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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事母题看哈姆雷特的延宕袁素华(广东教育学院中文系,广东广州510310)摘要:哈姆雷特为什么延宕?对此经典问题的争论至今仍众说纷纭。叔侄之争、为父报仇、俄狄浦斯情结是该剧的三大故事母题。对故事母题的探究,有助于我们从多个角度、多个层面剖析哈姆雷特怪异行为下理性和非理性的心理动因。关键词:哈姆雷特;故事母题;叔侄之争;为父报仇;俄狄浦斯情结中图分类号:I106.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7-8754(2002)04-0022-05哈姆雷特,一个永远道不尽的话题。几个世纪以来,无数的读者和批评家都试图解开困扰着这个丹麦王子的问题,人们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法进行孜孜不倦的探究,所得结论固然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这个探究过程本身就足以构建一部文学批评发展史。随着探究的深度和广度的不断开拓,老问题在不断引发新诠释的同时,新的问题也纷至沓来。这一“哈姆雷特现象”在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正如当代加拿大批评家IanJohnston(Malaspina-UniversityCollege,Nanaimo,BC.CA.)所说,哈姆雷特的文本充满着多义性和迷惑性,除了某些圣经文本,在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他在IntroductoryLectureonShakespearesHamlet1(2001)一文中指出:“ShakespearesHamletisoneofthemostproblematictextsinallofliterature.nootherworkhasproducedsuchacontinuing,lively,andcontentiousdebateabouthowwearesupposedtounderstandit.”(哈姆雷特是最具争议性的文本之一,在文学发展史上,没有哪个文本像它那样,引起如此持久的、激烈的、见解各异的争论。)在有关哈姆雷特众多的论题中,其中一个经典问题“哈姆雷特为什么延宕”至今仍悬而未决,众说纷纭。西方一些研究莎士比亚的网站最近发表了不少探讨该剧故事母题的文章,笔者从中得到有益的启示,试图借鉴这些西方学者的研究成果,从故事母题切入,探究“哈姆雷特为什么延宕”的原因所在。翻开由“哈姆雷特现象”生成的“文学批评史”,不难发现,对作品故事母题的研究,自哈姆雷特形象问世之日起,莎学的批评家们就已自觉不自觉地运用了这一方法。从最近西方的莎学研究看,西方学者对哈姆雷特故事母题探究的热情似乎有升温的趋向,且走向自觉和成熟,其研究的广度和深度,都是过去同类研究所不可比拟的。 寻找作品隐含的故事母题,其实就是通过拆解故事组合,提炼出若干故事元素,从中发现这些故事元素与不断重复着的人类基本文化形态的共通点。具体故事文本的不可重复性与故事母题的不断重复性是统一的。列维施特劳斯认为,千差万别的社会生活背后隐匿着一个共同的共通结构,“要在一个共同框架之外来设想社会关系是不可能的。”2至今哈姆雷特被认为可辨认的故事母题正不断被挖掘出来,仅关系到王子本身的故事母题就有:叔侄之争,兄弟之争,为父报仇,俄狄浦斯情结,鬼魂出现,装疯等等,不一而足。本文主要对与哈姆雷特的延宕有更加紧密联系的叔侄之争、为父报仇、俄狄浦斯情结的三大故事母题作一些探究。一、叔侄之争 叔侄之间为王位为爱情而自相残杀,这在西方文学史中是一个老而又老的故事母题。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伊阿宋其王位就是给自己的叔叔篡夺的,为夺回王位进行的不懈奋斗造就了这个一代英雄,也因为失去王位不堪贫贱的折磨而沦为寡情薄义的小人。中世纪的骑士传奇故事特里斯丹和绮瑟中的特里斯丹,本是英名远扬的骑士,一次替王叔去远方提亲,却为自己找到了情人。叔侄因同时爱上一个女人而反目成仇。上世纪90年代,获奥斯卡奖的迪斯尼动画片狮子王(TheLionKing)同样也是沿袭叔侄之争的故事母题。此影片所以令成人观众也看得如痴如醉,据当时的美国影评认为,因为它延续了哈姆雷特的主题。“HamletmeetsTheJungleBookthatswhatTheLionKingis”3哈姆雷特的叔侄之争既是为了王位也是为了爱情。叔叔克劳狄斯篡夺了本该属于他的王冠,也夺去了他深爱着的在潜意识中视之为情人的母亲。千姿百态的生活形态催生出千姿百态的各类文本,同一母题下的不同文本自然各有各精彩。哈姆雷特完全有理由夺回他失去的一切,但他行动上却犹豫不决,踟躇不前。一些西方学者认为,造成哈姆雷特的延宕,可追溯到妨碍其行动的多种心理困扰。JohnSSamoun在其文章TheHamletParadigm4中称这些心理困扰为“PsychologicalEstrangement”,归纳起来有5种: 第一,宗教上(Religiousestrangement),王子恪守的宗教原则既不容许他自我结束生命也妨碍他残害他人生命,如果杀了克劳狄斯,他会产生强烈的宗教负罪感。正如Samoun在文中指出:“IfHamletweretokillClaudius,hewouldbeviolatingacentralreligiousprincipleagainstmurderinganotherhumanbeing.Thiswouldmakehimfeelguiltathavingviolatedreligiouscoda.”