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造价鉴定法律要点

建设工程造价鉴定法律要点一、引言建设工程领域纠纷具有涉案标的额大、事实认定复杂、专业技术性强的特点，其中造价争议是最常见的纠纷类型，直接关系到发包人与承包人的核心利益。据司法统计数据显示，建设工程纠纷案件中超过七成的案件涉及工程造价争议，其中八成以上的争议需要借助专业鉴定完成事实认定，造价鉴定的结论往往直接决定了案件的裁判结果，是建设工程纠纷审理中的核心环节（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案例研究院，2022）。由于造价鉴定兼具专业性与法律性双重属性，实践中经常出现因鉴定程序违法、鉴定依据不足、鉴定方法错误导致鉴定意见不被采信的情形，既浪费了司法资源，也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梳理造价鉴定全流程的法律要点，明确各环节的合规要求，对于规范造价鉴定活动、保障当事人诉讼权利、提升建设工程纠纷审理质效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二、建设工程造价鉴定的法定启动要件造价鉴定程序的启动必须严格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避免随意启动鉴定增加当事人诉讼成本、拖延案件审理周期，这是造价鉴定合法性的首要前提。（一）依申请启动的核心前提实践中绝大多数造价鉴定都是依当事人申请启动，其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核心条件：一是待证的造价事实属于专门性问题，无法通过普通举证方式完成证明。如果双方已经签署合法有效的结算协议，或者有完整的工程签证、工作联系函、进度款支付凭证等证据能够直接计算出工程总价，就不属于需要鉴定的专门性问题，法院应当直接依据现有证据作出裁判，不得准许鉴定申请。二是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已经穷尽举证手段，确实无法通过其他证据证明造价事实。鉴定程序的启动必须严格遵循必要性原则，对于双方已经签署结算协议、或者有完整的签证、函件等证据能够直接认定工程价款的，不得随意启动鉴定程序，避免拉长审理周期、浪费司法资源（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此外，当事人申请造价鉴定还应当在法定的举证期限内提出，逾期提出且没有合理理由的，法院有权不予准许。（二）依职权启动的适用限制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人民法院才可以依职权启动造价鉴定，该情形严格限定为案件涉及公共利益、第三人合法权益，且造价事实无法通过当事人举证查明的情形。对于仅涉及双方当事人私人利益的纠纷，法院不得主动启动造价鉴定，这是民事诉讼处分原则的直接体现。实践中部分法院为了减轻事实认定压力，在当事人没有申请的情况下主动启动造价鉴定，该行为违反了法定程序，当事人有权提出异议。三、建设工程造价鉴定的主体合规审查要点在确认鉴定程序具备启动合法性之后，首要的审查要点便是鉴定主体的资质合规性，这是鉴定意见具备证据效力的前提基础。（一）鉴定机构的资质要求从事造价鉴定的机构需要同时具备双重资质：一是司法行政部门颁发的司法鉴定资质，纳入当地司法鉴定机构名录；二是建设行政主管部门颁发的相应等级的工程造价咨询资质，二者缺一不可。如果鉴定机构仅具备造价咨询资质但没有纳入司法鉴定名录，或者仅具备司法鉴定资质但没有相应的造价咨询从业资质，其出具的鉴定意见都因主体不合格而不得作为定案依据（司法部，2020）。此外，鉴定机构还需要符合回避要求，如果该鉴定机构此前曾为案涉项目提供过预算编制、结算审核、全过程造价咨询等服务，或者与一方当事人存在关联关系、利益往来，可能影响鉴定公正性的，应当主动回避，当事人也有权申请其回避。（二）鉴定人员的资格与回避规则具体承办造价鉴定的人员也需要符合法定资格要求，首先项目负责人必须是注册在该鉴定机构的一级注册造价工程师，具备相应的专业能力，不得由未取得注册造价工程师资格的助理人员独立完成鉴定工作后以注册造价工程师的名义出具报告。其次，鉴定人员不得同时承担过多未结鉴定项目，确保有足够的精力完成案涉项目的鉴定工作，保障鉴定质量（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18）。此外，鉴定人员如果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当事人、诉讼代理人的近亲属，或者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与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鉴定的，应当主动回避，当事人在鉴定开始前知晓上述情形的，也有权提出回避申请。四、建设工程造价鉴定的过程程序管控要点主体资质符合要求仅仅是鉴定合法的第一步，鉴定过程的程序合规性直接决定了鉴定意见的客观性与公正性，是实践中争议最多的环节。（一）鉴材的质证与移交规则作为鉴定依据的所有材料，必须先经过法庭举证、质证环节，由人民法院对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进行确认后，才能移交鉴定机构使用，未经质证的材料一律不得作为鉴定依据，这是保障鉴定意见合法性的核心前提（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19）。实践中经常出现法院直接将当事人提交的所有材料全部移交鉴定机构，要求鉴定机构自行判断材料是否可以作为依据的情形，该做法混淆了司法裁判权与鉴定权的边界，鉴材的证据效力认定属于法院的职权范围，鉴定机构仅有权基于法院确认的鉴材开展专业计算工作，无权对证据的效力作出认定。比如当事人提交的工程变更单没有发包方签字盖章的，法院应当先结合施工日志、现场照片、双方沟通记录等证据确认该变更是否实际发生，再决定是否将其作为鉴材移交，不得直接交由鉴定机构自行决定是否采纳。（二）鉴定方法的适用原则造价鉴定的方法包括合同约定计价法、定额计价法、市场询价法、工程量比例折算法等多种类型，选择适用的核心原则是优先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对于造价鉴定的计价方法，应当首先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优先适用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和方式，不得随意以定额标准或者市场价格替代当事人的约定，这是合同效力在造价鉴定领域的直接体现（最高人民法院，2020）。如果合同约定为固定单价计价，就应当按照约定的单价乘以实际完成的工程量计算总价；如果合同约定为固定总价计价，且工程已经全部完工质量合格的，就应当直接适用约定的固定总价，不得再通过定额重新核算造价。