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

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引言建设工程合同作为典型的继续性、涉众性合同，履行周期普遍较长、涉及资金规模较大、关联主体众多，且施工过程高度依赖外部市场环境与政策环境，极易受到各类不可预见的客观因素冲击。实践中，建材价格异常波动、政策调整、突发公共事件等情形经常导致合同履行成本大幅上升，甚至出现继续履行将使一方当事人承担巨额亏损的情况。情势变更制度作为平衡契约严守原则与公平原则的重要规则，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的适用频率逐年升高，对于合理分担合同履行风险、保障工程顺利推进、维护建筑市场公平秩序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将从制度内涵、构成要件、适用情形、实操规则、风险防控五个维度展开分析，为建筑市场主体准确理解与适用情势变更制度提供参考。一、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的基本内涵与制度定位（一）情势变更原则的一般法理情势变更原则是民商法领域的重要规则，其核心内涵是：合同成立后，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当事人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可以与对方重新协商，协商不成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该制度的本质是在合同订立的基础发生根本动摇、固守契约严守将导致明显不公的情况下，为当事人提供的风险分担救济路径，是对契约自由原则的补充与修正，旨在实现实质正义（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2020）。在法理层面，适用情势变更首先需要与两类相似情形作出明确区分：第一是与商业风险的区分，商业风险是市场主体在交易过程中应当承担的正常市场波动，具有可预见性，风险后果也可归责于当事人的自主判断，而情势变更是不可预见的异常变化，当事人对风险的发生不存在过错；第二是与不可抗力的区分，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其直接后果是合同无法履行，而情势变更并未达到合同完全不能履行的程度，只是继续履行将导致显失公平的结果。（二）建设工程合同适用情势变更的特殊性相较于普通民商事合同，情势变更制度在建设工程合同领域的适用具有显著的特殊性，这是由建设工程合同自身的属性决定的。首先，建设工程合同履行周期长，多数项目的履行周期在一到五年不等，部分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周期甚至更长，期间市场环境、政策环境发生变化的概率远高于短期交易合同。其次，建设工程合同的履行高度依赖各类生产要素，人工、建材、机械成本占到总造价的七成以上，相关要素价格的异常波动会直接导致履行成本的大幅变化。最后，建设工程具有较强的公共利益属性，项目的推进不仅关系到发包人和承包人的利益，还可能涉及不特定公众的出行、居住等公共需求，情势变更的适用不仅要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还要兼顾公共利益的保障。正如民法学者所言，建设工程合同的继续性、涉众性决定了情势变更的适用不能完全照搬普通商事合同的判断标准，需要更注重利益平衡的精细化，避免任何一方承担过度损失，同时也要防止制度滥用影响工程建设的整体推进（崔建远，2021）。二、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的适用构成要件要准确适用情势变更制度，首先要明确其法定构成要件，只有同时满足全部要件的情形才能触发相应的法律效果，五个要件在判断逻辑上层层递进，缺一不可。（一）合同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合同基础条件是指当事人订立合同时所依赖的、对合同定价、履行期限等核心条款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客观外部环境，其变化必须是实质性、根本性的，足以动摇合同订立的根基，而非一般的履行成本波动（王利明，2022）。对于建设工程合同而言，常见的基础条件包括订立合同时的建材与人工价格水平、施工所需的行政许可要求、项目所在地的地质与自然环境等。如果只是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的次要条件变化，比如minor的施工工序调整、小范围的设计变更，并不会触发情势变更。（二）情势变化发生在合同成立后、履行完毕前情势变化的时间节点是适用情势变更的核心前提，如果相关变化在合同订立前已经发生，当事人仍然选择订立合同的，说明其自愿承担相关风险，应当按照重大误解或者意思表示瑕疵的规则处理，不能适用情势变更；如果变化发生在合同履行完毕之后，此时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自然也不会对合同履行产生影响。