系的动态调整提供了思路。 二、社会心态研究范式的跨学科、多模态创新 (一)空间社会学视域下的问卷调查研究 由于社会心态随着社会转型和变迁而变化,结合空间社会学的视角对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心态进行多维度的调查研究,能够更全面地把握社会心态的演变过程(王俊秀,2014)。在社会心态研究的初期,由于尚未形成明确的社会心态概念,以及建立在这一概念上的社会心态理论,因而关于社会心态的调查往往只能进行相对笼统的测量(王俊秀,2017)。例如,在1993年上海社会科学院所进行的社会心态问卷调查中,社会心态被直接操作化为人们对社会热点问题的基本看法(“社会心态研究”课题组,1994)。 随着社会心态研究不断深入,逐渐出现一些聚焦于特定人群、特定区域和特殊主题的研究(汪新建、姜鹤,2021)。不同专题、不同群体的社会心态研究的不断丰富,以及宏观社会心态测量指标体系的逐渐构建,使得整合式的社会心态调查成为研究者的共识。200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稳定心态分析与预测课题组”完成了国内最大规模的综合性社会心态调查,内容上主要涉及公众对社会状况的感受、主要的社会关系、社会矛盾和冲突(杨宜音等,2007;王俊秀等,2007)。2018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心理学研究中心采用多阶段分层随机抽样方法,首次面向全国范围开展了中国社会心态入户问卷调查。这一系统性数据采集模式通过科学抽样设计确保了样本的全国代表性与区域覆盖均衡性,为后续跨区域社会心态的差异化分析与系统性比较研究提供了实证基础。 在大规模的社会心态横断研究在学术探索和社会治理上都展现出巨大的价值之后,多轮次的纵向调查也体现出其在研究社会心态变迁上的必要性。研究者使用2013-2021年五期“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CSS)的数据,通过“多层年龄-世代-时期”(HAPC)模型对时间效应进行分解,分别探讨了青年社会公平感在年龄、时期和队列三个具体时间维度上的变化趋势(刘成斌、张晏郡,2024)。王俊秀、刘洋洋(2023)则利用CSS和CGSS重复截面数据,使用年龄-时期-队列模型考察居民社会公平的变迁趋势。研究发现,从1949年前后“寡且不均”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寡且均”,再到改革开放40年经济快速增长下“不寡但不均”的社会变迁过程影响了居民的公平感。 (二)质性与量化研究方法的结合、深化 随着社会心态研究领域实证范式的深化发展,研究方法呈现显著的多元互补特征,质性研究的解释深度与量化研究的结构效度形成方法论对话,混合研究设计逐渐成为探索社会心态复杂性的主流路径。 在质性研究维度,李蓉蓉(2005)通过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系统揭示了山西地域文化中社会心态的多元张力与矛盾共生特性。于志强(2024a)的深度访谈研究表明,中国青年通过自我叙事重构与家庭关系调适,不仅阻断了泛抑郁心态的临床转化,更彰显了晚期现代性语境下行动者的主体性实践与家庭情感结构的动态平衡。吴志远、江潞潞(2021)运用文本分析与深度访谈的双重视角,解构了网民对“网红”身份转型的认知框架,总结了网民对待不同阶段“网红”身份“转场”背后的5个维度的心态转变。后续虚拟民族志研究(吴志远、马一琨,2024)进一步整合文本挖掘、数字田野与深度访谈,发现“数字怀旧”作为新型情感拓扑结构,既是对过往的符号化追忆,更是对现代性断裂的隐喻性补偿,折射出转型期社会情感秩序的深层重构。李骄阳等(2024)基于扎根理论建构分析框架,揭示老年群体数字包容行为中自我实现获得感与公平参与获得感的双重驱动机制,指出社会支持通过满足情感关怀需求形塑数字获得感,进而激活其融入数字文明的主体能动性。