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学十六讲（第二版）课件 第15、16讲：前辈心得 后学津梁

第十五讲前辈心得，后学津梁：古代汉字学研习方法述略（一）学习知识的方法有许多共性，比如循序渐进、积少成多、肯钻研多思考等等，但涉及具体的学科，内容就各有区别。学习汉字学，与其他学科相比，有共性也有个性。汉字学又分古代汉字学和现代汉字学，也各有共性和个性。古代汉字是现代汉字的源头，在学习上比现代汉字要难，这是肯定的。本讲拟侧重于谈古代汉字研习方法的问题。在这方面，许多前辈学者已经给我们作出了很好的榜样，有的还把自己的研究心得和宝贵经验写出来供初学者参考，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比如商承祚有《怎样研究古文字》，李学勤有《谈自学古文字》，裘锡圭有《谈谈学习古文字的方法》，陈炜湛有《如何学习和研究古文字》和《我如何研究古文字（甲骨文）》等，这类文章都是前辈学者的经验总结，很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思考。下面综合前辈学者的经验，分若干小专题来谈，作为初学的阶梯，进学的津梁。壹打好基础，研读经典古代汉字学是一门比较难的学科，素称绝学，又是一门与考古学、历史学、文献学、语言学等学科相关联的边缘学科，涉及面很广，需要各方面的基础知识。李学勤曾引用唐兰的一句名言，即“古文字学的功夫不在古文字”，其实就是陆游所说的“功夫在诗外”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想学好古代汉字学，必须掌握与之相关的外围相关知识，包括语言学、文献学、历史学、考古学等。当然这些知识不一定要在学习古代汉字学之前就全部具备，可以先掌握一些基础常识，然后再随时弥补，不断积累有关知识，聚少成多，渐成系统。首先需要的是古代汉语的知识，包括文字、词汇、语法、古音的知识，也包括古文献、古文化的一些常识。其中的古音知识是难度更大的。这些知识可以先通过课程的学习来获得，比如大学本科的古代汉语课程，基本都包括这些知识。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是我国高校较多采用的教材，其中的通论值得初学者好好学习。把通论知识学好了，古汉语的知识就比较有系统了，语言学的基本修养也就具备了。当然仅通过课程和通论性著作的学习还是不够的，还要选一些好的专题著作来阅读。比如文字方面的知识，可以看陈炜湛、唐钰明的《古文字学纲要》；词汇、语法和古音方面的知识，可以看王力的《汉语史稿》和《汉语音韵》；古音方面的知识，还可以看李新魁的《古音概说》；训诂学方面的知识，可以看洪城的《训诂学》、陆宗达的《训诂简论》等等。裘锡圭认为，熟悉古代汉语的主要方法就是踏踏实实读古书，对学古文字的人来说，最适合精读的古书是《左传》，可以用《十三经注疏》里的《春秋左传注疏》，不仅读本文，连注和疏也要精读，同时可以把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当作参考书。他认为读《左传》不但能熟悉先秦语言，而且能得到很多先秦历史、社会、典制、风俗、思想等方面的有血有肉的知识，这些知识对学习、研究古文字是非常有用的。李学勤认为：“在学古文字时读古书，最好能以古文字材料与同时代的文献对照阅读。例如学西周金文，同时读《尚书》《逸周书》及《诗经》中西周作品，必能收左右逢源之效。”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提高古汉语水平的方法和途径。作为一门边缘学科，古代汉字学的学习和研究与历史学和考古学(包括古器物学)也有密切的关系，所以裘锡圭建议：“学殷墟甲骨文，应该有一些商代史和殷墟考古的知识。在殷墟考古方面，初学者可以看胡厚宣《殷墟发掘》。学金文，应该有一些商周史和青铜器研究方面的知识。在青铜器方面，初学者可以看容庚、张维持的《殷周青铜器通论》。”李学勤指出：“考古学和古文字学相辅相成，把文字考释与考古学方法结合起来，常能解决单凭前者不能解答的疑难问题。研究青铜器，不仅注意铭文，还应观察其形制、纹饰、功能和冶铸技术。研究甲骨，也应该兼顾甲骨品种，修治方式及钻凿的形态。”这些也都是很好的建议。对学习和研究古汉字的人来说，另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说文解字》。这也可以说是专业基础。《说文解字》是东汉许慎所著的一本文字学的经典著作。