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进学解》（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韩愈《进学解》（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进学解韩愈3-1【原文】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注释】[1]唐宪宗元和六年（公元811年），韩愈再降为国子博士，心怀愤懑，作《进学解》以自喻。文中用含蓄的反语讽刺当权者之不明与不公，发泄自己的满腹牢骚。[2]国子，指国子监中的国子馆。唐代的国子监是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内分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七学，各学都有博士。这里的“国子先生”是韩愈自称，即国子博士，掌教三品以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之为生者。[3]太学，指国子监。唐代的国子监相当于上古的太学。[4]业，指学业。嬉，游，玩耍。[5]行，指为人行事。思，思考。随，指盲目地跟着别人走。嬉，思，随，押韵。[6]圣贤，指君臣。[7]治具，治国之具，指法律政令。张，设。[8]登，进。崇，尊。登、崇都是使动用法。俊，或作俊，才智过人的人。[9]占，具有。率，都。录，录取，录用。[10]名一艺者，以一种才能著称的人。庸，用。[11]爬，耙。爬罗，等于说搜罗。剔抉，指剔除不好的，挑选好的。这是说选拔人才。[12]刮垢，刮去污垢。磨光，磨出光亮。这是比喻训练人才。[13]多，指学问多、才能多。扬，举。大意是：可能有无才而获选的，不会有多才而不被举用的。[14]有司，主管的官吏。[15]逢，张，良，庸，光，扬，精，明，成，公，押韵。【译文】国子先生清晨走进太学，召集学生们站在学馆之下，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进，由于玩乐而荒废；德行由于独立思考而养成，由于盲从附和而败坏。当今圣君与贤臣相遇，法律政令全面施行，铲除奸邪凶恶之人，进用尊崇优秀贤良之士。具备微小优点的人都已录用，拥有一种技艺的人无不任用。搜罗选拔人才，打磨培养人才。大概只有无才而侥幸被选的，哪里有才学优异却不被提拔的呢？诸位学生只需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用担心主管官员看不清；只需担心德行不能养成，不用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段析】此段以国子先生训诫学生开篇，提出“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核心劝学观点，盛赞当朝选贤任能、公正清明，劝导学生专心进学修德。句式整齐，多用对偶与排比，语言庄重明快，气势充沛，先扬后抑，表面是正面劝学，实则为后文学生质疑、抒发愤懑做铺垫，形成强烈的反讽效果。3-2【原文】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注释】[1]既，尽，完毕。[2]六艺，指六经。[3]披，打开，翻开，这里是翻阅的意思。百家之编，诸子的著作。[4]记事者，指记事的著作。[5]纂言者，指理论性的著作。钩，钩取，这里指探索。玄，指深微的道理。[6]细，小。捐，弃。[7]晷，日影。这是说夜以继日。[8]兀兀，勤勉不懈的样子。一作矻矻。穷年，尽年，即过完一年。编，玄，捐，年，押韵。[9]抵，同“抵”，触，这里当抗拒、抵制讲。异端，不合正道的学说。儒家称墨家、道家等不同派别为异端。《论语・为政》：“攻（治）乎异端，斯害也已。”[10]攘斥，排斥。[11]苴，鞋里垫的草，这里用如动词，当填补讲。罅，裂缝。罅漏，这里指儒术的缺漏之处。[12]张皇，张大，使动用法。幽，微。眇，小。幽眇，这里指儒术中微眇的道理。[13]寻，等于说整理。绪，指事业（绪业）。坠绪，指断绝了的儒家道统。茫茫，茫无头绪的样子。[14]绍，继续。[15]障，防堵。东之，使之向东流。这是说防止异端邪说之横行，而使之归于正道。[16]回，回转，使动用法。狂澜，比喻异端。既倒，指狂澜横决而不东流。老，眇，绍，倒，押韵。[17]醲郁，酒味浓厚，这里指内容醇厚的著作。咀，含在嘴里细细玩味。这两句是说深入钻研古人的好作品，细细体会其中的精华。[18]满家的书，是作文的根据。意思是说，作文都有所本。[19]规，拟，取法。姚，虞舜的姓。姒，夏禹的姓。这里用姚姒代表虞夏时代的作品。[20]浑浑，水大的样子，这里指渊博。《法言・问神》：“虞夏之书浑浑尔。”