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论文）沈从文怀旧世界的个性表达.pdf

中文摘要 沈从文的“湘西世界”是其怀旧心理的真实模写，具有很丰富的社会文化内 涵，展示了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在一个变更了的社会语境中重新确认自己、把握自 己的艰难历程，蕴蓄着他对“五四”启蒙的思考以及民族重建这一宏大意旨，是 沈从文寻求生存意义和生命归属的生命哲学的具象诠释。他以湘西怀旧世界的构 建连接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沈从文看来，湘西怀旧世界中展示的人与自然契 合的生命形式，为中国人生命力日渐沉沦的景观提供了一个原初的参照点，而对 “湘西世界”的怀旧式思考，从中展现出反思认同式结论一一对个体人格的的追 求又为中国人生命意志的缺失提供了一个最新的制高点，两者彼此在沈从文的文 化视阈中趋向了新的融合，成就了沈从文的文化理想。 关键词：沈从文湘西世界怀旧反思个性人格 a b s t r a c t s h e nc o n g w e n x i a n g x i f r o mt h et e x to ft h eo l dw o r l di st h er e a l p s y c h o l o g i c a lm o d et ow r i t e 、) i ，i mav e r yr i c hc u l t u r a lc o n n o t a t i o n s ，a sad i s p l a yo ft h e i n t e l l e c t u a l so fac h a n g ei nt h es o c i a lc o n t e x tt or e c o n f i r mt h e i rg r a s po ft h e i ro w n d i f f i c u l tj o u r n e y , h i sb e d d i n go nt h e ”m a yf o u r t h ”t h i n k i n go ft h ee n l i g h t e n m e n t ，a s w e l la st h er e c o n s t r u c t i o no ft h i sg r e a tn a t i o ni n t e n t i o ni st os e e kt os u r v i v ew e ns h e n f r o mt h em e a n i n go fl i f ea n dt h el i v e so fo w n e r s h i pa sap h i l o s o p h yo fi n t e r p r e t a t i o n 。 h en o s t a l g i cw o r l do fw e s t e r nh u n a nt ob u i l dc o n n e c t i o n si nt h ep a s t ，p r e s e n ta n d f u t u r e ，s h e nc o n g w e n sv i e w , t h en o s t a l g i cw o r l do fw e s t e r nh u n a nt od i s p l a yt h ef i t b e t w e e nm a na n dn a t u r ei n t h ef o r mo fl i f ef o rc h i n e s ep e o p l eg r o w i n gv i t a l i t yo ft h e s i n k i n gl a n d s c a p ep r o v i d e sap o i n to ft h eo r i g i n a l t h en o s t a l g i cw o r l do fw e s t e r n h u n a nt or e f l e c to nt h ei d e n t i t yo ft h ec o n c l u s i o n so ft h i n k i n g - t h ep e r s o n a l i t yo ft h e i n d i v i d u a lp u r s u i tf o rc h i n ai su n d o u b t e d l yt h el o s so fl i v e sw i l lp r o v i d ea l lu p - t o - - d a t e 1 1 i g hg r o u n d ，b o t hi ne a c ho t h e r sc u l t u r e ，a ss h e nc o n g w e nt h r e s h o l do fan e wt r e n d i n t e g r a t i o n ，f r o ms h e na c h i e v e m e n to ft h ec u l t u r a lc h a r a c t e ro ft h et e x t k e y w o r d s ：s h e nc o n g w e nw o r l dx i a n g x i n o s t a l g i a r e f l e c t i o n i n d i v i d u a lp e r s o n a l i t y i i i 浙江大学研究生学位论文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学位论文是本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 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论文中不包含其他人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 果，也不包含为获得逝鎏盘堂或其他教育机构的学位或证书而使用过的材料。