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说文解字》确实存在时代的局限，但并不影响它的经典性和重要性，没有哪个研究文字学或古文字学的学者不强调《说文解字》的重要性。因为《说文解字》是连接古文字和今文字的桥梁，从《说文解字》小篆上溯战国文字、西周金文和商代甲骨文，很多汉字的演变过程就非常清晰（当然也有很多汉字区别很大甚至完全不同），《说文解字》对万把字的结构和意义都作了很简明的解释，没有它的指引，我们对古文字更是难以理解。总之，《说文解字》是学习古文字的最重要的基础，甚至是研究古代学问的重要基础，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清代学者王鸣盛说：“《说文》为天下第一种书，读遍天下书，不读《说文》，犹不读也；但能通《说文》，余书皆未读，不可谓非通儒也。”此说前半句虽然有失偏颇，但后半句却是很有道理的。当然要读好《说文解字》是很不容易的，裘锡圭说：“按照我的经验，在开始学古文字的时候，可以先很粗地翻阅一下《说文》，了解一下大概的情况，能精读一部分当然更好，但不必急于通读全书。对学古文字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养成勤查《说文》的习惯。不但在学习、研究古文字的时候一碰到有关问题就要去查，就是在阅读书报的时候碰上了一个记不起它的小篆写法的字，也应该去查一查。查《说文》并不是很轻松的事。即使有索引可以使用，也还是会有查了半天还查不到字的情况。我们决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少查《说文》。勤查《说文》能减少以至消灭由于对《说文》不够熟悉而犯错误闹笑话的可能。而且通过不断翻查，对《说文》无疑是会逐渐熟悉起来的。”“读不懂《说文》的时候，可以参看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一般简称《段注》)。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查阅《说文解字诂林》所收的其他各家的解释。”李学勤说：“开始学古文字，不可不读《说文》，但不要单看大徐本本文（如最近影印的一字一行本），应当兼读注释。大家喜欢读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这是对的。如果觉得段注卷帙浩繁，一时读不完，建议先读王筠的《说文句读》，比较简明。此外，徐灏的《说文解字注笺》，对读段注很有帮助。”上述很多书籍都是经典著作，我们要从事一个学科的学习和研究，一定要爱上这个学科的经典。每一个学科都有它的必读经典，比如中国传统经学有所谓“十三经”，是历代传承和积淀下来的十三部经典著作。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就是因为它具有科学的体系、精彩的表达、独特的思想、深刻的内涵和历久弥新的魅力。学习经典能获得真知，提升素养。学经典的效力肯定比泛读滥读要好得多。因此我们宁愿花更多的时间来学习经典，精读深思，切磋琢磨，一定会获益良多。李学勤说：“我建议把要读的书分为两类，一为精读，一为泛览。精读的书，必须是对本人确属必要的好书，不管卷帙多寡，一定要读通读懂。这样的书，一年能读一两种，已经获益不浅。”古代汉字学的经典很多，有通论性质的，有专题性质的，有的深入浅出，有的广博精深，初学者先选择深入浅出的通论著作进行学习，然后再读精深的专题研究论著，循序渐进，登堂入室，一定会学有所成。下面我们再列若干种，供初学者选择阅读：①唐兰《中国文字学》（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②唐兰《古文字学导论》（齐鲁书社1981）。③李学勤《古文字学初阶》（中华书局1985年）。④高明《中国古文字学通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⑤林沄《古文字研究简论》（吉林大学出版社1986年）。⑥刘翔、陈抗、陈初生、董琨《商周古文字读本》（语文出版社1989年）。⑦裘锡圭《文字学概要》（商务印书馆1988年）。⑧陈炜湛、唐钰明《古文字学纲要》（中山大学出版社2009年修订版）。⑨陈炜湛《古文字趣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⑩曾宪通、林志强《汉字源流》（中山大学出版社2011年）。贰学习理论，重视材料学习经典的内容之一，就是要学习经典理论。