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景运：人间有味是清欢.doc

翟景运：人间有味是清欢 大学四年，最深刻的记忆似乎都与读书有关。我的老师说，中文系学生的成长，不仅要靠老师教、自己学，更要靠环境“熏”。有了阅读和思考的氛围，自己的感官无时无刻不在这种氛围里打转，“颠沛造次必于是”，不知不觉间便有了进步。对于任何专业的大学生，这个说法大概可以算是一个通理，读书不仅是一种方法和途径，更是一种充满乐趣的生活。 上世纪90年代的大学生活好像特别简单：在教室里听课是“大头”，食堂吃饭、宿舍休息之外，要数在图书馆里挥洒的时光最多。没课的时候在那里待上半天，哪怕只是随便翻翻，似乎也有非凡的成就感。周末最愿意做的事，是到青岛市的几家书店去看书、淘书。或者到齐东路的大地书屋，或者到中山路的古籍书店，或者去大窑沟堂邑路上的汉京书店。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在网络上了解新书信息，正好借着逛书店出门散心。我单独去的时候比较少，多是和三五同好一起前往，这么简单的出行，竟然比逛公园的感觉兴奋得多。买到想看的新书固然高兴，更让人激动的是淘到十成新的旧版书。这种机会颇难得，但因为逛得勤，便也会有物美价廉的斩获。比如俞平伯的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初版，是作者三十年功力的结晶，被胡适誉为最好的汇校本;还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线装版的唐鉴，影印的宋刻本，字大行疏，十分悦目;另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的平装本徐霞客游记等等，都是在当时的那些大小书店里淘来的。佳人爱红粉，英雄爱宝剑，读书、买书、欣赏把玩书，就是我和我的那些同学、同道们的最爱。后来实体书店的生存境况越来越艰难，当年那些公私书店多已经不在了，非常可惜。网上买书虽然有它的方便，但也失去了在书店里“排沙拣金”的乐趣。 书相关的乐趣，还有“聊书”。晚上自习休息时，在教学楼走道的大窗前，两三个好友聚在一起，总是要聊起最近正在读的书，相互间的闲聊，便算是推介了。就这点零碎的时间，四年积累下来也让我大开眼界。大学之前，我几乎没有接触过西方文艺理论，大一下学期的某个晚上，就在这样的夜幕里、大窗前，同班L同学颇郑重地跟我说：“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本书。”我趁着灯光一看，薄薄的，装帧大方、雅洁，大约不到二百页弗洛伊德论美文选便用两个晚上把它看完了，感觉不错;因此又看了黑格尔的美学，而且又因此看了一系列的西方美学论著。我至今仍然忘不了那个晚上，感谢L同学，帮我打开了一扇窗。 宿舍里的聊书更是一个保留节目。因有这个习惯，我们自名宿舍曰“聊斋”。每天午睡前，六位舍友中至少半数人各持一书，半躺在床上阅读，每有心得，往往不吝分享。每人都有自己的兴趣方向。比如红楼梦是Q君的至爱，四年时间里多半中午都是在看各种版本的红楼梦;难得此君不仅爱读，更爱“批”，他常常能在脂砚斋、畸笏叟和三家评之外，发表些奇谈怪论。他的评论既非索隐派，也不属于考证派，但也并不是“信口雌黄派”。当时他对秦可卿的身世颇有心得，联想纷披，似乎还不是全无证据。在场者常感精彩，纷纷劝他把这些批评写下来，不管有无价值，总算是我们宿舍的一段“阅读史”。可惜当时我们这些怂恿者没有坚持到底，Q兄竟然一个字也没给学术界留下。当年他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正批、歪批，竟都随着那四年的青春风流云散了。再如Z君，最爱读外国文学，我所知道的巴尔扎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情节，最初多半是在这样的“读书会”上听他讲的。他真是个极好的说书人，转述小说中情节和人物的时候，往往情绪激昂，眉飞色舞，简直要情不自禁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起来;他为我们形容陀氏小说里那些病态心理的时候，自己也双眉紧攒，面目扭曲，仿佛自己也像书里的人物，变了态似的。直到现在，忏悔录里少年卢梭和华伦夫人的一段情缘仍然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好像一首温婉的诗，这或许都要拜Z兄华美流丽的口头描绘所赐。我当时的阅读爱好在于中国古代的历史和文学，中华书局点校本的史记和旧唐书，都是那个时候买的、读的。当时自然很难看懂多少，磕磕绊绊扫了一遍而已;但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和舍友们凭借这些书一起畅想了汉武英雄时代以及大唐开元之盛，足足地过了一把“发思古之幽情”的瘾。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曾经遗憾：大家都不曾真正操作过计算机，更没有使用过网络，甚至那时候我都没听说过“inter”;但是我现在又对此不乏庆幸之感：幸亏没有网络，让我们在上课之余还有那么多闲暇，去从读书、聊书、回味书里得到快乐;幸亏没有电脑，让我们在大学里还有机会跟随老师苦练书法，让我们能在不用“复制”、“粘贴”的情况下，写出一篇大致像样的文章。社会和人的发展需要效率，要追求快，但更需要健康而单纯的愉悦。只要快而不考虑宇宙、社会和人的自然节奏，只能“欲速则不达”。现在电子书铺天盖地，我却感觉了无趣味，因此很少看它。那个时候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没办法把我们自觉有趣的“书生活”拍些照片发到微信上，博得别人几个“赞”。然而那种快乐恐怕别人未必能懂，也实在不需要别人点赞“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孔子自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宋代李逸民编的棋谱即以“忘忧清乐”命名，这名字着实耐人寻味。忧愁大约是每个正常人都有的情绪，若了无忧愁，人生便也不齐全了;而“忘忧”则是在普通的人生里获得的大美境界。人生的快乐亦各有不同。有的乐，有如毒素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