与我一 同工作的同志对本研究所做的任何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明确的说明并表示谢意。 学位论文作者签名：吕丹 冉 r 签字日期：2 0 0 8 年11 月3 0 日 学位论文版权使用授权书 本学位论文作者完全了解逝姿盘堂 有权保留并向国家有关部门或机构送交本 论文的复印件和磁盘，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本人授权逝、江盘堂可以将学位论文的 全部或部分内容编入有关数据库进行检索和传播，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扫描等复制手段 保存、汇编学位论文。 ( 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适用本授权书) = ：i 1 1e 3 0 闩签字日期： 2 0 0 8 年 。月f i 新虢俩彭万 致谢 本研究及学位论文是在我的导师陈建新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他严谨求实的 治学态度、高度的敬业精神、兢兢业业、孜孜以求的工作作风和大胆创新的进取 精神深深地感染和激励着我。他渊博的知识、开阔的视野和敏锐的思维给了我深 深的启迪。从论题的选择到论文的最终完成，陈老师都始终给予我细心的指导和 不懈的支持。 感谢我在浙大求学期间所有的师长、同学，你们给予了我非常大的帮助和关 怀，特别是黄建、吴晓、盘剑三位老师，给我提出了许多值得借鉴的建议，使我 能够顺利地完成学业，在这里请接受我诚挚的谢意! 最后，衷心感谢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审阅本论文的专家教授，感谢答辩委员 会的各位老师和专家们，你们对我的论文提出的建议，将为我今后的学 - j 和研究 开拓思路，令我受益终身。 浙江太堂亟堂位i 金塞 互i 吉 引言 在现代文学的园地中，沈从文的创作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其笔下神奇、浪漫、 多情的“湘西世界”。这个被称为“优美人性”的代名词的“湘西世界”具有很 丰富的社会文化内涵，可以说，这是每一个沈从文研究者绕不过的一个话题。作 家的怀旧情绪是“湘西世界”文本建构的心理基础，唯美“湘西世界”的实质就 是怀旧世界的抒写，而他为为展示都市人性的失落和变异而写的作品，是“为建 构湘西世界的前设因素”o ，因此，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怀旧世界的抒写。本 文中的怀旧世界指的是唯美湘西和病态万千的都市世界。 何谓怀旧? 在怀旧词义的演变过程中，怀旧首先是作为一种心理学意义上的 疾病的名称出现在人类历史上，本义只是思乡，专指一种众所熟悉的、痛苦而强 烈的思乡病。“轻快精神由中脑纤维的持续运动，而中脑中仍然粘附着关于祖国 思想的印痕。”。它与感觉、情绪、回忆等心理学概念相联结，“怀旧是人们感时 伤怀的一种情绪，是人类有关过去的一种含有情感的记忆”。，这为怀旧作为一 种审美的心理机制奠定了可能性。当人类必须经历过或正在经历某种突然中断、 剧烈分裂或显著变动的生活经验时，就有可能产生怀旧的情绪。单就人类的一种 心理机制和情绪功能而言，怀旧没有古代和现代之分，它在任何年代都具有。但 对于现代人而言，怀旧可算是一个既旧又新的命题。 怀旧之所以能够承担起为自我重新定位的功能，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本质 上基于人曾经经历过一个自我与外部世界以及与自身和谐统一的阶段，所谓失去 的天堂才是真正的天堂，这恰恰使得过去的事情成为了幸福。“它是某种朦胧暧 昧的、有关过去和家园的审美情愫，不仅象征了人类对那些美好的、但却一去不 返的过往的珍视和留恋，还隐含了人类的某种情感需求和精神冲动。” 当人格发 展面临危机时，人就会本能地转向过去，以失落的天堂审视现实世界，借助怀旧 来调节自我在现实社会中的矛盾冲突。怀旧写作的本质，是在一种对过去和传统 的美好幻想中把破碎了的现实还原为完整、统一和圆满，从而抵制现状对其关于 历史和世界的信念的侵蚀，重获某种对生活的虔诚之心。是叙写者对自身生命的 。高玉：论都市“病相”对沈从文“湘西世界”的建构意义，文学评论2 0 0 7 年第2 期。 余杰：心理学视野下的现代人的怀旧情绪，黄河科技大学学报2 0 0 7 年第3 期。 余杰：心理学视野下的现代人的怀旧情绪，黄河科技大学学报2 0 0 7 年第3 期。 余杰：心理学视野下的现代人的怀旧情绪，黄河科技大学学报2 0 0 7 年第3 期。 一个回顾，是其自觉与不自觉的自我审视、自我返观与自我诉求，它的终极指向 未来。伴随着社会的进程，对于进入现代语境的现代人而言，怀旧不可避免地与 现代性以及其它社会问题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据我看，自从1 9 世纪以来，哲学 不断询问的都是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我们这些也许只不过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东 西，又是什么呢? 因此，哲学的问题也是有关我们自己是什么的问题。”我们 从哪里来，现在位于何处，又将向哪里去，“本体的安全和存在性焦虑”激活了 怀旧主体的内在需要，怀旧的意义日渐失去其原始性与天然性。怀旧在保持思念 这一基本情绪和行为的前提下，思念的对象和内涵日益扩大深入，它更多的与人 类的精神文化生活，与人类对自我存在的反思联系在一起，成为了一个经典的“现 代性”命题。所谓现代，首先是一个时间概念，“通常指文艺复兴以来的历史， 尤其是1 8 世纪启蒙运动以来的历史柚但更多的指向形而上的精神文化层面，“它 是社会理念、思想文化、知识体系和审美知觉都发展到特定历史时期的表现”。 