古代汉字学的经典理论，就是与汉字起源、汉字演变、汉字结构以及汉字形音义相关的理论，有传统的，也有现代的。比如关于汉字结构的理论，最传统的就是“六书”理论，“六书”理论在历代都有不断的传承和发展，后来又有所谓“三书说”和“新六书说”等。这些理论各有所长，我们学习的时候不妨取长补短，去粗取精，形成自己思考问题的基本素养。有理论素养和没有理论素养是完全不同的。面对同样一份材料，有没有理论的支撑，看问题的方式方法和思考的结果都会全然不同。面对纷繁复杂的各种理论，学习古代汉字学首先要掌握传统的“六书”理论。“六书”理论渊源久远，至汉代已然成熟，许慎即有系统论述，又有《说文解字》一书予以佐证，因此成为最传统的汉字结构类型理论。尽管后来的学者不断地修正或批评“六书”理论，甚至另起炉灶，但都不能否认传统“六书”理论的核心价值。传统“六书”理论是针对汉字，特别是针对小篆系统而建立起来的汉字结构理论，它的科学性和基本的适应性都是值得肯定的。我们以这样的一种理论为基础，然后再学习别的理论，进行提升和改造，就能做到学有本源，为学习打下坚实的根基。所以初学者首先要熟悉传统“六书”理论。商周、战国古文字与小篆又有不同，古文字学的一个核心任务就是考释文字，因为在一切材料的解读中，识字为第一要务。考释古文字是一个难度很大的工作，也要有理论的指导。前人关于古文字考释的理论方法，有许多论述，各有侧重，我们也应有所了解。比如罗振玉在《殷虚书契考释》中说：“由许书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窥书契。”即是由已知推未知，通过比较来识字。王国维的做法大体相同，但更重视辞例和文义的研究，特别提倡和擅长“二重证据法”。郭沫若考释文字能从大处着眼，重视文例比勘和同辞互证。于省吾不仅考字，而且释词，既强调考据，又强调思辨，其特点是善于联系文献来考释古文字，注意形音义的联系。唐兰在《古文字学导论》中对考释古文字的理论方法有专门的论述，有对照法、推勘法、偏旁分析法和历史考证法，理论建设成绩卓著。杨树达在《积微居金文说•新识字之由来》总结识字方法，云：“1.据《说文》识字；2.据甲文识字；3.据甲文来定偏旁识字；4.据铭文识字；5.据形体识字；6.据文义识字；7.据古礼俗识字；8.义近形旁任作；9.音近声旁任作；10.古文形繁；11.古文形简；12.古文象形会意字加声旁；13.古文位置与篆文不同；14.二字形近混用。”看起来比较烦琐，但不失其真知灼见。结合文法和训诂来考释古文字，是杨树达的特点。徐中舒的特点是运用民俗学考释古文字，强调考释文字要了解古人的生产生活情况，探索字源要和语源联系起来，代表作有《耒耜考》。下面我们对古文字的基本考释方法略作说明：（一）形体分析法此即唐兰的“偏旁分析法”。但有些古文字是独体字，无所谓偏旁，故改称“形体分析法”更为妥切。其实许慎《说文解字》就是用的形体分析法。宋人考释金文，亦见使用。清末孙诒让在考释古文字时，已明确提出并自觉运用此种方法。唐兰认为这种方法是近乎科学的方法。从具体操作来看，这种方法是先把已识字分析成若干独体，再把每个独体的不同形体结合起来考察它们的变化和关系，然后上推来识字。也可以倒过来，先把不认识的字分析成偏旁，再与已识字相比较。比如唐兰由（斤）入手，认识了（新）、（兵）等二十多个字，是形体分析法的成功运用。运用形体分析法首先要认清古文字偏旁的组合规律。总的来说，古文字的偏旁位置不固定，或偏旁移位，如甲骨文“物”作或；或上下颠倒，如甲骨文“帝”作或；或左右不居，如甲骨文“卜”作或等。但有些字是靠偏旁的方向和相互关系来表示字义的，就不能随意变动。如“陟”作“”，两“止”向上，“降”作“”，两“止”向下；“出”作“”，“止”朝坎外，“各”作“”，“止”朝坎内，等等。实践证明，在认清形体和偏旁切分的情况下，形体分析法是行之有效的，但运用形体分析法时，必须结合其他方法，切忌望文生义，看图识字，否则难免出错。如甲骨文为“五十”的合文而不是“十五”的合文，干支字的“”是“巳”而不是“子”，只有通过辞例和文义的推勘才能正确认出。（二）历史比较法所谓历史比较，就是将不同阶段的古文字材料进行历时的比较，即将考释对象放在汉字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加以考察。这种比较考察可以是由早到晚式的顺推，也可以是由今及古式的逆推。汉字的历史传承不断，进行历史比较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比如《说文解字》收入古文、籀文、小篆，就可以进行历史比较。三体石经分列古文、小篆和隶书，也便于进行历史比较。在古文字考释中，历史比较也是最常用的方法之一。