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篇古文写透了人生的聚散与无常

10篇古文写透了人生的聚散与无常01《寒花葬志》归有光（明）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译文：寒花是妻子魏孺人的陪嫁婢女。嘉靖丁酉年五月四日死，葬在虚丘。服侍我却不能到底，这是命啊！寒花当初陪嫁来时，年纪十岁，垂着两个环形发髻，拖着深绿色的布裙。有一天天气寒冷，烧火煮荸荠熟了，寒花削了满满一盆，我从外面进来，拿起来吃，寒花端着走开不给。魏孺人笑她。孺人常让寒花靠着桌几旁边吃饭，吃饭时，眼眶慢慢转动，孺人又指着她对我笑。回想那时，转眼已经十年了。唉，可悲啊！02《先妣事略》归有光（明）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译文：先母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十六岁嫁到我家。第二年生下女儿淑静，淑静就是大姐。一年后生下有光。又一年生下女儿，一个夭折，一个满一年没有养活。又过一年生下有尚，怀孕十二个月。又一年生下淑顺。过一年，又生下有功。有功出生时，孺人比哺乳其他孩子时更健壮，然而屡次皱眉看着婢女们说：“我为孩子多而苦。”老妇用杯子盛了两只田螺进来，说：“喝了这个，以后怀孕就不会多了。”孺人举杯喝尽，就哑了不能说话。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去世。孩子们见家人哭，就跟着哭，但还以为母亲在睡觉，伤心啊！于是家人请画工画像，叫出两个孩子，吩咐说：“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姐。”因为两个孩子像母亲。孺人死后十一年，大姐嫁给王三接，是孺人许配的。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妻，是孺人聘定的。一年后抱女儿，抚爱她，更加思念孺人。半夜和妻子哭泣，追想一二事，仿佛如昨，其余就茫然了。世上竟有无母之人，天啊痛啊！03《泷冈阡表》欧阳修（北宋）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剑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译文：唉！我的先父崇国公，安葬在泷冈六十年后，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在墓道上立碑。不是敢拖延，而是有所等待。我不幸，四岁丧父。太夫人守节自誓，生活贫困，自力于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而好施舍，喜宾客。他的俸禄虽薄，常不让有余，说：‘不要因此使我受累。’所以他死时，没有一片瓦覆盖、一垄地种植，来庇护谋生。我靠什么能自守呢？我对你父亲，知道一二，因此等待你。自从我做你家媳妇，没来得及侍奉婆婆，但知道你父亲能供养。你孤幼，我不能知道你必有成就，但知道你父亲必将有后代。我刚嫁来时，你父亲免除母丧才过一年。岁时祭祀，就必流泪说：‘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或进用酒食，又流泪说：‘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我开始一二次见到，以为新免丧偶然如此。后来常如此，直到终身未尝不如此。我虽没来得及侍奉婆婆，但因此知道你父亲能供养。你父亲做官，曾夜里点烛处理官文书，屡次停下叹息。我问，就说：‘这是死狱，我求其生不得。’我说：‘生可求吗？’说：‘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何况求而有得呢！因为有得，就知道不求而死者有恨。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回头看乳母抱你站在旁边，就指着叹息说：‘术者说我岁行在戌将死，假使他的话对，我来不及见儿子成人，以后当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平时教其他子弟，常用这话，我耳熟，所以能详。他施于外事，我不能知；他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的啊！唉！他的心厚于仁啊！这是我知道你父亲必将有后。你努力吧！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我不能教你，这是你父亲的志向。”修泣而记之，不敢忘。04《祭妹文》袁枚（清）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译文：乾隆丁亥年冬天，安葬三妹素文在上元县的羊山，并以文章祭奠她：唉！你生在浙江却葬在这里，离我们家乡七百里了；当时即使做梦幻想，哪里知道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地呢？你因为一个贞节的念头，遇到不好的人而离异，致使孤苦飘零，虽然是命中注定，上天造成，但拖累你到这种地步，未必不是我的过错。我幼年跟从先生学习经书，你并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的故事；一旦长大成人，就亲身实践了。唉！假使你不懂得《诗》《书》，也许未必如此坚贞。我捉蟋蟀，你挥臂参与；冬天蟋蟀僵死，一同到它的洞穴凭吊。现在我收殓你安葬你，而当日的情形，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九岁时，在书斋休息，你梳着双髻，披着细绢来，温习《缁衣》一章；正好先生开门进来，听到两个童子声音琅琅，不觉微笑，连呼“则则”，这是七月十五的事。你在九泉之下，应当清楚地记得。我刚成年时去广西，你拉着我的衣服悲伤痛哭。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回家，你从东厢扶着桌子出来，一家人瞪着眼笑，不记得话从哪里说起，大概说长安登科、送信人报信早晚之类。所有这些琐事，虽然是陈迹，但我一天未死，就一天不能忘。旧事填满胸中，想起就凄哽，像影子一样清晰，逼近去取就消失了。后悔当时不把幼年情状，详细记录下来；然而你已经不在人间，那么即使年光倒流，儿时可以再来，也没有可以为证的人了。你义正词严地断绝高家而回来，堂上阿奶，靠你扶持；家中文墨，靠你办理。曾说女流中最少明白经义、熟悉雅故的人。你嫂子不是不温婉，但在这方面稍微欠缺。所以自从你回来后，虽然为你悲伤，实际为我高兴。我又大你四岁，或许人间年长者先死，可以将身后事托付给你；却没想到你先我而去。前年我生病，你整夜探问，减一分就喜，增一分就忧。后来虽然稍好，还卧床不起，没有娱乐消遣；你来到床前，为我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惊的事，聊以一笑。唉！从今以后，我将再生病，让我到哪里去呼唤你呢？你的病，我相信医生说无害，远赴扬州吊唁；你又怕我担心，阻止人报告；等到病危已极，阿奶问：“盼望哥哥回来吗？”勉强回答：“是。”我已先一天梦见你来诀别，心里知道不祥，飞舟渡江，果然我在未时到家，而你在辰时气绝；四肢还温，一只眼未闭，大概是忍死等我。唉，悲痛啊！早知道与你诀别，那我怎肯远游？即使游，也还有多少心里话要让你知道、和你商议。而现在完了！除了我死之外，当无相见之期。我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你；而死后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终究难以明白。那么抱着这无涯的遗憾，天啊人呀！竟然就这样了吗！你的诗，我已付印；你的女儿，我已代你嫁出；你的生平，我已作传；只有你的墓穴，还没有谋划。祖坟在杭州，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所以请母亲同意而安你在这里，便于祭扫。旁边，葬你的女儿阿印；下面两座坟：一是父亲的侍者朱氏，一是兄长的侍者陶氏。羊山空旷渺茫，南望原野，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应当不孤寂。