杨宜音、牧石玲通过访谈文本分析,揭示了青年大学生“躺平”与“内卷”等其他四种心态类型之间的关联逻辑与过渡性关系(杨宜音、牧石玲,2024)。 在混合研究方法的应用中,大学生与农民群体成为重点研究对象。汪金峰等(2016)通过问卷调查与访谈了解我国农民政治社会心态的现状,认为农民政治社会心态的形成和发展是多种复杂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治理者要实现农民政治社会心态的正确引导,使农民政治社会心态满足社会主流价值观和社会治理的需要。宋娜、王荔(2017)针对云南高校学生的混合研究表明,该群体社会心态整体呈现积极取向,但生活满意度存在显著群体差异,成长区域、父母亲文化程度、月均消费等因素对大学生的正性情绪、负性情绪、生活满意度、社会公平感、社会支持度均产生影响。刘楷阳(2019)则通过量化测量与焦点小组访谈的协同应用,对于大学生及社会心态培育的形式和路径进行了研究,强调社会心态培育应当从实际出发,探索大学生积极社会心态培育和建设的有效途径。 (三)计算社会科学建模与数字生态仿真 受社会心态自身特点所限,传统社会科学的研究视角和方法在分析社会心态的过程中面临两个方面的挑战:其一,传统抽样和均值分析的方式难以准确描述宏观社会心态的特点;其二,传统社会科学研究方法难以捕捉到社会心态的动态性和涌现性过程,因而难以实现准确的理解和预测(高文珺,2017)。大数据与计算科学在社会科学领域逐渐兴起和发展,为社会心态的研究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合理运用新的研究范式能够突破传统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的局限性(罗家德等,2018)。 大数据的样本数趋近于总体,为全面、系统地描述社会现象提供了最大可能性(张文宏,2018)。通过对大数据的利用,可以从整体视角宏观把握社会心态的特征。例如,有研究利用网络大数据的方法随机选取195万活跃微博用户,使用“中文心理分析系统”(TextMind)对微博中的情绪内容进行处理,分析微博用户在不同季节和一天中不同时间的情绪变化,并探究性别对情绪变化的影响(汪静莹等,2016)。为了处理大数据挖掘得到的海量信息并使其转化为有价值的内容,结合了统计学、数据库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机器学习成为计算社会科学发展的主流方向(杨剑锋等,2019)。有学者将理论解释与算法建模结合使用,借助机器学习算法拟合真实数据,运用事后归因解析发掘情绪传播发生过程的潜在因果联系,构建并验证了研究中所提出的情绪传播预测“元模型”(徐明华等,2024)。 大数据挖掘和机器学习算法为借助计算模型进行的社会模拟拓展了数据来源与分析维度(乐国安、赖凯声,2016)。在社会心理的研究中,通常会结合大数据分析与ABM仿真双轮驱动,打通宏观与微观研究之间的界限(吕鹏,2021)。陈忱(2021)使用基于多主体建模与仿真方法发现市场化的推进给交易带来利润和风险的上升:市场化初期常会导致一般信任的下降;当市场交易活动中加入规范性政策对市场交易的风险进行调控时,市场化会推进一般信任水平的提高。在经典的ABM模型基础上,另有研究者引入相对剥夺感和理性选择机制对模型进行改造,创建了社会网络视角地位认同形成的新机制,并根据2018年第十三次中国私营企业调查(CPES2018)的数据进行分析验证(范晓光、周文,2024)。 三、社会心态培育与治理共同体的协同演进 (一)社会心态助力构建社会治理共同体 当前我国正置身于社会深度转型与风险交织的关键时期,构建“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社会治理共同体,已成为推动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战略性议题。