如王国维《释旬》一文，通过与《说文解字》、金文的比较，考定甲骨文、即“勹”，也就是“旬”字。他说：卜辞有、诸字，亦不下数百见。案使夷敦云“金十”，敖敦盖云“金十”，考《说文》“钧”之古文作“銞”，是、即“銞”字，即“旬”字矣。卜辞又有“之二日”，亦可证、即“旬”字。余徧搜卜辞，凡云“贞，旬无𡆥”者，亦不下数百见，皆以癸日卜，知殷人盖以自甲至癸为一旬，而于此旬之末卜下旬之吉凶。云“旬无𡆥”者，犹《易》言“旬无咎”矣。日自甲至癸而一徧，故旬之义引申为徧。《释诂》云：“宣、旬，徧也。”《说文》训“裹”之“勹”，实即此字，后世不识，乃读若包，殊不知勹乃旬之初字。“𠣞”字从车从勹，亦会意兼形声也。”又如《中山王壶》“载之

”，于豪亮认为曾姬无恤壶“閒”字作“”，《说文解字•门部》“閒”的古文作“”，因知“”字乃是“”的省文，即“简”字。“”字从竹从𣂔，即“策”字。《老子•第二十七章》：“善数者无筹策。”马王堆帛书甲本《老子》作“善数者不以梼”，乙本作“善数者不用梼”，可见“”“”都是“策”字，则“”也是“策”字。因为片为半木，“𣂔”或“析”都是表示以斤劈木的会意字，故“𣂔”也是“析”字，因此“”字就是“”字，“”字则为、之省。亦即说，“”“

”“”都是“策”字的不同写法。这样，中山王壶的铭文就是“载之简策”，可谓文从字顺。这个例子就是将“简策”二字与相关的文字材料进行历时的比较，才得出正确的结论的。（三）辞例推勘法文字是用于记录语言的，文字只有放在具体的语境中才能确定它所表达的意义。所谓辞例推勘，就是把该字置于一定的语言环境中，依靠上下文或同类的文例进行推勘以见其义。如前举甲骨文为五十，而不是十五，只有通过辞例的分析才能正确认出。如《前》4•8•1：“狩获禽鹿六。”罗振玉释为“十五之六”，郭沫若释为“五十又六”，郭释是对的。因为“十五之六”不成辞，“五十又六”则符合古汉语对于零数和整数关系的表达习惯。又如上例中的“”字，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等人都以为是“之”字，但其形与甲骨文“之”字又有明显不同，胡小石在《说文古文考》《甲骨文例》两书中，根据此字所在的语境和辞例，认为它与“又”“有”等义相同。他说：“考卜辞用之例，或以为‘又’，如‘俘人十六人’，即‘俘人十又六人’。‘自今十年五’，即‘自今十又五年’也。或以为‘有’，如‘允来艰’，即‘允有来艰’也。”再如，甲骨文刚发现时，刘铁云、孙诒让均认为甲骨文干支字独“巳”“午”未见，罗振玉根据干支表的排序以为“”即“巳”，“”即“午”，用的就是辞例推勘法。（五）文献互证法古文献就是从古文字转写传抄而来的，古文献和古文字有着天然的联系。有些古文字材料所记载的文辞，在古文献中也存在，就可以通过古文献来证明。纸上的材料与地下出土的材料相互印证，就是王国维提倡的“二重证据法”。比如金文有一个字作（国差𦉜）、（姬鼎）、（薛侯盘）、（鲁伯𠤳）、（陈逆簋）等，繁简不一。此字以形论，象人洗浴之形，皆“湏”(亦作“沬”，大徐本《说文解字》荒内切，《集韵》呼内切，音huì)字。《说文解字》云：“沬，洒面也。从水，未声。湏，古文沬从页。”但金文中此字常与“寿”字连用，证以《诗经•七月》“以介眉寿”等文献用语，知此字相当于“眉”，乃音近假借之字也。又如秦公簋有“高弘有”（《金文编》摹作）一语，末字不识。容庚释“庆”，曰：“有庆，成语，经传常见之。”这也是根据文献用语来推定的。以上各种方法各有利弊，成功的考释其实都是科学地运用各种方法，取其长而避其短，进行综合考虑的结果。比如以上所举各例，假借破读也包括文献互证和辞例推勘，形体分析的结果也必须靠辞例和文义的验证。杨树达在《积微居金文说•自序》中说：每释一器，首求字形之无啎，终期文义之大安，初因字以求义，继复因义而定字。义有不合，则活用其字形，借助于文法，乞灵于声韵，以假读通之。这就是综合考虑形音义，运用各种方法进行研究。他概括得非常到位，值得我们细细体会。随着地下出土古文字材料的增多和考释古文字水平的不断提升，古文字考释方法的科学性也在不断完善。陈剑在为裘锡圭《释殷墟甲骨文里“远”“”（迩）及有关诸字》所写的《导读》中提出古文字考释的“精密化”，他说：所谓“精密化”，大致说来，总的趋势有几点：对字形同异的辨析越来越精细，考虑到的因素越来越多、越来越全面[如时代的不同、地域的不同（战国文字区系之别造成的文字异形与用字习惯的异同等），写、刻方式的不同，载体材料、资料的性质的不同，卜辞类组的不同，等等]；对不同历史时期各字演变序列及其相互关系的细节不断地揭示得越来越清楚；对古文字发展中各种纷繁复杂的情况、文字学上各种复杂关系认识得越来越清楚，各种特殊现象不断得到揭示和积累（如一形多用、字形讹混、形体糅合、同义换读、特殊简化、特殊用字习惯等等）；坚持从语言学的观点考虑问题，“比较充分地考虑到古文字和所表示的词的种种关系，考虑到它们在句子中的用法，把字形、词义、语法几方面的线索结合起来研究，把古文字资料和古书中的有关资料结合起来研究”；考释中对各个方面的分析越来越严谨、周延、细密，越来越强调各个环节的论证“无征不信”；等等。