[21]周诰，指《尚书》中的《大诰》《康诰》《酒诰》《洛诰》等篇。殷盘，指《尚书》中的《盘庚》上中下三篇。[22]佶屈，曲屈。聱牙，不顺口。这是形容文章艰深难读。[23]谨严，指《春秋》用字不苟，寓有褒贬之义。[24]左氏，指《左传》。夸，通“誇”。浮夸，指文笔夸张。[25]奇，奇妙，指卦的变易奇妙。法，指有法则。[26]正，指“思无邪”，即义理正大。《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葩，花，华美，这里指辞藻华美。华，家，涯，牙，夸，葩，押韵。[27]《庄》，指《庄子》。《骚》，指《离骚》。[28]太史所录，指司马迁的《史记》。[29]子云，扬雄的字。相如，司马相如。[30]工，巧。曲，乐曲。这是说文章虽各有特点，但同样是好的。录，曲，押韵。[31]闳，大。这是说韩愈的文章，内容闳富，文辞恣肆。[32]方，道。通方，通达道理（不入迷途）。[33]具，俱。这是说无论对什么事都理得合适。[34]成，成熟，成就。[35]跋，踏。踬，遇到障碍而跌倒。一本作“疐”。这是说进退不得自由。《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下巴下垂着的肉），载疐其尾。”意思是老狼前进就会踩着自己的胡，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进退都难。[36]得咎，获罪，惹祸。友，踬，咎，押韵。[37]窜，流放。南夷，南方少数民族地区，这里指阳山县（今广东阳山县附近）。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韩愈任监察御史，同年冬，贬连州阳山令。[38]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六月至四年六月，韩愈任国子博士，共三年。[39]冗，这里指闲散。治，指政治才能。这是说做闲散的官，表现不出政治才能。[40]大意是：命运跟您的仇敌早已商量好了，所以您屡次失败。几时，等于说屡次。[41]头童，头秃无发。豁，开。齿豁，有的牙齿掉了，两排牙齿开出豁口。[42]竟，终。竟死，等于说直到死。裨，补益。[43]夷，治，时，裨，为，押韵。【译文】话还没说完，队列里就有人笑着说：“先生在欺骗我们啊！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有多年了。先生嘴里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著作。记事的书籍一定提炼它的纲要，说理的著作一定探索它的深意。贪图多学务求有所收获，大小知识都不抛弃。点亮灯烛夜以继日，终年勤勉不懈。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抵制异端邪说，排斥佛家道家；填补儒学的缺漏，阐发儒学精深微妙的道理。寻求渺茫断绝的儒家道统，独自广泛发掘、远承圣学。阻挡百川横流使之向东归海，挽回已经倾泻的异端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内容醇厚的古籍中，细细品味其中的精华；写作文章，书籍堆满居室。向上取法虞夏的著作，博大精深无边无际；《周诰》《殷盘》，文辞艰深晦涩；《春秋》文笔谨严，《左传》文辞夸张；《易经》奇妙而有法则，《诗经》义正而辞美。向下到《庄子》《离骚》，司马迁的《史记》，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风格不同同样精妙。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是内容博大、文辞奔放了。年轻时开始学习，勇敢敢作敢为；成年后通达道理，处理事情处处适宜。先生的为人，可以说是成熟了。然而在公方面不被人信任，在私方面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刚做御史，就被贬逐到南方边远之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散无法表现政绩。命运好像与仇敌勾结，屡屡使您遭受挫败。温暖的冬天儿女却喊冷，丰收的年岁妻子却哭饿。头顶秃了牙齿掉了，直到死又有什么补益？先生不考虑这些，反而来教导别人吗？”【段析】此段借学生之口，全面赞颂韩愈学业勤奋、捍卫儒学、文章卓越、为人成熟，同时痛陈其仕途坎坷、穷困潦倒、屡遭贬谪的不幸遭遇，形成才德与境遇的强烈反差。铺陈排比，气势奔放，句式骈散结合，长短错落，由赞转怨，层层递进，以事实为依据，以反问作结，直抒胸臆，将作者怀才不遇、愤懑不平的情感推向高潮，是全文情感核心。3-3【原文】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注释】[1]吁，叹词，表示不同意。