现代性所追求的理想状态，就是使现代个体日臻完美，最终达到幸福的彼岸，实 现自由的存在，“个人才能的无限制发挥能够在知识和技巧方面，在财富、福利 和文明方面，产生空前的增长，而在一定时间以后，这种增长不仅在物质方面而 且在道德方面也能把人类提高到以前未达到过的高水平。柏然而，事与愿违的是， 伴随着社会的现代化与工业化，“现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 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 这种抛离使得传统与现代，完整与破碎，中心与边 缘互相对立，正如马克思所说，“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关系不停的动荡， 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 定的古老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 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 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目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他们的相互 关系。”。现代化导致了人们与原初的家乡本土的现实分离，还有在精神层面上的 疏离感，以及本真自我的失落感与陌生化，完整的个体生命不断被强行分割，“永 萌萌主编：启示与理性：从苏格拉底、尼采到施特劳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 0 0 1 年版第7 2 页。 英 安东尼吉臀斯：现代性与自我认同，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1 9 9 8 年版第3 4 页。 周宪：审美现代性批判，北京商务印书馆，2 0 0 5 年版第5 5 页。 陈晓明主编：现代性与中国当代文学转型，云南人民出版社，2 0 0 3 年版第7 页。 囝 英 阿伦布洛克：西方人文主义传统，萧乐山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1 9 9 7 年版第 1 3 6 页。 英 安东尼吉臀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 0 0 0 年版第4 页。 国 德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 9 7 2 年版第2 5 4 页。 2 远束缚于整体中一个孤零零的断片上，人也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断片了”。碎片 化成了人类生存的基本状态。因此，在精神层面上，每个现代人都是游子，不仅 情感无处依托，灵魂毫无遮蔽，而且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握连续的历史和完整 的生活状态，在这种视阈下，在时间纬度上具有指向历史，向过去汲取勇气和力 量，寻找失落的永恒，在空间纬度上具有寻求精神与对象的圆融统一，人与时空 的和谐相处的在家感的精神功能和价值感的怀旧就是对碎片化现实的应对、反 思、对抗乃至批判。 对此，从卢梭开始到海德格尔都进行过不同层面的探讨。卢梭认为现代文明 损坏了人的自然本性，因此人应当以回归自然来抵制现代文明的消极影响，他是 第一次表述了人类对原初自然和本真存在的追忆。卢梭之后，席勒又分析了科技 导致人类断片式生存的恶果，通过审美体验取代道德体验成为回归自然的唯一途 径，提出以“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对比，提出以“游戏冲动”弥补和纠正 “感性冲动”及“形式冲动”的具体方案，开启了在文艺中表达怀旧母题的风气。 黑格尔以哲学思辩的方式也对此做了解答，他通过艺术终结论，不仅表达了对古 典艺术的向往和热爱，还发展了怀旧的反思功能，海德格尔通过阐释荷尔德林的 诗，指出诗意的栖居是返乡的唯一途径。 上述理论家的观点，为我们理解及研究沈从文的怀旧世界提供了理论视角， 所不同的是，哲人们是用哲学的思辨揭示生命的本真形式，重获某种对生活的虔 诚之心，而沈从文则是将其对生命的感悟用文人细腻的笔触，展示在笔下怀旧世 界的抒写中。沈从文以抒写怀旧世界的方式连接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沈从文 看来，怀旧世界中展示的人与自然契合的生命形式，能为中国人生命力日渐沉沦 的景观提供一个合适的参照；而对怀旧世界的反思与认同的结论一一对个体人格 的追求，又为中国人生命意志的缺失提供了一个最新的制高点，两者彼此在沈从 文的文化视阈中趋向了新的融合，表达了沈从文的文化理想，展示了一名知识分 子在一个变更了的社会语境中重新确认自己、把握自己的艰难历程，蕴蓄着他对 “五四”启蒙的思考以及民族重建这一宏大意旨，怀旧世界是沈从文寻求生存意 义和生命归属的生命哲学的具象诠释。 本文试从“怀旧”式思考的文化语境、“怀旧”式思考的文本构建、“怀旧” 德 席勒：美育书简，徐恒醇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 9 8 4 年版第5 1 页。 3 式思考的意义指向三方面展开论述。 4 2 沈从文“怀旧”式思考的文化语境 新文化运动的基本立场是批判传统的，是现代化的，这与传统的乡土文化形 成了二元对立关系，以鲁迅为代表的现代作家共同地对故土作了出于爱但又剥离 了爱的几乎是反叛的批判。比如作为“乡土文学”旗帜的鲁迅，以“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的态度，解剖着乡村农民的精神世界，关注历史传统在他们精神上的 积淀和创伤。王鲁彦、杨振声、彭家煌、台静农、许钦文等人也是集中对乡村的 封闭守旧陋俗礼教等展开批判与清算。