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承包人存在拖延工期的情形，且拖延期间发生了情势变化，相关不利后果应当由承包人自行承担，不能主张情势变更。（三）情势变化是当事人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对于可预见性的判断，应当采用“理性建筑市场主体”的标准，即一个具有正常行业经验的发包人或者承包人，在订立合同时的客观环境下，是否能够预见到该变化的发生。一般而言，建筑市场内常规的季节性价格波动、常规的政策微调都属于可预见范围，而突发的全行业限产政策、区域性的公共管控措施等导致的异常变化，才属于无法预见的情形。行业主管部门通常会发布建设工程价格风险的预警区间，普遍将涨跌幅度的合理范围划定在5%到10%之间，超出该区间的要素价格波动，一般可认定为超出一般市场主体的预见能力（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1）。（四）情势变化不属于商业风险商业风险是市场主体在参与市场交易时应当自行承担的正常风险，其核心特征是具有可预见性、风险后果与行业平均收益水平相匹配。比如承包人在投标时为了抢占市场恶意压低报价，将利润空间压缩到极低水平，后续正常的建材价格上涨导致其亏损的，就属于典型的商业风险，应当由其自行承担，不能主张情势变更。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会结合变化的异常程度、行业惯例、当事人的风险承受能力等因素，综合判断相关变化属于情势变更还是商业风险（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2）。（五）继续履行合同对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显失公平是情势变更适用的结果要件，即如果继续按照原合同约定履行，会导致一方当事人的利益严重受损，另一方获得超出合同预期的不当利益，违反公平原则。对于建设工程合同而言，显失公平的判断标准通常包括：承包人的正常利润被完全侵蚀，甚至需要承担远超正常范围的亏损；发包人需要支付的价款超出合理范围数倍；或者工期的延长将导致发包人的项目目的完全落空等。如果只是导致一方的利润有所减少，并未达到明显不公的程度，也不能适用情势变更。三、建设工程合同领域情势变更的常见适用情形厘清实践中常见的情势变更情形，能够帮助市场主体快速识别风险，及时采取应对措施。从司法实践来看，建设工程领域的情势变更主要集中在以下四类情形：（一）建筑生产要素价格异常波动这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最常见的情势变更情形，主要包括钢材、水泥、混凝土、砂石等主要建材价格，以及人工费用、机械租赁费用的异常上涨。此类异常波动通常是由突发的行业政策、公共事件、自然灾害等因素导致，比如环保管控政策收紧导致建材产能大幅压缩，短期内价格出现30%以上的涨幅，远远超出正常的市场波动范围，承包人如果继续按照原合同固定价履行，将产生巨额亏损，此时就可以主张情势变更调整合同价款。（二）政策与行政管控措施调整建设工程的推进高度依赖行政许可与政策支持，政策调整也是常见的情势变更原因。比如政府调整城市规划，导致项目的用地性质、容积率、建设要求发生根本性变化；或者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政府出台临时管控措施，要求项目暂停施工或者调整施工时序；还有突发公共事件导致的全域停工、人员流动限制等，都会导致承包人的施工成本大幅上升、工期大幅延长，此类政策调整属于当事人无法预见的情形，符合情势变更的构成要件。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指导意见也明确，因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防控措施导致建设工程无法按时复工、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的，可适用情势变更调整合同价款或工期（最高人民法院，2020）。（三）自然环境与地质条件的异常变化施工过程中遭遇的异常自然条件与地质变化，也可能触发情势变更。比如项目施工过程中发现了未被勘察报告记录的古墓葬、地质断层、地下溶洞等，需要调整施工方案甚至暂停施工开展文物保护工作；或者遭遇百年一遇的洪水、地震等自然灾害，导致施工场地损毁、已完工程受损，需要额外投入成本修复后才能继续施工。此类变化是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通过前期勘察预见的，继续履行将大幅增加承包人的成本，也属于情势变更的适用范围。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勘察单位在勘察过程中存在过错导致未发现相关地质问题，承包人可以向勘察单位追偿，不影响其向发包人主张情势变更的权利。