随着产业结构的升级与社会关系的重构,复杂的利益分化与社会矛盾日益凸显,传统治理模式在应对现代化深层次挑战时渐显力不从心。在风险社会的语境下,公众的焦虑情绪、信任缺失与公共精神的衰落相互交织,形成了叠加效应(杜仕菊、程明月,2020),这种心理层面的失序状态,在数字媒介“信息茧房”效应的催化下,加速演变为群体极化现象,甚至有可能导致社会矛盾向政治风险转化(李晓华,2022;王水雄,2023)。在此背景下,社会心态作为社会治理共同体构建的“心理纽带”,其研究价值越发凸显,应小萍(2025)发现高社会参与者在心理弹性、生活满意感、安全感、社会支持、公平感等一系列社会心态及个体心理特征维度上的得分均显著更高。通过深入剖析社会心态的生成机制与演化规律,不仅能精准把握转型期社会心理资源的分布特征,还能创新治理工具、优化治理策略,为重构社会成员的情感联结与价值认同提供坚实的科学依据(魏爱云、彭国华,2023)。 深化特殊群体的社会心态研究,是提升治理精准性的关键突破口。尽管当前研究已从宏观分析转向群体差异的探索,但对于社会治理共同体建设具有战略价值的特殊群体社会心态研究仍显不足。刘庆、蔡迎旗(2022)聚焦城市青年父母的养育压力,发现婚姻满意度是影响养育压力的首要因素,而家庭经济负担和子女数量也是重要诱因。研究特别指出青年父亲与母亲在养育压力类型上存在差异,反映了性别角色在养育实践中的分化现象。杨红燕等(2020)从老年人民生问题感知的潜类别分析中发现,多数老年人持“问题感知严重型”态度,指出电视媒介的负面报道会强化消极认知,研究建议通过提升社会信任和改善信息环境来调适老年群体的民生感知,重塑电视媒体的“积极老龄化”话语体系。罗茜、程明明(2025)则重点关注了临终老年群体的孤独问题,认为临终孤独虽被视为个体自主面对死亡的产物,但忽视了关系范畴下终末期老年患者自主性实践困境所带来的孤独现象,当临终孤独已成为一种潜在的公共卫生隐患时,亟须建立起家庭照护、临终关怀服务与国家照料间的协同互助系统,从而回应公众的情感诉求,保障终末期老年患者在生命的最后旅程中获得更多的福祉。 新兴社会群体(如新业态从业者、Z世代青年)呈现“圈层化”价值取向与“意义感缺失”并存的心态特征,亟待我们构建代际对话的新机制,增强生活动力,培育积极社会心态(侯静,2022;杨宜音、赵德雷,2023)。黄永亮(2023)基于全国性调查数据发现,外卖骑手的城市社会融入总体水平不高,且农村户籍骑手的融入水平显著低于城市户籍骑手。Zhao等(2021)基于中国高校教师的研究发现,数字原住民特征显著影响技术接受度,技术成长和多任务处理能力通过提升计算机自我效能感,间接增强在线教学意愿。Wang等(2019)的跨国比较研究则揭示,数字原住民对即时反馈和图形化沟通的依赖特质与信息技术成瘾呈正相关,这种特征在年轻群体中尤为显著,反映出技术沉浸式成长环境对行为模式的深层影响。 (二)共同富裕战略目标下的社会心态研究 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中,实现共同富裕既是国家治理必须完成的重大任务,也是国家治理必然面临的重大挑战(冯仕政、李春鹤,2022)。张海东、袁博(2024)认为,突破多维二元结构社会壁垒,推进深层次结构性改革的关键之一,就在于培育良好的社会心态,促进人民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协调发展。王俊秀、张衍(2023)提出良好的社会心态基础推动共富的实现,亦是共富社会的特征,还进一步从共同富裕观念、共同富裕实现手段和共同富裕感受出发,构建了共同富裕的社会心态指标体系。张静、王俊秀(2024)利用中国社会心态调查(2022)的数据,进一步分析了社会情绪、社会认知和社会价值观三个维度对慈善捐赠的作用。研究发现,社会安全感、社会公平感、社会信任感和国家认同对慈善捐赠意愿有显著正向影响;而社会情绪、社会支持感、生活满意度、利他主义和共同富裕信念对慈善捐赠意愿和行为都具有显著影响。 