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非彼“生”.doc

生死邂逅文/清影（一）那哥哥不请自到，在我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说：我见过你。我真正感到惶惑了，他竟然用如此肯定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又重新搜寻了一遍记忆，NO，我的确不认识这个哥。虽然我没开口，可酷了那么多天的他却竟然浅浅一笑，好像说你终于面对我了，其实你根本无路可逃，就算你今天拔脚出门，明天、后天、下个礼拜，下个月，我还会坐在这儿盯住你，除非你不再踏足这家书吧。目光是有温度的，或像冰块一样，或像沸水一样，向对方投射之时带有如子弹出膛的呼啸声。眼神是可以传导信息的，或淡漠，或温情，或尖刻，或迷茫，或者干脆穿过所注视的对方，带给你一个目空一切的信号。此时这位哥调整好自己目光的温度，因为他不想激起很大的冲突，但也没有丝毫示弱。他投射给我的信息是“静”和“冷”，而不是“冷静”，感觉到的先是静，而后又是冷，我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已是透心的凉。九点钟的阳光一下子穿透薄雾，映入书吧的大落地窗，勾勒出坐在窗边人的轮廓，削瘦，微黄的皮肤紧绷着高高的颧骨，太阳穴微微下塌，粗硬的黑发中跳跃出几丝银色，光线透过薄薄的耳廓，如水彩涂染的殷红。迎面而来的目光固执又暧昧，如隐蔽的狙击手待而不发。不知为何会想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样一句话，拖着病体的我越发有一种任人宰割的意念。虽然每个人都吃五谷杂粮，都有七情六欲，但都有不同的身体状况，或健康长寿，或体弱多病，可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生命。不得不想起那些做透析的日子，病友们和陪床的亲人都曾无奈但却苟且着，那种求生的欲望写在每个病人的目光里。时隔三年多，之后曾遇到太多的目光，教授审核我论文时诘难的目光，老板辞退我时狡计的目光，前夫离婚时悔怨的目光，闺密同情时关注的目光，父母亲劝慰我时呆滞迟缓的目光本想在这个城市角落非常僻静的“瓦砾”书吧里，可以逃离那形形色色的目光，但事与愿违，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我的第七感觉就告之：有一束特殊的目光在注视你。目光是无声的语言，从不交代细节，只直奔主题，命中靶心。当那哥站起身来，穿过店堂，向我走来时，我就想一定会有故事发生。一种压力逼着我不得不开口：“我们见过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防备，因为我没有任何兴趣在书吧里跟人闲聊，也不想自己的清静受到无谓的打扰，我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你认错人了，那就请走开，千万别纠缠我。他很干脆地站起来，这是一个身材很高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背微微有些驼。他把椅子向后挪动了一下，我觉得犹如一头秃鹫在头顶上盘旋凝视，非常恐慌，很不舒服。他毫不犹豫地点着头说：我想不到你和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我又一次感到惶惑了，我从没有见过他。“三年前，见过面的，肯定是你，你姓辛！”我感到一股战栗从全身窜起。三年前，我在生死边缘徘徊，躺在医院里等待肾脏捐献者。极目所见只有白蓝两色，甚至连记忆中的医护人员的模样都是模糊不清的，这个人这位哥的瞳仁里有一种遥远的悲哀，固执的锁住了我。我的右肾区突然痛了一下，犹如针刺，我禁不住用右手撑住腰部，同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脑子一片混乱，那根在纷乱中的线头总也捋不出来。“你是？”那双眼睛在犹豫，我在这短短几秒钟之间好似等待一个霹雳打下来。那哥终于坐下并开始叙述了，声音低沉，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我妹妹，她的一部分活在你身上。你知道吗，我们是孪生，我叫旭龙，她叫旭凤，我们从小就互有感应的。她只比我晚生2分钟，我们朝夕相处，我们情同手足。在你推进手术室之前，有位护士指给我看，说你是受捐者，我记住了你脖子上的那片红色胎记。”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她因为贩卖毒品犯了死罪，行刑前自己主动要求捐献器官给需要的病人，用来赎她的罪过。”他眼眶里是一潭死水。我的身体已经在颤抖，更不知说什么。“是我对不起她，没能好好照顾她。”他含着泪花。“我父母去世早，家里穷，光想多挣点钱，没想到”那目光迅速凝成冰凌。