沈从文走入文坛时，虽然新文化运动已经 退潮但影响仍在，但与其他作家相比，沈从文观照的方式却是独异的，他把湘西 当作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拥有独特历史文化资源的地域，当成是满足人的依附感和 归宿感的永远家园，以怀旧的角度切入，根据自己对生命意义的思索，使得怀旧 世界成为探寻民族精神形式的历史文本，从而形成远离社会性和历史而超乎其上 迥然独立的文本风格。 怀旧必定是在特定情境中才能发生，特定情境的基本特征是“对照”，“时间 间隔、空间差距、价值优劣、利益得失等都包含在其中”。沈从文的湘西世界是 他在民族重建这个大背景下，在对现实的失望不满的诱因下，对过去的怀想。 民族重建几乎是近现代中国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的共同理想，1 9 2 3 年， “不再 看花间集，不再写曹娥碑，却喜欢看新潮改造了。”“为了读过 写新书，知识同权力相比，我愿意得到智慧，放下权力。我明白人活到社会里应 当有许多事情可作，应当为现在的别人去设想，为未来的人类去设想，为自己一 点点理想受苦，不能随便马虎过日子，不能委屈过日子了。”。在五四余波的感召 下踏上文坛的沈从文，当感受到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后，以他那特有的经历，将目 光转向湘西，以对湘西世界的怀旧作为通达精神家园的捷径，是不难理解的，同 时，在对怀旧世界的抒写中，通过蕴涵其中的作家的焦虑、无奈、思考与坚守， 也让我们体会到了一名知识分子在变更了的社会环境中重新确认自己、把握自己 所做的努力，特别是今天仍处于现代化的进程中的我们，塑造民族的明天时，未 尝不会不在某些方面与沈从文相合，因此可以这样说，沈从文式的思考依然会成 为中国整个现代化进程中的思考。 赵静蓉：怀旧文化事件的社会学分析，社会学研究，2 0 0 5 年第3 期。 沈从文：从文自传一个转机，沈从文全集第1 3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3 6 2 页，3 6 5 页。 5 任何怀旧都是以回望过去的方式延续人类的历史记忆和传统，从哲学美学的 角度来看，怀旧主体必定以过去为其最主要的客体，现代怀旧有回归式、反思式 和认同式三种不同的层面。它们既是“怀旧主体意识行为由浅入深的逐层推进， 也是情感取向由消极到积极、再到富于建构的表现，更是怀旧主体本身从肯定过 去、否定现在到怀疑过去、肯定现在再到不轻言怀疑或肯定、而强调过去现在以 至未来的一致性、及其对自身归属感和认同感的影响这一精神纬度的深化发展” 。对应沈从文的创作的文化心理看，也是契合这三个阶段的。 2 1 “乡下人丹的心灵慰籍 1 9 2 3 年，凭借着读过的一些新式刊物所支撑起的对外面世界的想象，怀揣 着“读好书救救国家”。的美好理想，年轻的沈从文从湘西来到了北京，渴望在 新的环境中实现自己生命的价值，但“神往倾心而至于流连忘返了”。的日子没 过多久，沈从文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首先求学求职都无望，物质上的 压力可想而知，付不起房租，“摸摸身边，剩余七块六毛钱” 的窘迫经常可见。 其次就是精神上的压力。他感受到了都市人对自己的优越感，都市人的冷漠势利。 小学毕业的他无缘步入大学殿堂，于是从学习标点符号开始创作，他一次次地在 饥寒交迫中等待着出版社的消息，直到1 9 2 4 年1 2 月才迎来处女作一封未曾付 邮的信在晨报副刊上发表，所以他感到“街上的摩登女郎也向他投以鄙夷 的目光”，屋外的寒风也仿佛“欺他，放肆地拍打着他的门窗”。独处异乡感到 极度孤独的沈从文甚至希望找一个人来与他大吵一架，以宣泄心灵上的压力，可 是“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虽相当多，想得到这点机会就并不多”。“大都市社会背 景也如此陌生，凡是大门都关得严严的，没有一处可以进去”。“全个社会都若对 于陌生客人表示拒绝”。“从湘西到北京，沈从文跨越的不只是几千里的地理 距离，他同时跨越了一个甚至几个时代的文化空间，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时空跨越的最初结果使得沈从文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熟悉的湘西世界。 沈从文出生在湘西，从小耳濡目染的是湘西的地域文化。湘西主要是土家族 和苗族的集居地，随着历史的前进，汉族也逐渐深入这一地区。历史上这里出现 。赵静蓉：现代怀旧的三张面孔，文艺理论研究，2 0 0 3 年第1 期。 沈从文：从现实学习，沈从文全集第1 3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3 7 4 页。 沈从文：- - 十年代的中国新文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 0 0 4 年版第3 1 页。 触沈从文：从现实学习，复旦大学出版社，2 0 0 4 年版第2 2 4 页。 沈从文：一个人的自白，沈从文全集第2 7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1 6 页。 凌宇：从边城走向世界，丘麓书社，2 0 0 6 年版第2 6 页。 6 过数次民族大迁徙，每一次迁徙都加速了民族同化的进程。各民族人民生活在同 样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中，促使他们遵循着团结友善的原则，建立了趋于统一 的人生观、哲学观、价值观和宗教观。沈从文的祖父曾因军功而官至贵州提督， 在当地，他的家庭也算受人尊重的一列。所以相对都市，湘西世界给沈从文留下 的是人情的温暖，是善良的品性，是自尊的实现，是愉悦和舒适。 “与外人的关系，甚至于近乎家庭的”随时可以“走入一个土娼家坐坐，” 可以自如地看“那些人做家务事，或者帮他们烧烧饭，切切菜”o ，怀旧世 界抒写的开始正是沈从文在初踏入都市生活后，因为极度的孤独与陌生，转向湘 西寻求心灵慰籍的产物。