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

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近年来，随着基础设施建设规模的扩大和建筑市场的快速发展，建设工程领域民商事纠纷数量持续攀升，其中超过六成的纠纷涉及价款结算争议。由于建设工程结算涉及专业的工程造价知识，多数法官不具备相应的专业判断能力，因此委托专业司法鉴定机构出具造价鉴定意见，成为法院审理这类案件的核心支撑。但实践中，司法鉴定环节存在的程序不规范、标准不统一、说理不充分等问题，也往往成为当事人新的争议点，甚至直接影响案件的公正审理。本文将从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基本内涵入手，梳理当前实践中常见的争议焦点，进而提出规范司法鉴定流程的具体路径，为妥善化解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提供参考。一、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基本内涵（一）核心定义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是指在建设工程纠纷案件审理过程中，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或者依职权，委托具备相应工程造价咨询资质的鉴定机构，对案涉工程的造价金额、价款构成、结算依据等专门性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并出具鉴定意见的活动。它本质上是司法权委托下的专业技术服务活动，既不同于一般的工程造价咨询，也不同于行政机关的造价审计，其出具的鉴定意见属于民事诉讼法规定的法定证据种类之一，需要经过庭审质证才能作为定案依据（张正勤，2022）。与当事人自行委托出具的造价咨询意见不同，司法鉴定意见的程序性、专业性和公信力更强，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况下，被法院采信的概率远高于一般书证。（二）核心特征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具备三个核心特征，首先是启动的司法性，这类鉴定的启动主体是人民法院，而非当事人自行委托，当事人自行委托出具的造价咨询意见不属于司法鉴定意见，仅能作为一般书证使用，如果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且有合理依据的，法院可以不予采信。其次是资质的法定性，承接这类司法鉴定业务的机构必须同时具备住建部门颁发的工程造价咨询资质，以及司法行政部门备案的司法鉴定资质，鉴定人员也必须是注册造价工程师且具备相应的司法鉴定执业资格，否则出具的鉴定意见会因主体不适格而被排除。最后是结果的准司法性，鉴定意见虽然不是最终的裁判结果，但由于其专业性，往往对裁判结果有决定性的影响，因此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需要对其出具的意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故意出具虚假鉴定意见的，不仅会被取消执业资格，还可能承担刑事责任（李建伟，2021）。（三）制度价值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制度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弥补法官专业能力的不足，工程造价涉及定额适用、工程量核算、签证效力判断等多个专业领域，没有相关从业经验的法官很难仅凭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作出准确判断，司法鉴定能够为法官提供专业的参考意见，提升裁判的准确性。第二是统一裁判尺度，对于同类型的造价争议，通过规范的司法鉴定流程适用统一的计价标准，能够避免同案不同判的现象，提升司法公信力。第三是降低当事人的举证成本，当事人只需要提交基础的施工资料，由专业鉴定机构完成核算工作，避免了双方各自主张的造价金额差距过大、无法形成有效对抗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明确了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基本内涵之后，我们还需要正视当前实践中存在的各类争议，这些争议大多集中在鉴定流程的核心节点，直接影响鉴定意见的合法性与客观性。二、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常见争议焦点（一）鉴定材料的合法性与真实性认定争议鉴定材料是开展造价鉴定的基础，实践中关于鉴定材料的争议最为常见。首先是提交材料的范围争议，部分当事人只提交对自己有利的施工资料，隐瞒对自己不利的签证、变更通知等材料，而鉴定机构往往无权要求当事人强制提交材料，导致鉴定依据不完整。其次是材料的真实性认定争议，比如当事人提交的签证单没有监理单位签字，或者印章与备案印章不一致，这类材料能否作为鉴定依据，实践中各方往往存在很大分歧。