(哈姆雷特如果杀了克劳狄斯,那就违背了宗教信条中反对谋杀的行为准则,这会使他觉得自己罪不可恕。)第二,道德上(Moralestrangement),哈姆雷特坚守的道德信条不会认同自己去杀害已既成事实的一国之君克劳狄斯,再说他还是一个跟自己有着血亲的叔叔,他本着对父王一向的无限尊崇,对叔叔也有类似的期待。Samoun说:“Tokillakingwouldmeanviolatinghisinternalconvictionagainstcommittingcrimesthatmightharmthehierarchicalorderofastatesgovernment.OnemaysafelyassumethatHamletsunderstandingofhowpoliticsworksisvirtuallyidenticaltothatofClaudiusandHamletSr.”(哈姆雷特深信等级秩序之于一国政体的重要性,杀害一国之君,尽管此君是克劳狄斯,也有违他的政治信念,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克劳狄斯在丹麦的权重与去世的父王并无两样。)第三是来自朋友同胞的(Estrangementfromcountrymen),自克劳狄斯登基后,宫廷上下对新君趋之若鹜,王子身边的追随者所剩无几。“Heisonemanupagainstakingandhisarmyofsoldiers,spiesandfriends.”(他孤身一人,面对的却是一个君主及其军队、探子和追随者。)再者,哈姆雷特若杀了克劳狄斯,不会得到众人的理解和支持,因为无人知晓事情的真相。正如Samoun所说:“HamletsfriendsandcolleaguesdonotknowwhyClaudiusdeservesexecution;theyhavenoknowledgeofhiscrime,andHamleteitherlackstheprooforthenervetoinformthemofthecrime.”(哈姆雷特的朋友和同僚不知道克劳狄斯为什么应该给处死,因为他们都不清楚克劳狄斯的犯罪事实,而王子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和勇气告知他们。)第四是来自母亲的(EstrangementfromhisMother),Samoun认为这是王子行动最大的障碍。他母亲并不知情,在她心目中,克劳狄斯是个好国王,是她的至爱,王子绝不可能做出伤害母亲的事情。“InkillingClaudiushealsorisksestrangementfromher,sinceshemightforeverviewHamletasthemanwhokilledherloverandajustking.Afterall,shemightneverbelieveinClaudiusguilt,eitherfromHamletnotbeingabletoconvinceherofhisguilt,orbecauseasenseofpsychologicaldenialmightpreventherfromrealizingthisfactaboutClaudius.”(如果哈姆雷特杀了克劳狄斯,母后将永远把他视之谋杀她的爱人和一个公正的国王的凶手。不管哈姆雷特是否能够让她明了所发生的一切,出于心理上的抗拒,她永远都不会相信克劳狄斯犯罪事实。)第五是来自其他女性的(Estrangementfromwomeningeneral),哈姆雷特对母亲匆匆忙忙下嫁给丈夫的弟弟一直难以接受,耿耿于怀。对感情脆弱的母亲的怨恨导致他对其他女性感情的怀疑和厌恶,这对于一个正常男性,无论在生理、心理、感情、理智、行为作风都是一个严重的干扰。Samoun说:“GertrudesmarryingofClaudiusthemurderer,aswellashowherpsychologicalimpactonHamletsmindhindershisabilitytokillClaudius,makinghimfeelwearyandestrangedofwomensemotionalweaknesses,whichinturnmakehimfeelwearyofwomeningeneral.”(母后下嫁给克劳狄斯这个杀父仇人,以及她对哈姆雷特在心理上造成的影响,削弱了哈姆雷特杀克劳狄斯的行动能力,并因此而使他产生对女性脆弱感情的厌恶心理,进而导致他厌恶其他女性。)由此可见,陷于种种精神心理困扰下的哈姆雷特,“延宕”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 二、为父报仇为父报仇的故事母题同样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文学。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俄瑞斯忒斯讲述一个家族因为祖传的报应导致三代人自相残杀的悲剧,此剧包含了多个后世文学不断重复和衍生发展的故事母题,其中主人公俄瑞斯忒斯杀了母亲及其情夫就是要为父报仇。12世纪的丹麦流传一个关于Amleth为父报仇的传奇故事,这个故事16世纪流传到法国。传说讲述Amleth的叔叔Feng丧尽天良,杀了自己的王兄,还娶了守寡的王后。当时尚年少的Amleth决定为父报仇,他先装成一个傻子以免被猜疑,最后在忍辱负重的母亲的帮助下,终于完成了复仇大业,当上了丹麦王。