（四）其他不可预见的公共利益需求部分涉及公共利益的临时需求也可能导致情势变更，比如为了举办重大公共活动，政府要求项目调整施工时间、降低施工强度，或者对施工的环保标准、噪声控制提出超出原合同约定的更高要求，导致承包人需要额外投入环保设备、调整施工节奏，增加了大量施工成本，此类情形也符合情势变更的构成要件，承包人可以主张调整价款或者顺延工期。四、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的适用程序与法律后果符合构成要件的情势变更情形发生后，当事人需要遵循法定程序主张权利，不同的适用情形也会产生不同的法律后果，这是实践中各方主体最为关注的实操问题。（一）情势变更的适用程序首先，当事人负有法定的再交涉义务，即受不利影响的一方当事人应当首先主动与对方就合同变更事宜进行协商，而不能直接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提起诉讼或者仲裁，这是民法典明确规定的前置程序。协商过程中，双方都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本着推进工程建设的目标合理提出诉求，不能恶意拖延协商或者提出明显不合理的要求，协商的过程应当留存完整的证据，比如往来函件、会议纪要、沟通记录等，作为后续维权的依据。其次，如果双方在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受不利影响的一方可以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申请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司法实践中，法院对于情势变更的适用持审慎态度，会严格按照构成要件进行审查，部分地区的法院还要求适用情势变更的案件需要报请上一级法院审核，避免制度滥用损害合同的严肃性（最高人民法院，2019）。当事人提出申请时，应当提交充分的证据，包括情势变化的客观证明、自身遭受损失的证明、已经履行协商义务的证明等，支撑自身的诉求。（二）情势变更的法律后果情势变更的首要法律后果是变更合同，这也是司法实践中优先适用的处理方式。由于建设工程的施工成果往往涉及公共利益，轻易解除合同会导致工程烂尾，造成社会资源的浪费，因此法院或者仲裁机构通常会优先引导双方变更合同内容，常见的变更方式包括调整工程价款、顺延工期、调整付款节点、变更施工方案等，尽可能让合同能够继续履行，平衡双方的利益。变更后的合同内容对双方都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变更后的约定履行义务。如果变更合同仍然无法解决显失公平的问题，或者合同已经没有继续履行的可能，双方也可以选择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已经完成的合格工程量应当按照约定据实结算，双方因情势变更产生的损失按照公平原则合理分担，通常根据双方的受益情况、风险承受能力确定分担比例。需要注意的是，情势变更的发生不可归责于任何一方当事人，因此不会产生违约责任，任何一方都不能要求对方承担违约金或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五、建设工程合同情势变更的风险防控建议情势变更制度的适用固然能够帮助当事人分担风险，但对于建筑市场主体而言，更重要的是提前做好风险防控，从源头上减少纠纷的发生，降低权益受损的可能性。（一）合同订立阶段的事前防控事前防控是应对情势变更风险最有效的方式，双方在订立施工合同的时候，应当尽可能明确约定风险分担规则。比如在合同专用条款中明确约定价格调整的触发条件，约定主要建材、人工价格涨跌超出一定比例时，超出部分的价差由双方按照约定比例分担；还可以明确约定情势变更的认定标准、协商程序与处理方式，一旦发生相关情形可以直接按照合同约定处理，避免后续产生争议。承包人在投标阶段也应当充分开展市场调研，合理预判价格波动风险，避免盲目低价中标，自行承担不必要的商业风险。（二）合同履行阶段的事中应对合同履行过程中，承包人应当建立完善的风险预警机制，持续关注市场价格变化、政策调整等信息，一旦发现可能触发情势变更的情形，应当第一时间以书面形式告知发包人，说明情况并提出初步的协商方案，同时留存相关的证据，比如官方发布的价格指数、政策文件、停工通知、成本核算数据等。承包人应当主动与发包人开展协商，尽量达成变更协议，不能擅自停工或者调整施工方案，避免被认定为违约。发包人在收到承包人的相关告知后，也应当及时回应，本着推进项目的原则开展协商，避免拖延导致损失进一步扩大。（三）纠纷发生后的事后救济如果双方就情势变更的适用无法达成一致，受不利影响的一方应当及时通过司法或者仲裁途径主张权利，避免超过诉讼时效。维权过程中，应当尽可能提供完整的证据链，证明相关情形符合情势变更的全部构成要件，同时可以委托专业的造价机构出具成本核算报告，证明继续履行的显失公平程度。在诉讼或者仲裁过程中，也可以在第三方的主持下开展调解，尽量以变更合同的方式解决纠纷，降低对项目推进的影响。行业协会也应当发挥专业优势，为市场主体提供相关的咨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