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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下调案例观察引言近年来,低龄未成年人实施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恶性犯罪的事件不时引发公众讨论,由于此前我国刑法规定的普通刑事责任年龄起点为十四周岁,不少实施了严重危害行为的低龄未成年人无法被追究刑事责任,仅能处以收容教养等非刑罚措施,相关处置结果往往难以平复社会情绪,也引发了对未成年人司法制度平衡度的质疑。为回应社会关切,兼顾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与社会公共利益维护,我国对刑法相关条款作出调整,明确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这一局部下调标志着我国未成年人刑事司法制度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而制度落地后的适用情况,尤其是具体案例中的裁判逻辑与实践效果,成为观察制度价值与不足的重要窗口。本文结合相关调整施行以来的公开典型案例,梳理刑事责任年龄下调后的适用特征,分析实践中暴露的问题,并提出相应的优化路径,以期为完善我国未成年人司法体系提供参考。一、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下调的立法背景与核心要义(一)下调前的司法困境与社会诉求在刑事责任年龄调整前,我国低龄未成年人恶性犯罪的处置始终面临制度层面的矛盾:一方面,随着物质生活水平提升,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成熟速度普遍加快,部分十二到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辨认和控制能力,对自身行为的恶性与后果有清晰认知;另一方面,原有制度将十四周岁作为绝对无刑事责任年龄的上限,即便该年龄段的未成年人实施了故意杀人等极其恶劣的行为,也无法追究刑事责任,仅能通过收容教养等方式处置,威慑力明显不足。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研数据显示,调整前的十年间,我国十四到十八周岁未成年人犯罪占全部未成年人犯罪的比例逐年下降,但十二到十四周岁低龄未成年人实施恶性犯罪的案件数量年均涨幅超过百分之十,其中不乏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的案件(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0)。比如某省曾发生一起十三周岁未成年人杀害同村十周岁女童的案件,行为人作案后抛尸掩藏证据,因未达刑事责任年龄,仅被处以三年收容教养,该结果引发舆论强烈反响,不少公众呼吁调整刑事责任年龄,对低龄恶性犯罪作出有效规制。(二)下调的制度边界与适用前提需要明确的是,本次刑事责任年龄调整并非整体性下调,而是极为审慎的局部调整,有严格的适用门槛。从适用罪名来看,仅针对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两类严重暴力犯罪;从危害结果来看,必须达到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程度;从情节要求来看,必须符合“情节恶劣”的标准;从程序要求来看,必须经过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才能追诉,四个条件缺一不可。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在相关立法说明中明确提到,这一调整坚持“有限下调、审慎适用”的原则,既回应了社会对低龄恶性犯罪规制的诉求,也避免了对低龄未成年人过度适用刑罚,符合我国未成年人司法“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基本方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从制度设计的初衷来看,下调刑事责任年龄的核心目的不是惩罚低龄未成年人,而是通过明确规则底线,对潜在的严重恶性犯罪形成威慑,同时为情节极其恶劣、没有矫治可能性的低龄罪错人员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处置路径。二、下调后典型案例的适用特征与实践样态立法层面的制度设计最终要通过司法实践落地,梳理下调后的典型案例,能够清晰呈现这一制度的实际运行状态与适用逻辑。从目前公开的案件信息来看,各地司法机关均严格把握适用门槛,整体适用情况符合立法预期。