《中国社会心理学评论》第28辑收录的几篇文章也聚焦共同富裕目标下的社会心态研究,其中肖晓华等探讨了共同富裕社会背景下主观社会经济地位对社会心态的影响机制,发现主观社会经济地位能够显著正向预测居民的社会心态;居民的生活目标感和社会适应在主观社会经济地位与社会心态之间起中介作用,可以通过社区动员等干预策略来增强居民生活目标感和社会适应,促进社会心态积极发展。王晓明等通过4项研究探讨民众慈善心态特点,证实了捐助者低估了小额捐助的积极效应,发现旁观者对小额捐助行为的真实评价显著优于捐助者的预测,揭示了小额捐助中捐助者的预测偏差以及相应的行为后果。谭旭运、刘娅萱、古勤加从社会心态视角分析慈善意愿与慈善行为分化的社会心理机制,发现生活满意度、社会支持感正向预测慈善意愿与慈善行为的同时,还可以负向预测慈善意愿与慈善行为的差距,且二者在生命意义感、社会信任感、国家认同对慈善行为的影响中起中介作用。 (三)风险社会中的全球治理共同体构建 在全球治理面临诸多挑战的今天,我国提出了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深刻回答了“以什么样的理念加强全球治理”的时代命题。全球化背景下,风险认知的复杂性不仅体现在其跨地域性,更表现为不同社会系统间的心态差异与共识困境。贝克的风险社会理论指出,现代风险具有“去边界化”特征,其影响超越单一国家或地区的范畴,要求全球范围内的协同应对(贝克,2017)。然而,不同社会系统对风险的认知以及由此产生的相关社会心态往往存在显著差异,例如科学系统倾向于以技术理性评估风险,而公众则可能基于情感或文化经验形成风险感知(吕付华,2023)。这种认知差异若无法有效整合,可能导致治理资源的错配或冲突,加剧风险应对的动荡失序。 在风险社会中,信任机制作为风险认知的核心要素,既可能强化风险应对的协同性,也可能因信任缺失加剧社会分化。王俊秀、周迎楠和刘晓柳(2020)指出,信任是风险共同体形成的关键枢纽,其通过信息透明度与官方信源的可靠性调节公众的风险感知。此外,信任的“对称性”与“不对称性”特征进一步凸显其在风险治理中的复杂性。王晓楠(2023)验证了政府信任的“对称性原则”,即公众对官方机构的信任基于价值观一致性,能够缓冲挫折经历对安全感的负面影响。而政策认同则遵循“不对称性原则”,负面信息更容易削弱公众信心。这种差异说明,信任机制在风险认知中既依赖稳定的制度合法性,也受即时情境信息的影响。马欣颍、刘洋洋、王俊秀(见本辑)使用CGSS2010年至2021年的八期数据,借助分层年龄-时期-队列交叉分类随机效应模型研究社会信任在不同队列中的差异性特征,研究发现社会信任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在时期效应上,社会信任大致呈现以2013年为最小值的“V形”变化趋势,2021年社会信任水平最高。 在数智化时代,风险认知的复杂性显著增加,传统的确定性分析范式已难以应对高度不确定的社会环境。数智技术的深度应用重构了风险感知与应对的逻辑。许昕然、周利敏(2024)基于广州市城市信息模型(CityInformationModeling,CIM)研究,探讨了敏捷治理模式如何通过实时数据监测与跨部门协同提升风险响应能力。研究发现,数智技术能够增强风险研判的精准性,但技术赋权与社会协同的失衡可能加剧“数字鸿沟”,导致风险分配不均。此外,信息推荐算法所制造的“心态茧房”,使个体接触对立观点的概率大大降低,认知窄化现象加剧了社会心态的极化;生成式技术产生的大量虚假信息,引发了民众对AI内容“真实性”的焦虑,未来甚至有可能动摇社会信任的基础;隐私和数据安全、算法黑箱可能带来的偏见和歧视、人工智能依赖等新型社会心态问题陆续出现(吕小康、杨婷婷,2023;王俊秀,2023)。 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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