这种精密化的趋势其实就是传统方法的综合运用并且更加精益求精的结果。讲究科学性的前提是对古文字形体及其使用情况的准确认识和分析。只有真正认清了古文字的形体及其构成方式，以及它的使用情况，才能准确地进行比较和分析，所以材料是第一位的。傅斯年曾说：“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找什么东西呢？就是材料和证据。我们学习和研究古代汉字，在重视理论的同时，更要重视原始材料，重视有关证据。古代汉字学是讲究证据的学科，它是一门实证的科学。我们必须在掌握材料的基础上进行分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坚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提倡“阙疑待问”的精神，不作没有根据的推想和猜测。只有这样，综合运用各种方法进行精密化的研究，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很多古文字研究者都非常重视原始资料，商承祚说：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古文字”原材料上，阅读第一手资料，予以研究，从中发现问题，加以探讨。研究古文字必须以甲骨文、金文等原材料为出发点，其理之显，有如观火。不研究原材料而只读别人的论著，就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遇到有争议的问题便会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法辨别是非。……如能广泛阅读原材料，且肯动脑想问题，必能有所发现，有所进步。事实证明，研读第一手资料，为研究工作的关键。”裘锡圭说：我们知道学外文不能从读字典入手。要想学好一种外文，必须大量阅读这种文字的书和文章。使用汉字的人学古汉字，情况跟学外文当然有所不同。在开始学一种古文字的时候，先粗读一遍有关的文编，是完全可以的。但是要想学好古文字，主要不能靠读文编，而得靠大量读原始资料。脱离了古文字的使用环境，孤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学习，是不可能真正掌握古文字的。在这方面，学古文字跟学外文有很大的共同性。在开始学古文字的时候，只能读有考释或释文的原始资料……有了基础以后，就应该去读没有考释和释文的原始资料。如果离开了别人的考释、释文就不能利用古文字资料，就是没有学好古文字。陈炜湛说：从第一手的古文字资料中间去熟悉字形、结构，发现问题，研究问题。极端重视对原始材料的阅读、钻研，以此为研究之出发点，至关重要。”这些看法都是颇具指导意义的。第十六讲前辈心得，后学津梁：古代汉字学研习方法述略（二）壹了解历史，关注现状任何一个学科，都有它的历史。不了解历史，很难知道这个学科的来龙去脉，学习就没有头绪和重点。古代汉字学，其实应该包括传统文字学（即“说文学”）和古文字学。传统文字学主要研究《说文解字》。《说文解字》是文字学的经典著作，它的出现，标志着传统文字学的建立，当然也不应忘记此前的萌芽和积淀，比如秦汉时期对汉字的零星分析和初步整理。“说文学”的研究，围绕着小篆和“六书”理论，自《说文解字》面世之后一直到现在，历代皆有著述。唐代李阳冰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别立新义，南唐二徐兄弟（徐铉和徐锴）校订和研究《说文解字》，留下了大徐本《说文解字》和小徐本《说文解字系传》。宋代的郑樵对“六书”的研究有转轨之功，在他的带动下，“六书”研究异常热闹，如宋元时期戴侗的《六书故》，明代赵宧光的《六书长笺》等，都是很有名的著作。王安石的《字说》和王圣美的“右文说”，也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受。宋代的“金石学”是对传统文字学的新拓展，因为它更多研究小篆以前的彝器铭文，孕育着真正的与传统文字学相辅相成的“古文字学”。传统文字学到了清代，形成了鼎盛局面，这一方面不能否认宋元以来的学术积累，另一方面也要充分肯定清人的科学方法和卓越见识。