(一)核准追诉案例的共性特征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显示,相关调整施行以来,全国经最高检核准追诉的低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共有十余件,全部符合“罪行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标准(最高人民检察院,2023)。梳理这些案例可以发现几个明显的共性:一是犯罪后果极其严重,所有核准案件都造成了被害人死亡或者严重残疾的结果,没有出现仅造成轻伤或普通重伤就核准追诉的情况;二是主观恶性较强,多数行为人存在事前预谋、事后毁证匿迹、嫁祸他人等情节,部分行为人此前还有多次霸凌、盗窃等劣迹,经多次训诫仍不悔改,人身危险性较高;三是监护支持严重不足,大部分涉案未成年人的家庭存在监护缺位问题,要么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无法履行监护责任,要么监护人本身有不良嗜好,无法对未成年人进行有效引导。比如某省发生的一起十三周岁未成年人故意杀人案中,行为人因多次向邻居老人索要钱财被拒,提前准备了绳索、刀具等作案工具,趁老人独自在家时闯入室内将其杀害,随后将尸体转移至郊外荒地掩埋,还伪造了老人外出走亲戚的假象,直到半个月后尸体被发现才案发。经查,该行为人此前就多次实施霸凌同学、盗窃村民财物的行为,先后三次被当地派出所训诫,其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监护严重缺位,无论从犯罪手段、主观恶性还是人身危险性来看,都符合情节恶劣的标准,最终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八年。(二)不予核准追诉案例的考量维度除了核准追诉的案件外,实践中也有不少基层院报送的案件最终未获得最高检核准,这些案件的考量逻辑同样值得关注。从公开的案例来看,不予核准的情况主要集中在几类:一是行为人主观恶性较小,比如属于长期遭受霸凌后激愤伤人、被害人存在明显过错的情况;二是行为人有明显的悔罪表现,案发后主动自首、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三是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较低,此前无任何劣迹,日常表现良好,家庭具备监护和矫治能力。比如发生在某省会城市的十三周岁未成年人故意伤害案中,行为人长期遭受同班三名同学的霸凌,多次被殴打、辱骂,甚至被拍下隐私视频胁迫索要财物,行为人多次向老师、家长反映都没有得到有效处理,案发当日被害人再次在放学路上拦截行为人索要财物,行为人激愤之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捅刺被害人腹部,导致被害人重伤二级、终身残疾。案发后行为人主动拨打报警电话自首,其家属多方筹措资金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且行为人此前在校表现良好,无任何劣迹,综合考量后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不予核准追诉的决定,将行为人送至专门矫治教育机构进行矫治。正如刑法学者所言,低龄未成年人刑事责任的追诉必须坚持“必要性原则”,只有当其他矫治手段完全失效、行为人具有明显的反社会人格时,才能动用刑罚(张明楷,2021)。(三)司法适用的整体审慎性从现有案例的程序履行情况来看,各地司法机关对该条款的适用都保持了极高的审慎度。所有报送核准的案件都经过了多层级的评估:基层检察院首先要对案件的事实、证据、情节、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进行全面核查,还要委托专业机构对未成年人的认知能力、成长背景、监护情况进行社会调查,形成完整的评估报告后层报省级人民检察院审核,省级检察院再次核查后才会报送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整个流程没有简化空间,从制度层面避免了滥用的可能。从目前的适用数量来看,年均核准的案件仅有个位数,远低于社会此前的预期,也充分体现了“审慎适用”的立法要求。三、案例折射的制度适用难点与现实困境从现有案例的适用情况来看,刑事责任年龄下调的制度已经初步实现了立法初衷,但同时也暴露出不少制度落地过程中的难点与堵点,需要进一步梳理研判。(一)“情节恶劣”认定标准模糊带来的适用偏差风险目前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都没有对“情节恶劣”作出明确的细化规定,只能依靠司法人员的自由裁量,这就可能带来同案不同判的风险。