“还是回复过去，把那点属于自己的痛苦和寂寞镶嵌在 各不相同自然景物中，一再温习。尤其是儿时无拘无束的生活，所保留的新鲜快 乐印象，可以把眼前的绝望稳住。”。，他开始回望都市中无法找到的记忆，儿时 伙伴的纯真情感，逃学、偷吃、集镇上热闹的气息和美丽的家乡景色。这给他寂 寞的心灵带来了些许慰藉。 2 2 文化立场的价值确定 经过几年的奋斗，伴随着在都市脚跟的站稳，沈从文对湘西世界的怀旧不再 是乡下人郁闷情绪急于倾述的载体，而是在时代风云的精神激荡中确立自己文化 立场的观照。 1 9 2 8 年沈从文来到了上海，相对于北京，上海更是一个金钱至上的现代都 市，在十里洋场中，沈从文感受到了一种糜烂的气息，在表面的繁华下，掩盖着 的是道德的虚伪怯弱，是人性的衰微无血性，而这与他熟知的湘西有着天壤之别。 这种差别首先除了湘西世界呈现出的纯朴和善的品质外，最引人注意的还 有，因为湘西地处中国腹地，历来是封建统治者征服南方和大西南必须控制的战 略要地，为了自身的生存，湘西人民被迫自卫反抗。在千百年的斗争中，湘西人 民表现了强烈的生存意识和十分强悍而又十分自信的民族性格。同时，由于恶劣 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人们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形成了一种独特的 山村文化。在这种文化的基础上又形成了万物都是自然天成的人生观念。生死无 界，苦乐相依，湘西人把生死、苦乐都看成是人生的必然，在苦乐、生死面前， 他们总是顽强地拼搏下去，没有人生穷途的悲哀感，显示了一种生存的忍耐力。 o 沈从文：一个人的自白，沈从文伞集第2 7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9 页。 沈从文：一个人的自白，沈从文全集第2 7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1 7 页。 7 这里有纯朴的民情民俗，是一种处于自在状态的人类文明，它是真实的人性的记 录，显示了人类生存的活力。 沈从文对这些有着切肤的感受，当他把这种文化精神与糜烂的都市文化相对 照时，他明确了自己的文化立场，他要借对以苗族文化的独特性和异质性的描述 为核心的怀旧世界的抒写来宣扬他的文化理想，这也就是反映在作品中的两个互 相参照的湘西唯美世界与都市丑陋世界的对比勾勒，在对怀旧世界中的“傩事活 动、对歌、狩猎、龙舟、放蛊、行巫、落洞”的传奇描述，对充满生机活力的人 性的抒写，怀旧美学的两个基本要素一一想象和情感发挥得淋漓尽致。沈从文不 在意这种描写是否与现实完全吻合，“只看它表现得对不对，合理不合理；若处 置题材表现人和一切无问题，那么，这种世界虽消灭了，自然还能生存在我那故 事中，这种世界即或根本没有，也无碍于故事的真实”。他根据现在的需要编排 过去，作品有意掩饰现实生活中的痛苦印象，这种写作取舍也符合怀旧的美学特 性。 这种写作在边城中达到高峰时，1 9 3 4 年和1 9 3 7 年，沈从文分别有过两 次的回乡之行。这两次回乡之行使得沈从文的文化理念的确立又向前大大迈出了 理性的一步。 回乡之行使沈从文深刻感受到了湘西世界的现状。由于外来的政治文化影 响，当地人做人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的美好品德在迅速消亡，地方治事做人的 正直素朴风气也在丧失。 湘西的特定的社会条件、自然条件和经济生活方式，也是造成人们内心世界 的二律背反现象的原因，在他们身上除了种种符合人类文明进程，值得弘扬的文 化特质外，还存在一些消极落后的心理因素，比如由于外部封建统治阶级的征剿， 各族人民要生存要发展，也积存了一些陋习，比如拒它心理，带有人类社会文明 初期的原始风貌的膜拜心理，自然天存的生命观等等。 战争残杀的野蛮残酷和险恶自然环境中难以预卜的人生命运也是沈从文当 初离开湘西世界奔赴北京的初衷，“六年中我眼看在脚边杀了上万无辜平民，除 了对被杀的和杀人的留下了愚蠢残忍印象，什么都学不到! 你可想到，一个 机关三百职员有百五十支烟枪，是个什么光景? 我实在呆不了，才跑出来! ”。加 沈从文：习作选集代序，沈从文伞集第9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5 页。 。沈从文：从现实学习，复旦大学出版社，2 0 0 4 年版第2 2 3 页。 8 之对湘西现实的审视，他开始了痛苦的思考，对湘西世界的回归也走向了反思之 路。 在沈从文看来，外来统治者的压迫盘剥固然是湘西世界衰败动荡的原因，但 湘西人人性中固有的弱点，诸如守旧、易于被人利用等等，也逃脱不了干系。过 去是否真好，现在是否真坏，这种质疑是他走向反思的起点。他对延续历史传统 和推进历史进程之间的矛盾的感觉，从边城到长河、一个传奇的故事 和散文集湘西等一系列作品中怀旧世界牧歌情调的渐次衰竭，充分展示了出 来。 2 3 从历史深处认识人生 抗战的爆发，使中国社会的政治生活出现了巨大转折，引发了人们情感和思 维的诸多变迁，也给作家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思索空间。沈从文并没有随大流步入 抗战文学的时宜创作中去，他打破了先前的城乡对立的抒写模式，把湘西与整个 国家民族加以联系，更积极地倾向于解决人类深层的困境问题，对怀旧世界的抒 写越来越凸显了生存论和存在意义上的价值。 当物的本真与人的本真都成了问题，人不能确知物的本真，而物也无法赋予 人确定性时，人类应当如何确认自己? 进而如何确认人类的历史和物的历史? 这 是怀旧不得不面临的困境。在反思的途中，人类的意识行为需要再一次被推向深 处。对自我、传统、历史等更深刻问题的思索，导致沈从文转向对历史的“从深 处认识”。中。整个四十年代，沈从文都处于一种痛苦的历程中，他思考个人与 时代历史的关系，他相信历史社会乃至宇宙都存在一种本质，他注重个体选择对 时代历史的能动作用这些在七色魇、烛虚、看虹录、摘星录、水 云等作品中得到了具体展示。“认同式怀旧本然地具有某种抽象性和形而上精 神”，它不像回9 3 式怀旧和反思式怀旧“必须依托某个实体”，。