“说文学”的研究在清代可谓名家辈出，著作繁多。最著名的有所谓“说文四大家”，即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王筠的《说文解字句读》和《说文释例》、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皆体大思精，成就超凡。此外如徐灏的《说文解字注笺》等也都有独到之处。至于近现代，传统文字学的研究一直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学者之著述，都在继承和创新中发展，内容丰富而专深，给初学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学术资源和启示。章炳麟、黄侃、陆宗达、马叙伦、周祖谟等，举不胜举。真正意义上的古文字学，一般认为从20世纪初才开始形成，即甲骨文发现之后，特别是有了唐兰的《古文字学导论》这样一部系统阐述古文字学理论的著作之后，科学体系才开始构建。但如果要追根溯源，其实也可以追溯到宋代的金石学，只是那时候还处于不自觉的时代。清代和近代的学者对金文和其他古文字的研究，也是很有成就的，像孙诒让等学者在考释古文字方面也都提出了科学的方法，为科学古文字学的构建奠定了基础。1898年殷墟甲骨文发现之后，为古文字学的研究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随着甲骨文、金文、简帛文字等各种品类的先秦古文字材料的不断发现，随着许多著名学者的不断开拓和研究，古文字学以新的风姿进入新的世纪，甲骨学、金文研究、战国文字研究等分支蓬勃发展，展示了旺盛的生命力。古文字学形成之后，研究古文字与研究传统文字学呈现合流融汇的状态，因为研究古文字也是以传统文字学为基础的，同时古文字的研究也可以看作传统文字学的拓展。古文字学的著名学者，都有非常深厚的传统文字学的根基。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郭沫若、容庚、商承祚、唐兰、于省吾、胡厚宣、徐中舒、杨树达、朱芳圃、林义光等等前辈学者以及他们之后的许多专家，共同为传统文字学和古文字学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他们的著作，都是我们学习的范本。我们简述传统文字学和古文字学的历史，在于提醒初学者，对于一个自己想从事学习的学科，要清楚它的历史源流，不仅要对历史上著名的学者和著作有很清楚的了解，还要对历史上并不著名的学者和著作也予以关注，这样才能形成全面的看法，说不定一些学术史的问题，正是从一些前人忽略的地方得到启发。著名学者的著述被关注和研究得比较多，研究成果丰富，初学者可以作为学习的对象，对于一些有一定价值但不那么有名的著作，因为关注度不高，不妨将其作为研究的对象进行探索，说不定还会有所发现。每个历史阶段都有其个性特点，每个学者都有治学的经验，我们积极从历史中吸取营养，一定会在现实中获得回报。总之，了解历史就是了解家底，了解家底才能做出有效的规划。对古代汉字学而言，了解历史不妨读几本学科史的著作，比如黄德宽、陈秉新的《汉语文字学史》、胡朴安《中国文字学史》、孙钧锡《中国汉字学史》等。除了学术史，我们还要了解古文字本身的发展历史。古文字的上限可以从汉字萌芽算起，但甲骨文之前的材料还难以完整呈现，因此只能把甲骨文作为成体系的古文字的上限。古文字的下限有人主张算到小篆，但由于古隶还保留着古文字的结构，篆隶资料对古文字的研究还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可以把到西汉前期的古隶看作古文字的下限。古文字按照时代划分，可以分为商代文字、西周春秋文字和战国秦汉文字。战国文字又可以按照地域的不同，分为东西方文字，即秦系文字和六国文字。现在又把战国文字进一步细分为五系，即秦系、楚系、燕系、齐系和晋系。古文字的分类也可以按照载体品类来分，如甲骨文、金文、简帛文字、石刻文字、玺印文字、货币文字、陶器文字、兵器文字等。裘锡圭说：学习、研究古文字的人，可任意选择自己的主攻方向。但是不管你如何选择，对古文字发展的过程都必须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各种古文字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如果专攻一种不及其余，所专攻的那种古文字决不可能研究得很深很透。