[2]杗，房屋的大梁。为，当做，充当。[3]桷，方椽子。[4]欂栌，斗拱，即柱顶上承托梁的构件。侏儒，指侏儒柱，即梁上的短柱。[5]椳，门臼。闑，门中央所立的短木，在门两扇相交处。扂，门门之类。楔，门两旁竖立之木，是用来防备车碰坏门的。[6]杗，桷，楔，室，押韵。[7]玉札、丹砂（即朱砂）、赤箭、青芝，都是较贵重的药材。[8]牛溲，又叫车前。马勃，又叫马屁菌。败鼓之皮，即坏了的鼓皮。这三种都是粗贱的药材。[9]芝，皮，遗，押韵。[10]纡馀，叠韵连绵字，屈曲的样子。妍，美好。这是说，不露锋芒的人被认为可爱。[11]卓荦，特出，超过一般人。这是说，露锋芒的人被认为豪杰。[12]校，比较。一本作“较”。[13]器，等于说才能。拙，杰，适，押韵。[14]孟轲好辩，《孟子・滕文公下》：“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孔道，指孔子之道。[15]辙，车辙。环，绕。这是说孟子周游列国。[16]明，行，押韵。[17]弘，扩充光大。这是说把儒家的学说发扬光大了。[18]兰陵，故城在今山东苍山县。荀卿在齐做祭酒，因被人谗毁，逃到楚。春申君黄歇任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老死在兰陵。弘，陵，押韵。[19]举足，指行动。[20]绝类、离伦，是两个同义词组，都是超过一般人的意思。[21]法，域，押韵。[22]先生，韩愈自称。繇，通“由”。不繇其统，不遵从儒家的道统。[23]要，约。不要其中，等于说不得其要。[24]统，中，用，众，押韵。[25]靡，浪费。一本作“糜”。廪粟，公家供给的食粟。[26]从徒，使役跟随伺候。[27]踵，追随。促促，同“龊龊”，拘谨的样子。一本作“役役”。这是说拘谨随俗而无异能。[28]陈编，古人的著作。这是说盗窃旧章而无创见。[29]诛，责。[30]宰臣，指宰相。粟，织，食，促，窃，斥，押韵。[31]名亦随之，名誉也跟着起来了。这是自慰之辞。[32]分，本分。之，宜，押韵。[33]商，量度，计较。财贿，指俸禄。[34]班资，位次资格，都就官职而言。庳，通“卑”。[35]称，适合，相当。这是忘掉自己的才能适合什么职位。[36]前人，在己之前的人，指显贵者。瑕，玉石上的斑点。疵，病。瑕疵都比喻人的缺点或毛病。庳，疵，押韵。[37]诘，责问。杙，小木橛。楹，柱。[38]訾，毁。昌阳，菖蒲的一种，是一种药材。据说久服之可以延年。引年，等于说延年。[39]豨苓，又叫猪苓、零，也是一种药材，利尿，无助于延年。楹，苓，押韵。【译文】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粗的木料做屋梁，细的木料做椽子，斗拱、短柱、门臼、门橛、门闩、门楔，各得适宜的用处，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巧。贵重的药材和普通的药材，都收藏起来，备用而不丢弃，这是医师的高明。选拔人才公正明察，灵巧的、笨拙的，含蓄沉稳的人视为美好，卓越出众的人视为豪杰，比较长短，按照才能合理任用，这是宰相的治国方法。从前孟轲喜好辩论，孔子的学说得以阐明，他的车迹环绕天下，最终在奔走中老去。荀况坚守正道，弘扬宏大的儒家理论，为躲避谗言逃到楚国，最终被废黜死在兰陵。这两位大儒，说出的话成为经典，做出的行动成为法则，超出常人，进入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现在我学问虽然勤奋却不合道统，言论虽然多却不得要领，文章虽然奇特却没有实用，德行虽然修养却不显于众人。尚且每月耗费俸禄，每年浪费官粮。儿子不会耕种，妻子不会纺织。出门骑马带着随从，安坐度日。拘谨地追随常规，抄袭古籍没有创见。然而圣明的君主不责罚我，宰相不斥退我，这难道不是幸运吗？行动就受到毁谤，名声也随之受损。安置在闲散的职位，本是理所应当。至于计较俸禄的有无，计较官位的高低，忘记自己的才能与职位是否相称，指责显贵者的过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责问工匠不用小木桩做柱子，诋毁医师用菖蒲延年，却想推荐没有延年效果的猪苓啊。”【段析】此段以先生自我辩解收束，先以工匠用材、医师用药、宰相用人为喻，说明人才各有其用，再以孟子、荀子的遭遇自比，表明古代圣贤亦仕途坎坷，继而故作自贬，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安享俸禄，实则反讽当权者不识人才、用人不公，委婉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比喻贴切，用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