只有在合同没有约定计价方式、约定内容不明确，或者合同被认定无效且双方无法就计价方式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才可以参照合同订立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定额、费用标准等进行鉴定。（三）当事人程序参与权的保障鉴定过程中鉴定机构应当充分保障双方当事人的程序参与权，首先在鉴定开展前应当召开鉴定听证会，听取双方对鉴定范围、鉴材、计价规则的意见，明确鉴定的边界。其次开展现场勘验时，应当提前通知双方当事人到场，对勘验的内容、测量的数据进行签字确认，一方当事人拒绝到场的，应当记录在案，不得在当事人未到场的情况下私自开展勘验。此外，鉴定机构出具正式鉴定意见之前，应当先出具鉴定初稿，给予双方当事人合理的异议期，针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逐项进行复核并出具书面答复，必要时可以调整鉴定内容，不得直接跳过异议环节出具正式鉴定意见。五、建设工程造价鉴定意见的质证与采信规则当鉴定机构完成鉴定工作出具正式鉴定意见后，其并不当然具备法律效力，必须经过法定的质证与审查环节，才能作为裁判的依据。（一）鉴定意见的质证维度当事人对鉴定意见的质证应当围绕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三个维度展开，合法性层面主要审查鉴定主体是否具备相应资质、鉴定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鉴材是否经过质证；真实性层面主要审查鉴定方法是否符合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工程量计算是否准确、计价标准适用是否正确、是否存在漏项或者多算的情形；关联性层面主要审查鉴定内容是否符合法院委托的范围，是否存在超出当事人申请范围鉴定的情形。比如当事人仅申请对已完工部分的造价进行鉴定，鉴定机构却将停工损失、逾期违约金等内容也纳入鉴定范围，超出部分就不具备关联性，不得作为定案依据。（二）鉴定人出庭的法定义务如果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的，鉴定人应当出庭作证，就鉴定的过程、依据、方法等内容接受法官和当事人的询问。鉴定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作证的，其出具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依据，当事人有权要求退还鉴定费用，法院还可以向相关主管部门发出司法建议，对拒不出庭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进行处罚（最高人民法院，2019）。实践中部分鉴定人仅提交书面答复意见拒绝出庭，该行为违反了法定程序，当事人有权向法院提出异议，要求鉴定人出庭或者不予采信该鉴定意见。（三）鉴定意见的采信限制鉴定意见本质上属于民事证据的一种，不具备高于其他证据的效力，人民法院对于鉴定意见应当进行实质性审查，不能将鉴定意见视为无需审查的“科学结论”直接作为定案依据，对于有充分证据能够推翻鉴定意见的，应当依法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23）。如果鉴定意见存在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资质、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依据明显不足、经过质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当事人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对于鉴定意见存在的轻微瑕疵，比如计算错误、漏项等，可以通过补充鉴定、重新质证或者补充质证等方式解决的，不予重新鉴定。六、特殊情形下的造价鉴定法律适用要点除了上述通用的法律规则之外，实践中还存在大量特殊情形下的造价鉴定争议，需要结合建设工程纠纷的特有规则进行处理。（一）无效合同的造价鉴定规则如果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为承包人未取得相应资质、建设工程未取得规划审批手续、存在串标围标等情形被认定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的，仍然应当参照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进行造价鉴定，不得直接适用定额标准计价。部分承包人认为合同无效后约定的计价条款也无效，要求按定额标准计算更高的工程款，该观点不符合法律规定，立法规定参照合同约定结算本质上是平衡双方利益，避免不诚信的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获得超出合同预期的额外利益，维护公平原则。如果合同无效且工程质量不合格的，承包人无权主张工程款，也无需启动造价鉴定程序。（二）“黑白合同”的造价鉴定依据选择对于依法必须进行招标的建设工程，或者虽然不属于必须招标的工程但实际经过合法招投标程序的，发包人与承包人另行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中标合同实质性内容不一致的，应当以中标合同作为造价鉴定的依据。如果是不属于必须招标的建设工程，也没有经过公开招投标程序，当事人实际履行的合同与备案合同不一致的，应当以双方实际履行的合同作为造价鉴定的依据。如果双方签订的多份合同均无效，且无法确定实际履行的合同的，可以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约定进行造价鉴定。（三）未完工程的造价鉴定规则对于未完工的建设工程，合同约定为固定总价的，不得直接按定额标准计算已完工程的造价，否则会导致承包人获得超出合同约定的利益，损害发包人权益。正确的计算方式是先计算已完工程的工程量占全部工程量的比例，或者按定额标准计算已完工程的定额价占整个工程定额总价的比例，再用该比例乘以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得出已完工程的价款。如果合同约定为固定单价的，则直接按已完工程量乘以约定的单价计算造价即可。七、结语建设工程造价鉴定是连接专业技术问题与法律适用问题的关键桥梁，其程序合法性与实体公正性直接关系到建设工程纠纷的妥善解决，也关系到建筑市场秩序的规范运行。从启动环节的必要性审查，到主体资质的合规性把控，再到鉴定过程的程序管控、鉴定意见的质证采信，以及特殊情形下的规则适用，每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