李学勤在《谈自学古文字》里说他起初“是先学甲骨和战国文字的，到六十年代不得不补学青铜器，说明不管先学什么，想要在古文字学范围内有所建树，还得认识古文字发展的全过程。”这是经验之谈，值得我们重视。但是我们强调认识古文字发展全过程的重要性，并不是要求学古文字的人对各种古文字都平均使用力量，更不是要求他们不分主次地同时学几种古文字。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如果齐头并进地同时学几种古文字，往往不能收到良好的效果。我们最好先集中力量学一种古文字，在基本掌握了这种古文字之后，再集中力量去学另一种。所谓集中力量学一种古文字，并不意味着在学这种古文字的时候对其他各种古文字一点也不能管。我们只要做到主次分明就可以了。至于究竟先学哪一种，后学哪一种，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和需要去决定。当然，历史与现实总是相关联的。强调熟悉历史并不等于不关注现实。关注研究现状，关注学术前沿，并不一定能够马上在热点问题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有助于保持清醒的头脑，跟上时代的步伐，不至于掉队，陷入书呆子的境地。目前古文字学各个分支的研究，都不断有新的成果出现。战国文字由于重要材料的集中发现，研究的局面显得更为活跃，影响也更为深远。有关网站，如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网，简帛研究网站等，都不断有新的成果展示，有关学术会议的召开，有关新书的出版，都能及时报道，有志者不妨多予以关注。关注现实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关注汉字的现实问题。我们的研究如果能够跟现实生活联系起来，当然会更有意义。比如汉字的书写问题，汉字的认读问题，汉字的教学问题，汉字的规范问题，汉字文化的传播问题，汉字发展的前途问题等，都是与现实息息相关的。随着技术的进步，汉字的信息处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陈炜湛先生很重视这个问题，所以他强调“研究古文字，不忘今文字”，“以古为监，用之于今”。总之要善于联系，多方结合，才能把学问做好做活。贰动手动脑，尝试研究在打基础、学习经典性著作及其理论、了解学科发展历史等过程中，我们就要学会积极思考。思和学是相辅相成的，学而不思或思而不学都不利于学业的进步；在学中思，在思中学，能力才会不断提高。裘锡圭说：“我们在使用古文字工具书和阅读古文字方面的著作的时候，一定要善于动脑，不要无条件地接受别人的说法。”因为“不管多高明的古文字学者，他的意见总不可能一点没有错误，各种古文字工具书更是免不了有较多的错误”，我们善于动脑，就有可能发现一些问题。有问题，不妨尝试做一些小课题的研究。进入研究状态时，所作的思考是相对细致和深入的，极有利于培养自己处理材料的能力、分析问题的能力和语言表达的能力。因此动手动脑，尝试研究是学习者不可或缺的阶段。李学勤说：“我觉得练笔是很重要的，学到一定程度，能产生一些见解，就应该试写论文。过于矜慎，长期不肯开笔，容易陷于眼高手低的弊病。”任何一个课题的研究，首先要对本课题的研究状况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这就需要我们去搜集资料，研读其他学者的成果，形成自己的判断。在这个基础上，尝试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有条不紊，以理服人，其实需要很好的书面表达能力。心中所思，口中所说，笔下所写，是三种不同层次的状态，只有高超的书面表达能力，才能把意见说清楚。如何处理文章的结构？同样的意思，用什么样的句子来表达更合适？用哪些词语更准确贴切？也就是常言所谓“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陈炜湛说：“作文著书讲究篇章结构，哪句话先讲，哪句话后讲，对此需要费脑筋，都要斟酌。作文也要重视文法修辞，我始终记住孔子一句话‘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所以作文要尽量使读者愿意看，吸引读者，抓住读者。”“有文章做就要经过反复思考、酝酿，下定决心把它做好，就是废寝忘食，也要把它写好，写到满意为止。”这也是强调写作的不简单，必须加以重视。总之，实践可以全面锻炼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