需要明确的是，鉴定材料的合法性与真实性属于司法判断的范畴，应当由法院先行组织双方质证、认定材料效力之后，再移交给鉴定机构作为鉴定依据，鉴定机构无权自行决定是否采信某份材料，否则就构成了“以鉴代审”，侵犯了法院的审判权（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17）。有行业统计显示，近三成的造价鉴定意见被推翻，都是因为鉴定机构自行采信了未经质证的材料导致的（中国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协会，2023）。（二）计价标准与计价方法的适用争议计价标准的选择直接决定了最终的造价金额，也是双方当事人争议的核心。实践中常见的争议情形包括：一是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不明确，比如只约定“按实结算”但没有约定具体的定额版本和信息价适用时间，双方对适用哪一套标准各执一词；二是合同无效但工程质量合格的情形下，能否参照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进行鉴定，部分当事人主张合同无效就应当适用当地现行定额进行结算，还有当事人主张应当按照市场实际价格进行结算；三是出现设计变更导致工程量变化的情况下，变更部分的计价是按照合同约定的单价还是按照现行定额计价。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只要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无论是有效合同还是无效合同，都应当优先参照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确定的计价标准进行鉴定，只有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又无法通过其他证据确定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才能参照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方法或者计价标准结算（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三）工程量核算的偏差争议工程量核算是造价鉴定的核心环节，由于建设工程施工周期长、工序复杂，很多隐蔽工程在施工完成后无法直接勘验，因此工程量核算很容易出现偏差。常见的争议包括：一是隐蔽工程的工程量认定，当事人没有留存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或者验收记录不完整，无法准确核实工程量；二是承包人实际施工的范围与合同约定的施工范围不一致，比如部分工程是发包人另行分包给第三方施工的，承包人主张该部分工程款，或者发包人主张扣除该部分工程款但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三是当事人提交的施工图、竣工图不一致，鉴定机构按照哪一份图纸核算工程量存在分歧。针对这类问题，规范的做法是对于有完整验收记录的隐蔽工程，按照验收记录记载的工程量核算；对于没有验收记录的，如果承包人能够证明已经完成施工且发包人没有提出质量异议的，可以按照施工图结合现场勘验的情况进行核算；对于施工范围的争议，应当由法院先行查明承包人的实际施工范围，再由鉴定机构针对该部分范围进行造价核算（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17）。（四）签证与索赔事项的效力认定争议工程签证和索赔是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的常见事项，也是价款结算的重要组成部分。实践中关于签证的争议主要包括：一是签证单的签字人没有相应的授权，比如只有施工班组负责人的签字，没有发包人或者监理单位的授权代表签字，这类签证能否作为结算依据；二是索赔事项的时效争议，发包人主张承包人提出的索赔已经超过了合同约定的索赔期限，不应当予以支持；三是“黑白合同”情形下的签证效力，当事人就同一工程签订了多份合同，不同合同项下的签证内容不一致，应当以哪一份合同作为判断签证效力的依据。根据相关规定，签证单只要能够证明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对应的工程量已经实际发生，即便签字人存在授权瑕疵，只要另一方当事人无法证明签字是伪造的，就可以作为结算依据；对于索赔事项，只要承包人能够证明在索赔事件发生后已经向发包人提出过索赔申请，且索赔事由真实存在的，就应当予以支持，不能仅以超过合同约定的索赔期限就直接驳回（王利明，2020）。针对上述常见的争议焦点，我们需要从司法鉴定的全流程入手，规范各个环节的操作标准，才能确保鉴定意见的合法性、客观性与公正性，充分发挥其在化解价款结算纠纷中的作用。三、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规范实施路径（一）启动阶段：严格审查鉴定必要性，明确鉴定范围首先要严格控制司法鉴定的启动条件，避免随意启动鉴定。法院在收到当事人的鉴定申请之后，应当先审查现有证据是否足以认定工程价款，如果当事人已经提交了完整的结算报告，且对方当事人没有提出合理异议的，或者双方已经达成了结算协议的，就不应当准许鉴定申请。