中国政法大学未成年人犯罪研究所的调研显示,有近六成的基层检察官表示,在办理低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时,对“情节恶劣”的判定缺乏明确的操作指引,不同地区、不同办案人员的判定标准存在明显差异(中国政法大学未成年人犯罪研究所,2022)。比如同样是低龄未成年人故意杀人案件,有的地方认为只要造成死亡结果就属于情节恶劣,有的地方则认为还要结合预谋情况、作案手段、悔罪表现等综合判断,标准不统一不仅会影响司法公信力,也可能出现适用过严或过宽的问题。(二)刑罚与矫治衔接不畅导致的矫治效果不足无论是被核准追诉判处刑罚的未成年人,还是未被核准转入专门矫治教育的未成年人,都面临矫治体系不完善的问题。民政部的调研数据显示,全国范围内专门矫治教育机构的覆盖率不足三成,部分地区甚至没有专门的矫治场所,导致部分不符合追诉条件的低龄恶性犯罪未成年人只能回到普通学校或者家庭,无法得到有效矫治,甚至可能再次实施危害行为(民政部,2022)。而对于被判处刑罚的低龄未成年人,虽然在未成年犯管教所内可以接受基本的教育,但刑满释放后的复学、就业帮扶机制并不完善,不少未成年人刑满释放后无法回到学校读书,也缺乏必要的职业技能,很难融入正常社会,重新犯罪的风险较高。比如某案例中的行为人服刑八年出狱后已经成年,没有学历也没有技能,找工作多次碰壁,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长期处于社会边缘状态。(三)双向保护原则下被害人权益保障缺位未成年人司法制度强调对未成年加害人的保护,但不能以牺牲被害人的权益为代价,从现有案例来看,被害人及其家属的权益保障仍存在明显缺位。中国法学会的研究报告显示,低龄未成年人恶性犯罪案件中,被害人及其家属获得足额赔偿的比例不足两成,获得长期心理干预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五(中国法学会,2023)。很多低龄未成年人的家庭本身经济条件较差,没有能力承担赔偿责任,而现有司法救助的额度相对有限,无法覆盖被害人的医疗、康复等支出,更不用说弥补精神损害。部分被害人家庭因孩子伤亡、无法获得赔偿,长期处于创伤状态,甚至出现生活困难的情况,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公众对司法处置结果的认可度。四、优化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制度适用的可行路径针对现有案例反映出的问题,需要从规则细化、配套完善、权益平衡等多个维度同步发力,推动制度价值的充分实现。(一)出台细化指引统一司法适用标准针对“情节恶劣”认定标准模糊的问题,建议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联合出台专门的司法解释或者指导意见,明确“情节恶劣”的具体参考情形,比如将事前预谋、针对弱势群体作案、手段特别残忍、事后毁证嫁祸、有多次相关劣迹等列为从重考量的情节,将被害人存在明显过错、激愤作案、主动自首、积极赔偿、取得谅解等列为从轻考量的情节,同时发布一批指导性案例,为各地司法机关办理相关案件提供明确参照,尽可能减少同案不同判的风险,保障司法适用的统一性和公正性。(二)完善配套矫治体系实现惩教结合一方面要加大对专门矫治教育机构的投入,提高专门矫治机构的覆盖率,配齐配强专业的心理教师、技能培训教师、法治辅导员,针对低龄罪错未成年人的特点设置个性化的矫治课程,既要开展法治教育、心理矫治,也要重视文化教育和职业技能培训,帮助他们掌握回归社会的能力。另一方面要完善罪错未成年人的后续帮扶机制,对完成矫治教育或者刑满释放的未成年人,由属地的民政、教育、人社等部门联合开展帮扶,符合条件的要协调返回学校就读,不能返校的要提供免费的职业技能培训和就业指导,帮助他们顺利融入社会,降低重新犯罪的风险。(三)健全被害人权益保障机制实现双向平衡正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在相关报告中提到的,未成年人司法制度的完善,需要同时兼顾加害未成年人的矫治和被害未成年人的权益保护,实现双向保护(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2)。针对被害人权益保障不足的问题,建议设立专门的低龄未成年人犯罪被害人救助基金,对加害人家庭无法承担赔偿责任的被害人,由基金提供医疗、康复、生活等方面的救助,同时建立专门的心理干预机制,组织专业的心理工作者为被害人及其家属提供长期的心理疏导,帮助他们走出创伤。此外还可以探索建立公益诉讼机制,对没有履行监护责任导致未成年人实施恶性犯罪的监护人,提起公益诉讼要求其履行监护责任,或者要求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倒逼监护人重视监护义务。结语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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