沈从文4 0 年代一 系列找寻民族和国家重建的抽象原则的表述，作为怀旧客体的湘西世界“抽象的 抒情”，形而上的“返乡”的精神历程符合这一审美品性，是他认同式怀旧的结 果。 这段追寻之路是无比寂寞的，沈从文四十年代的写作，因其探索的“与抗战 沈从文：水云，沈从文全集第1 2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1 2 1 页。 。赵静蓉：现代怀旧的三张面孔，文艺理论研究，2 0 0 3 年第1 期。 9 无关”，在思想上遭到了左翼批评家们的彻底否定，他在不断的论争中宣泄着自 己的观点，在1 9 4 6 年的回忆性长篇从现实学习中，他把这称为是自己人生 的“第四段”，“相当长，相当寂寞，相当苦辛”。，对应这个阶段，张新颖称他 是一个“思想者”。的形象。 沈从文：云南看云，沈从文文集第1 0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7 7 页。 张新颖：沈从文精读，复旦大学出版社，2 0 0 5 年版第2 页。 1 0 3 沈从文“怀旧”式思考的文本构建 围绕沈从文的怀旧心理，下面就其具体的文本示例对湘西怀旧世界展开详细 论述： 3 1 敞开“生命竹，张扬人性之美 任何个体，当他身处的地理位置发生重大转变，由此也使其熟悉的政治经济 文化环境变得陌生化时，他都会产生怀旧之情。这是个体生活在需要面对调整改 变甚至重建另一种生活感觉时必然产生的心理反应。“知识同权力相比，我愿意 得到智慧，放下权力。我明白人活到社会里应当有许多事情可作，应当为现在的 别人去设想，为未来的人类去设想，为自己一点点理想受苦，不能随便马虎过日 子，不能委屈过日子了。”本着这样美好理想的沈从文来到了都市，但都市人的 庸俗虚伪怯懦自私金钱至上道德沦丧的恶习给他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触动，“都 市人生活太匆忙，太杂乱，耳朵眼睛接触声音光色过于疲劳，加之睡眠不适，营 养不足，虽然俨然事事神经异常尖锐敏感，其实除了色欲意识和个人得失外，别 的感觉官能都有点麻木不仁。”这种感受使得沈从文将目光投向了他熟知的湘 西，来到都市的沈从文很快确立了自己的文化立场，他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 因为人性的衰竭，而健康优美、活泼健全、自由自在的人性只存在于湘西的文化 形态中，他要通过对怀旧世界的建构完成对城市人性的失落和变异的批判。“你 们少数的少数，会越过那条间隔城乡的深沟，从一个乡下人的作品中，发现一种 燃烧的热情，对于人类智慧与美丽永远的倾心，康健诚实的赞颂，以及对愚蠢自 私极端憎恶的感情。这种感情且居然能刺激你们，引起你们对人生向上的憧憬， 对当前一切的怀疑。”。沈从文勾勒的湘西怀旧世界，环境优美，民风淳朴，人与 人、人与自然都达到了高度的和谐，他倾注了全部的热情，来展示生命的敞开状 态，人性在这里得到了最高的弘扬。在这个世界中，沈从文有选择地运用了记忆， 对记忆中的湘西加以理想化，创造出一个美好生活的完整图景。似乎是脱离现实， 但实际上是在更深层次上对现代文化展开了批判。 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是诗意的，处处充满了人情美。“我们这个地方风水 。沈从文：从文自传，沈从文全集第1 3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2 3 9 页。 沈从文：从文习作选代序，沈从文文集第7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4 3 页。 沈从文：从文习作选代序，沈从文文集第7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4 4 页。 好，不出坏人出好人”。“那里土匪的名称不习惯于一般人耳朵。兵卒纯善如 平民，与人无侮无扰。农民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负担了花纱同 货物，洒脱单独向深山中村庄走去，与平民作有无交易，谋取什一之利。地方统 治者分数种人人洁身信神，守法爱官。人人皆很高兴担负官府所分派的 捐款，又自动的捐钱与庙祝或单独执行巫术者。一切事保持一种淳朴习惯，遵从 古礼。”。 人物都是美的化身。比如龙朱，“是美男子之中美男子。美丽强壮如狮 子，温和谦驯。是人中模型、是力、是光。”媚金，“是白脸苗中顶美的女人”豹 子是“凤凰族相貌极美又顶有一切美德的一个男子”傩佑是“一张小小的白脸， 似乎被月光漂过的大理石，又似乎月光本身。一头黑发，如同用冬天的黑夜作为 材料，由盘踞在山洞中的女妖亲手纺成的细纱。眼睛，鼻子，耳朵，同那一张产 生幸福的源泉的小口，以及颊边微妙圆形的小涡，如本地人所说的藏吻之巢窝”。 他们不仅具有外貌诗意的美外，身上更是洋溢着勇猛雄强热情的生命活力，身上 的活力是扑面而来。“水手多强壮、勇敢、眉目精悍，善唱歌、泅水、打架、骂 野话。下水时如一尾鱼，上船接近女人时像一只小公猪”；妓女是“全身壮实如 母马，精力弥漫如公猪，平常时节不知道忧愁，放荡时节也不知道羞耻”。 生命是由身和心合而成，其中以心灵为主体，在这个世界中，生死自然，爱 恨自然，所有的人物，“各自有一个厚道然而简单的灵魂，生息在田野晨阳的空 气。他们心口相应，行为思想一致。他们是壮实的，冲动的，然而有的是向上的 情感，挣扎而且克服了私欲的情感。对于生活没有过分的奢望，他们的心力全用 在别人的身上：成人之美”，爱一个人就是“抓出自己的心，放在爱人的面前， 方法不是钱，不是貌，不是门阀也不是假装一切，只有真实热情的歌。”。媚 金豹子与那羊中，豹子与媚金的相约，因为误会，媚金自杀徇情，豹子看见后 也是不假思索追随所爱的人而去，那份决绝、酣畅，委琐的人是做不来的。神 巫之爱中的巫师为了追求真正的爱人，对所有围追堵截的女子视而不见，而只 是倾心于一个天生的哑女，这种爱的单纯也是令人神往的。 