其次要明确鉴定的范围，法院应当根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和争议焦点，明确鉴定的具体范围，比如仅针对争议的变更部分造价进行鉴定，而不是对全部工程价款进行鉴定，避免不必要的鉴定成本支出。最后要规范鉴定机构的选择程序，优先选择具备相应资质、业内口碑良好、无虚假鉴定记录的鉴定机构，并且要告知当事人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的回避权利，确保鉴定程序的公正性（张正勤，2022）。据行业统计，通过严格审查鉴定必要性，能够减少近两成的不必要鉴定，大幅缩短建设工程案件的审理周期（中国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协会，2023）。（二）实施阶段：规范材料采信与现场勘验程序在鉴定实施阶段，首先要做好鉴定材料的质证和移交工作，法院应当先行组织双方当事人提交所有与案涉工程相关的施工资料，包括施工合同、施工图、竣工图、签证单、验收记录、往来函件等，然后组织双方对所有材料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进行质证，只有经过双方质证且法院认定可以作为鉴定依据的材料，才能移交给鉴定机构使用，鉴定机构不得自行接收当事人提交的未经过质证的材料。其次要规范现场勘验程序，鉴定机构在开展现场勘验之前，应当通知法院和双方当事人到场，对勘验的内容、过程、结果进行书面记录，由所有到场人员签字确认，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场的，不影响勘验的进行，但应当在勘验记录中注明情况。最后要建立鉴定机构与法院的常态化沟通机制，鉴定过程中如果发现需要补充鉴定材料、或者需要法院先行认定相关事实的，鉴定机构应当及时向法院发函，由法院作出认定后再继续鉴定，不得自行对法律争议问题作出判断（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17）。（三）出具意见阶段：强化鉴定意见的说理性与规范性鉴定意见的质量直接决定了其能否作为定案依据，因此鉴定机构在出具鉴定意见的时候，要强化说理的严谨性和规范性。首先要明确列明鉴定的依据，包括法院移交的鉴定材料、适用的计价标准、法律依据等，对于每一项造价的计算过程都要进行详细说明，比如工程量是依据哪份图纸、哪份签证核算的，单价是依据合同约定还是哪份定额计算的，让当事人能够清晰了解造价的构成。其次要区分确定部分和不确定部分的造价，对于双方没有争议、依据充分的部分，出具确定的造价意见；对于存在争议、需要法院进一步认定效力的部分，要单独列出不确定部分的造价金额，并且说明争议的原因以及不同认定标准下的造价差异，供法院裁判时参考。最后鉴定意见要由负责鉴定的注册造价工程师签字，加盖鉴定机构的司法鉴定专用章，并且附上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的资质证明文件，确保鉴定意见的形式合法性（李建伟，2021）。（四）质证采信阶段：完善鉴定人出庭与专家辅助人制度鉴定意见作为证据的一种，必须经过庭审质证才能作为定案依据。首先要完善鉴定人出庭作证制度，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法院应当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鉴定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依据，并且应当退还当事人已经缴纳的鉴定费用。鉴定人出庭时应当如实回答当事人和法官的询问，对鉴定的过程、依据、计算方法等作出说明，对于当事人提出的异议要作出合理解释。其次要完善专家辅助人制度，允许当事人聘请具备工程造价专业知识的专家辅助人出庭，对鉴定意见提出意见，帮助法官准确判断鉴定意见的合理性，避免因专业信息不对称导致裁判不公。最后法院在采信鉴定意见的时候，要对鉴定的程序是否合法、依据是否充分、说理是否清晰进行全面审查，不能直接将鉴定意见作为裁判结果，对于鉴定意见中存在的瑕疵，能够补正的要求鉴定机构补正，不能补正的应当不予采信，必要时可以重新委托鉴定（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四、结语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是连接专业技术判断与司法裁判的重要桥梁，其规范运行对于妥善化解建设工程纠纷、维护建筑市场各方主体的合法权益具有重要意义。本文从基本内涵、争议焦点、规范路径三个层面系统梳理了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相关问题，不难看出，要提升这类司法鉴定的质量，既需要法院严格把控鉴定的启动、材料认定、质证采信等司法环节，避免“以鉴代审”的倾向，也需要鉴定机构严格遵守鉴定规范、强化内部质量管理，主动避免程序瑕疵和实体偏差，同时还需要当事人积极配合鉴定流程、如实提交相关材料，共同推动鉴定工作有序开展。未来随着建设工程领域法治化水平的不断提升，以及司法鉴定制度的不断完善，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司法鉴定的流程会更加规范，其在化解建设工程纠纷中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