可怜的是，我自戊寅年读你哭侄诗后，至今没有儿子；两个女儿牙牙学语，生在你死后，才满周岁。我虽然因母亲在世不敢说老，但牙齿动摇头发脱落，暗中自知；知道在人世间，还有几天？阿品远在河南做官，也没有子女，九族没有可以继承的人。你死我葬，我死谁埋？你如果有灵，能告诉我吗？唉！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你既听不到你说话，祭你又不见你吃。纸灰飞扬，北风野大，哥哥回去了，还屡屡回头望你。唉，悲痛啊！唉，悲痛啊！05《陶庵梦忆序》张岱（明末清初）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译文：陶庵国破家亡，无处可归，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惊恐地成了野人。故旧看见我，像毒药猛兽一样，惊愕得不敢和我接触。我写自挽诗，常想自杀，因为《石匮书》没有完成，还苟活在人世。然而瓶中的粮食屡次用尽，不能生火做饭，才知道首阳山的两位老人，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的话。饥饿之余，喜好弄笔墨。因而想到从前生长在王谢之家，颇事豪华，今天遭此果报：用斗笠报应头颅，用草鞋报应脚踵，报应簪履。用衲衣报应皮裘，用苎麻报应细葛，报应轻暖。用豆叶报应肉，用粗米报应精粮，报应甘旨。用草荐报应床，用石头报应枕，报应温柔。用绳报应门枢，用瓮报应窗户，报应爽垲。用烟报应眼睛，用粪报应鼻子，报应香艳。用路途报应脚，用囊袋报应肩，报应舆从。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显现。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而想到我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如今正当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不同于年谱；不分门类，有别于志林。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反而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了。06《西湖梦寻序》张岱（明末清初）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实未尝一日别余也。前甲午、丁酉，两至西湖，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余乃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尚得完全无恙也。因想余梦与李供奉异。供奉之梦天姥也，如神女名姝，梦所未见，其梦也幻。余之梦西湖也，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载，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傒，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而今而后，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译文：我生不逢时，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而西湖没有一天不进入我的梦中，而梦中的西湖，实在未曾有一天离开过我。从前甲午、丁酉，两次到西湖，如涌金门商氏的楼外楼，祁氏的偶居，钱氏、余氏的别墅，以及我家的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那么我梦中所拥有的，反而是西湖所没有的。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的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了。我就急急走避，说我为西湖而来，如今所见如此，反不如保我梦中的西湖，尚得完全无恙。因而想到我的梦与李供奉不同。供奉之梦天姥，如神女名姝，梦所未见，其梦也幻。我的梦西湖，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如今我租居他氏已二十三载，梦中还在故居。旧役小傒，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而今而后，我但向蝶庵岑寂，蘧榻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儿辈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07《板桥题画》（节选）郑燮（清）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译文：我家有茅屋两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竹初放，绿阴照人，放一张小榻在其中，很凉爽舒适。秋冬之际，取围屏的骨架，断去两头，横安作为窗棂，用匀薄洁白的纸糊上。风和日暖，冻蝇触在窗纸上，冬冬作响像小鼓声。这时一片竹影零乱，难道不是天然图画吗！凡我画竹，没有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之中。江馆清秋，早晨起来看竹，烟光日影露气，都浮动在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就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忽然变成另一种形态，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总之，意在笔先，是定则；趣在法外，是化机。难道只是画吗！08《浮生六记》（节选）沈复（清）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余常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兴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一惊。神定，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译文：我回忆童年时，能睁大眼睛对着太阳，明察秋毫，看见细小的事物必定细察它的纹理，所以时常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我私下拟作群鹤在空中飞舞，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像鹤；昂首观之，脖子为此僵硬。又留蚊于素帐中，慢慢喷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然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我常在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蹲下身子，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兴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原来是一只癞蛤蟆，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我年幼，正出神，不觉呀然一惊。神定，捉蛤蟆，鞭打数十，驱之别院。09《影梅庵忆语》（节选）冒襄（清）姬每春暮，必嘱余买饯花之酒，以送花神。姬于花时，最喜与余饮酒，每饮必醉。醉后，则歌《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之句，声如莺啭。余尝谓姬曰：“汝之声，当为花神所喜。”姬笑曰：“花神若喜，当以余为花神矣。”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