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 散文阅读 “章老”的伤心事素材.doc

“章老”的伤心事 同志，你说说，我不找你们，找谁？村里？唉，说起村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村长眯着个绿豆眼，笑得阴阳怪气的，他说：当初叫你老婆去结扎，你偏要心疼她，自己去，也不看看周围，哪家哪户不都是女人去的。生孩子本来就是女人的事，上环、结扎当然也是女人的事了，你倒好，傻呼地去割这一刀，现在出风头了？你听说过太监吗？太监就是在那里割了一刀。同志，你说说，这样的人像是干部吗？这样的话像干部说的吗？我气归气，但村长是我表亲，光屁股耍大的，我总不能去乡里告他吧？自从听了他的数落，我就懒得找村里了。我去乡上，乡上管计划生育的老邱人倒是挺热情的，也同情我，但是她说：这是个技术问题。技术问题要找县里的计划生育指导站，他们解决不了。 同志，你是新来的吧？肯定是。计生委的同志我个个都认得，只有你面生。我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向你反映反映。说完他又微微欠身一笑：我先抽支烟。 他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把烟吐出来，几口下来，他就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之中。 你问后来？后来我就到县上来了，查来查去，告诉我技术没问题，结扎的的确是输精管，外面那儿也没破，但是不管用了。你说，这样一来，两口子还能过下去吗？ 那日，到朋友单位去串门，刚落座不久，就见一男子进来，也不要别人让坐，自己径自找张凳子坐了。 “章老，好些天不见了。”办公室的小青年笑嘻嘻地说，却并没有起身为满头大汗的“章老”端杯水喝。 朋友美红看见我好奇的神情，悄声和我说了几句关于“章老”的情况。我立马有了精神，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液哗哗的奔跑声。我觉得自己有时真像一条猎犬，喜欢竖起耳朵去捕捉一些信息，我这样的人，自然会对“章老”感兴趣。于是，反客为主为他接了杯水。结果，“章老”把我当成计生委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章老”五十开外了，面相和善，就是气色不好，寡白寡白的。他身穿一件半旧的蓝色西装，黑色的裤子，脚蹬解放鞋，这种装扮，和他灰暗的脸色浑然一体，都可以归入陈旧一列。 周围的人都各自忙自己的活，朋友美红也忙着消毒器械去了。只有我还耐心地坐在章老的面前，静静地听着他的故事。 打自我身体不行，老婆的手就好像变得分外有劲，做饭时把刀啊、菜板啊弄得砰砰响，开门关门时，门也撞得山响，我心里明镜似的，唉，我知道她心里有气啊。我不能像别的男人那样上山扛树子，田地里的重活也干不了，说句实心话，我老婆是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就说打麻将吧，村里的女人们个个都喜欢，她们穿鞋着袜，穿戴得整整齐齐，一打就是一下午，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好像长了脚一样，从这个口袋跑到那个口袋。我老婆莫说打，连看都没工夫看，她得和我一样下地上山，收割时她挑回家的稻子比我的还多，搞不懂是老婆变成了男人还是我变作了女人。作孽呀。 我晓得是我变成了女人，让老婆不得不变成男人。但我又不是个真女人，老婆呢也不是个真男人。你说，两公婆都是男不男，女不女，阴阳失了和，日子怎么过得好？ 什么？有没有补偿？政府倒是挺关心的。每月补助了三十元。这三十块钱放在十几年前，还可以算点钱，今天就不是钱了，不过也总比没有强不是？好歹还能够割两斤肉。说到割肉，我心里的火就呼呼往外冒，你不知道，我老婆和村里的那个杀猪佬搞上了，杀猪佬长得鼓眼暴睛，凶神恶煞的，他三天才杀得上一头猪，哪有什么钱？杀了猪，得一副猪下水，成天酒醉醺天的，你不知道啊，他的衣裳都是油光漫咧的，快六十了，还没讨过老婆，见到女人就眼睛发绿光。这样一个人，我老婆却和他搞上了。好几次，有好心人跑来告诉我，说我老婆进了杀猪佬的家，门窗都关上了，或者说看见他们钻到竹林里去了，要我去捉奸。依着我的脾性，莫说是捉奸，连杀人的心都有，可是我硬是忍住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硬是忍住了。捉奸这样的事我不能干哪。捉住了怎么办？真把他们杀了？还是自己一头撞死？杀他们我没有那个本事杀不了，撞死了自己不正称了他们的心意？就像瞌睡给人送个枕头。我还有三个崽伢，我不能让他们成了没爹没妈的孤儿。再说了，我都已经不是男人了，还生这种男人的闲气干啥？ 报信的人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跺着脚气冲冲生气跑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不是我，倒是他们自己的老婆偷人养汉了。看他们这副样子，我有时竟会嘿嘿嘿地笑起来，这笑声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我的，它好像是屋梁发出来的，有空空的木头声。 你别以为我真不在乎。老婆一回来，我就盯着她看，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头发上的一根草屑、后背上的一块泥污，我的面前都是老婆和杀猪佬在一起翻滚的影子。同志你说，我的心里会好过活？如果不是自宽自解，连一天我真的都难活。 人这一辈子呀，就没见几人顺顺畅畅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明白兴盛衰亡的道理，连皇帝佬儿都有烦心事，连天上的月光也有圆有缺。就说这绿帽子吧，天下男人也不只是我戴了，那些男人戴得比我更冤，他们不像我，是废人一个，他们可是好端端的，也没见谁为这个不活了的。那年看电视水浒传，武大如果不是好事的街坊邻居，不是郓哥，也不会白白送了性命，更不会带累得弟弟武松去杀人，到后来，也没见武松讨老婆，那不是绝了后吗？ 我不做这样的傻事。我要一直活下去，活到大家都不分男女的年纪，我就赢了。活不到那样的年纪，我也没输，因为我有三个争气的崽伢呢。他们会来救这个家的。我的大女大学毕业在北京，我的二崽也在北京读大学，以后也是个北京人，他们都是懂事的孩子，刻苦俭省，大女每个月都给我邮来好几百块钱，弟弟的学费也是她缴的，老三还在读高中，在什么尖子班呢。你说，我有这样的崽女，还怕没有出头的日子？ “章老”很平静，似乎说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别人的事，他喝水、抽烟，灰白的脸上没有悲喜。直到说起儿女，他的眼里才慢慢放出光来：崽女懂事了，知道心疼老子娘了，但我也不能把他们寄回家的钱胡乱花了，得存起来，他们还得成家立业养孩子，我年纪一把的人，肚子不饿，身子不冷就行。你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计生办？说实在的，来了多少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反正隔段时间就想来，好像来上瘾了。人就是这样古怪，其实来了也没解决啥问题，还是那几个钱。物价涨起来，就像春天的树苗，睡醒一觉就长高一截，一个圆戳都不要，补助费要涨，就要盖好些个公章了。不过问题没解决，我也不恼，不是还混了个面儿熟吗？钱那东西，总是没有个够的。我是想得通，多有多用，少有少用 “章老，又在打牙祭？”我听得入神，竟不知美红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她开着玩笑，然后拉上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又笑：我们有点事情，少陪啊，章老。 美红的注射室就在隔壁，一进门，她就说，真搞不懂你，一个可怜又可嫌的人，你也好奇，一坐半天。他把自己老婆的丑事挂在嘴边，像口水一样随意往外吐，你没见，大家都不理他吗？ 我没吱声，心里却是忍不住地叹息一声。 想到没了说话对象的“章老”，坐在空空的办公室里，估计也坐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