哈佛大学生态批评学者劳伦斯布依尔说：“从历史的角度看，田园常常会 沈从文：边城，沈从文文集第8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6 7 页。 。沈从文：从文自传，沈从文全集第1 3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2 4 3 页。 边城沈从文先生作，李健吾创作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 9 8 4 年8 月版第7 4 页。 1 2 激活绿色意识”，绿色意识离不开“共生”和“为一”的整体内涵。因为与自然 的平等交流，天性上的互相依赖，这里的人们在把自然当作活的有机体来信仰佑 护敬畏的同时，也消除了自身的物欲功利关系，人与人之间尽显了与自然融为一 体的超功利性、非社会化、自然性的诗性品质。 比如边城中的渡船老人，他五十年如一日的管理渡船，无论刮风下雨、 寒暑春秋，他都非常地忠于职守，虽然清贫，但从不贪心，有时候给他一些钱物， 他都一概极力退还，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所接受的一点好处，也总是想方设法地超 量去报答，“凡事求个心安理得”。比如书中有这段描写：“翠翠，翠翠，帮我拉 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 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 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 不许走! 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 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 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 你们上路走! 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翠翠说：爷爷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 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 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 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 以吃到镇筚城! 一在这段描写中，爷爷固执迂阔的憨态和天真在许多细节上表露 无遗，他对待钱财的态度与为人处事的方式，明示着人与自身的物欲关系，它们 是那么单薄，体现出一种在传统美德浸染下的理想化人性形态，代表一种符合民 族传统美德的生命美形式。 在边城中，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友情、爱情展示中都体现了这点，比如 亲情。渡船老人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疼爱有加。十七年前，独生女背着他有 了一个孩子后，他“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 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地过下去。”后来，又毫不犹豫地负起了抚养外孙女的责 任，最大的心愿是让翠翠得到自由幸福的爱情。这种无私的亲情的爱的展示，使 我们看到了祖祖辈辈得以繁衍的血缘纽带。 比如友情。这里少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私狭隘、贪婪世故、阴险狡诈，多的 1 3 是人与人之间的光明磊落和正直诚实。船总顺顺便是其中的一个代表，他“大方 洒脱”，“欢喜交朋结友，慷慨又能济人所急”，对“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 路退伍兵士、游学文人墨客”，“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 还有那当年向翠翠母亲求爱遭拒的杨总兵，在渡船老人死后，不仅赶来帮忙，而 且担负了渡船老人的重任，照看起了翠翠。这种友情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平等、 一种相通、一种互为依赖关系的高层面的展示。 比如爱情。天宝爱翠翠，傩送也爱翠翠，他们不吵不闹，不动干戈，也不 凭借自身地位向翠翠施加压力，而是分别通过托媒搭桥的“车路”和唱歌传情的 “马路”向翠翠求婚，展开自由平等的竞争。这种至情至性的方式也是人类要成 为自然界中最高贵物种的前提之一。 在湘西世界的人物身上，“沈从文特别注重对情感的本我层次一一人的原始 性冲动”。的展示。蕴含着人的肉体和精神需要的生命本能的自然情爱，它是人 的生命力的最基本的体现，是生命生存和发展的本能需要，是一种最原始最本能 的生命之爱，因此无疑是衡量人性健康与否的首选尺度。以此让人感受到笔下人 物的生生死死、爱爱恨恨、欲望饥渴、冲动的力量等等，从而与都市人的懦弱驯 顺、麻木不仁的状态形成对比。 神巫之爱、龙朱、月下小景、媚金豹子与那羊、雨后、阿黑小 史，在这一系列不存在特别明确的人物、情节和环境的小说中，男女主人公充 满着生命的活力，他们真挚大胆，充分自由地享受着生命。在这些作品中有着大 量无拘无束的性爱描写，沈从文试图通过这些本真生活的再现，表现他们生命力 的自然真实和坚韧无比。夫妇中那一对青年夫妇，阿黑小史里的两小无猜 的会明与阿黑，雨后中的四狗与女伴，都是在自然的怀抱中，完成了生命与 自然的融合。 这种生命的敞开状态还表现在人物与自然的相融。沈从文始终认为自然是人 性的本体，自然既指向人身处其间的天然物质环境，又指向人自身的未加虚饰的 本真生命状态，其深层哲学意蕴指向一种与生命相通的自由精神品格和自然品 性。只有合乎自然，与自然契合才是真的人性。