哈姆雷特明显吸收了这个传说的故事元素。最大的区别在于,传说中的主人公行动果断,并得到母亲的鼎力支持;而哈姆雷特却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母亲又不了解内情,不理解儿子的痛苦。同是丹麦王子,但哈姆雷特不可能做到不顾一切地复仇。Amleth的叔叔Feng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下的罪孽,克劳狄斯却是在暗地里干的,世人根本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哈姆雷特如果也在暗地里杀了克劳狄斯,那么在世人的眼里,就沦为一个弑君篡位的小人。这关系到荣誉的大是大非,哈姆雷特毕竟是个中世纪的王子,荣誉是他毕生的追求,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容忍荣誉的丧失。因此,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一直在等,“Hehastowaitforanopportunemoment1(他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克劳狄斯的罪行公之于众,再光明磊落地讨还血债。哈姆雷特对荣誉的重视不亚于生命。当他临终时,他的好朋友霍拉旭也不想活了,拿起毒酒杯正要喝,被哈姆雷特制止。哈姆雷特恳求道:“霍拉旭,我一死之后,要是世人不明白这一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誉将要永远蒙着怎样的损伤!你倘若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他对死后的荣誉是如此的关注,他特别嘱咐霍拉旭:“请你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哈姆雷特的复仇不仅仅是个人的复仇,作为文艺复兴时代的新人,他自觉地把个人的复仇扩展为重建社会秩序的重任。经历了一连串变故的打击,哈姆雷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在他看来,克劳狄斯弑君篡位的行径不是个别的、孤立的现象,而是普遍的社会罪恶的反映。“整个世界就是一所很大的牢狱,丹麦是其中最坏的一间。”“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重任。”家仇国恨,岂是杀掉一个克劳狄斯可以了却!正如黑格尔所说,哈姆雷特犹豫的不是应该做什么,而是应该怎么做。简而言之,哈姆雷特的延宕,与其说是延宕,不如说是等待。三、俄狄浦斯情结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Complex),意即“恋母妒父”,其故事原型见于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在得知自己命中注定“杀父娶母”后,为避免命运的应验,便自我放逐,远走他乡;自以为逃避了,其实是一步一步陷入命运的圈套,“杀父娶母”的命运竟是在他的抗争中实现。此剧在后世欧洲舞台上历演不衰。弗洛伊德认为此剧的感人之处,在于观众从俄狄浦斯身上看见了自己童年时代的“恋母妒父情结”而产生一种潜意识的共鸣。弗洛伊德最早用“俄狄浦斯情结”来解释哈姆雷特延宕的原因,“SigmundFreudviewedHamletintermsofanOedipuscomplex,asexualdesireforhismother.Thiscomplexisassociatedwiththewishtokillhisfatherandsleepwithhismother.FreudpointsoutthatHamletsunclehasusurpedhisfathersrightfulplace,andthereforehasreplacedhisfatherasthemanwhomustdie.However,FreudiscarefultonotethatHamletrepresentsmodernmanpreciselybecausehedoesnotkillClaudiusinordertosleepwithhismother,butratherkillshimtorevengehis mothersdeath.”5(哈姆雷特的“俄狄浦斯情结”表现为他对母亲怀有性渴望,希望杀死父亲取而代之,而叔叔所杀的人在他潜意识中正是该死的。不过,哈姆雷特最终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人,他杀了克劳狄斯,不是为了要与母亲同床共寝,而是为中毒身亡的母亲向他讨还血债。) 弗洛伊德的学生琼斯发展了老师的观点,认为哈姆雷特潜意识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在其叔叔身上得到实现,克劳狄斯令他看到了自己的“本我”,所以他在该行动的时候却踟躇不前,因为杀死克劳狄斯无异于否定自己。他的复仇之剑在剧末终于怒不可遏地刺向克劳狄斯,是因为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而自己也即将死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能行动。正如琼斯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