因此展示湘西的人性美还通过人 与自然的和谐共处的描述来传达的。 张光芒：启蒙论，上海三联书店，2 0 0 2 年版第1 4 0 页。 1 4 在文本中，自然不再是人的附庸或叙事的背景工具，而是推动人向善向真的 神秘力量。沈从文着力表现人与自然的浑然一体和人对自然的皈依阪依。比如边 城在翠翠出场时，有一段精彩的描写：首先写翠翠的皮肤在自然的孕育中变得 黑中泛红，显示出力与美。其次以触目的青山绿水与清明如水晶的眸子相对映， 描绘她的明亮而幽深的眼睛，勾勒出纯洁而可爱的少女形象。进而以“黄麂”喻 人，自然既养育她又教育了她，她天真活泼俨如一只小兽物，乖巧的也如山头黄 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动气。作者选取了自然环境中的三种典型 事物，把人与自然融合在一起写，这种恬静的自然环境陶冶了少女们的性情。作 家找到了湘西少女翠翠以及这儿所有人们的生活特点，既根源于自然、符合自然 又超越自然。生活在湘西世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以风雨为伴，与日 月为伍，人与土地形成了一种天然联系，凭着双手向大自然索取生活资料。人离 不开自然，自然养育了人。小说中翠翠的梦境的描写，除了表达一种诗意的情绪 外，是比喻，更是象征。二老月夜里唱的缠绵歌声催动了一颗少女的心，在梦中 实现了平时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飘然而飞，竞至摘下了一把自己非常喜爱的虎耳 草：“翠翠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 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一一去做什么呢? 摘虎耳草! 白 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肥大虎耳草已极熟悉。崖壁三五文高，平时攀折不 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做伞。”这个梦境就说明了人与自然的一种相 通关系，作者把翠翠与自然山川灵气融为一体，使翠翠更加焕发出青春的气息。 在浓浓的诗情画意中，良好的道德风尚，理想的人物范型凸现出来了。 再比如有关茶峒整体环境的描写：“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那 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 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文的深潭皆清澈见底。 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 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 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 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 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 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 1 5 印象，实在非常愉快。”这段描写也在提醒着我们，这儿是一个奇妙的地方，自 然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而且生活在这儿的 人们本身就依托在这一片奇妙的自然，老船夫和蔼可亲，诚朴善良；翠翠活泼好 动，天真可爱；所有的人们真率的性格的形成都与自然的孕育有关，从某种程度 上说，他们就是这里飘渺精巧自然的精灵。 3 2 情理的心灵激荡与深邃思考 所有的怀旧构建都是建筑在距离之上的，所谓距离，既指的是过去与现在物 理意义上的时空距离，也指不同时代人类主体的世界、命运、历史、社会等的心 理分歧。因为距离，所以怀念的过去并不是本真的过去，而是经过怀旧主体想象 加工过的过去，这个过去半真半假。“过去的真实性本来是毋庸质疑的，回归式 怀旧的简约倾向，就在于把这种真实性做了一种单纯美化和盲目极端化的处理， 无视过去与现在之间最重要也最易被忽略的距离问题。”这样一来，“当自身回返 的渴望与实现渴望的不可能之间发生冲撞时，怀旧主体就不能不对这种带有自我 满足和自我遮蔽性质的意识行为感到失望，而且一个人渐渐积聚的生活经历也会 教会他不轻易地信任和膜拜过去。这就必然引发对过去的怀疑心理，从而为回归 式怀旧深化为反思式怀旧设下伏笔。”。 1 9 3 4 年和1 9 3 7 年沈从文两次返乡，返乡经历使他真切意识到，边城的 世界已经无法对应二十年来发生了深刻变化的湘西现实世界。他以前作品中描绘 的人物，现在都变了，曾经的生气勃勃的军中伙伴，“时间鸦片已毁了他”，。在 人生路上勉励过他的“印瞎子”“如今不仅失去了信仰，当上了税务局长，还抽 上了鸦片，为的是让人对他的颓废不产生怀疑，以保全自己。”。如此等等，面对 这些，他在凤凰老家给妻子的信里说，“这里一切使我感慨之至。一切皆变了， 一切皆不同了，真是使我这出门过久的人很难过的事”。“二十年来的内战， 使一些首当其冲的农民，性格灵魂被大力所压，失去了原来的j f l 、质，勤俭，和平， 正直的型范以后，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新东西。他们受横征暴敛以及鸦片烟的毒 沈从文：边城，沈从文文集第8 卷，花城出版社，1 9 8 4 年版第6 3 页。 赵静蓉：现代怀旧的三张面- f l ) ) ，文艺理论研究，2 0 0 3 年第1 期。 沈从文：湘行散记，沈从文文集第1 1 卷，花城h 版社，1 9 8 4 年版第2 9 6 页。 沈从文：湘行散记，沈从文文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