“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只想远远地看着我妹妹的一部分存活在和她一样年轻的女孩身上，感受她的存在。但是我发现你不开心，一念之间，我突然想和你，像劝妹妹一样说一句话：生活是要有质量的，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就这样，希望你不要在意。”我点了头又摇头，那哥再没说话，我们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他便站起身来，微一颔首，送来一束温暖的目光，转身走出瓦砾书吧。（二）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肾源来自哪里，而我对自己的生存也无奢望，抱着活一天就赚一天的想法混混沌沌的读完了大学，又莫名其妙的和一家翻译公司签了一年合同，同时还稀里糊涂的结了一次婚。我很知足，因为和那些健康的同龄人一样，学业、工作、婚姻，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虽然当老板知道我是个换了肾的肾病患者，就在合同到期时辞退了我，前夫为了同样的原因和我离了婚，但是我并不抱怨他们。我只是觉得上帝对自己很不公平，认为自己生命的延续很多余，很没用，不能间断的服用排异药，除了给爸妈找麻烦添负担，不曾给他们带来任何欢乐。所以我自卑到了极点，开始回避同学，回避朋友，甚至回避家人。我把自己藏进了瓦砾书吧，写写字看看书，没有任何目的地过着一个人的日子。从哥哥（我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称呼他）来找我的那一天起，我开始对自己的新生充满了感恩的意识。哥哥对我说的那句话激活了一个活着的死人的脑细胞，使我每天都在创造奇迹！我到曾经工作过的那家翻译公司去找老板，请求他给我些活带回家去干。我坦言告诉他，我不会比健康人干的差，因为我需要帮助爸妈还换肾和长期服用排异药所欠的债。当然，我顺利地达到目的，再次开始翻译资料的工作。不再邋里邋遢，而是把自己打扮的很鲜光时尚，天天到瓦砾书吧，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大落地窗边的小桌是我的固定座位，我希望哥哥再来书吧时能一眼就看到我。我期盼看到哥哥温暖的目光，也想把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展现给他，但却再也没有在书吧里碰见他。我知道这是哥哥善良的回避，他希望我这个妹妹无忧无虑地生活，心理上没有任何阴影。“三八”妇女节这天，花店的MM到书吧给我送了一支香水百合，清明节那天，我在瓦砾书吧又收到一把五颜六色的瓜叶菊，母亲节我还收到一束粉红色的康乃馨，但是都没有送花人的留言。我把鲜花插到花瓶里，放在靠窗的桌上，默默地告诉哥哥：您放心吧，我现在每一天都生活的很好，很有质量，很开心。虽然一直见不到他，可是我却不知不觉地依赖上这个哥哥，我希望他真实的坐在我身边，看着我怎样忘我的工作，分享着我的成功和快乐。（三）五月中旬，气温迅速上升，已是夏日的感觉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烘烤着我，暖暖的，非常惬意。刚完成了一个产品说明书的翻译工作，我起身伸了个懒腰，却突然感到右侧腰部一阵剧烈的刺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迅速将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装包，准备提前回家。“哪位是姓辛的小姐？”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伙子冲进书吧。“应该是你吧？”他向窗口直奔我来。“快，你哥出事了！”我看到他工作服上沾有血渍。“他在工地拆脚手架时被砸伤了，快不行了，他说就你一个亲人了，要见你！”我完全丧失了意识，腿脚也不受大脑支配了。“快，门外有车，再晚就赶不上了！”我下意识的跟着跑。被带进重症监护病房时，呼吸机和心电图机虽然还在工作着，但病床上哥哥已被雪白的单子覆盖着，上面鲜红的血渍像傲雪盛开的红梅。“哥！哥！”不知哥哥听见没有？妹妹在呼唤他。“你不再照顾妹妹了吗？你不再心疼妹妹了吗？”我的心在滴血，泪水夺眶而出。“请问谁是死者家属？需要来签个字。”我已经哭得发木，给我送信的小伙子使劲把我推出病房。我机械地跟随医生到了办公室，摆在我面前的是两份相同的人体器官无偿捐献志愿书，姓名一栏里霍旭龙三个字分外显眼，出生日期是1980年12月30日。他们仅仅年长我20天，可是他们的生命却那么短暂。“死者在神智还清醒时提出了无偿捐献器官的要求，你是死者的妻子吗？”医生问。“不是，我是他的妹妹。”我很坚定的回答。“你们的父母呢？抓紧时间通知他们，必须是直系亲属签字，要依法行事。”医生焦虑的压低声音对我说。“他没有别的亲人了，这世界上最亲的人就是我了！”我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当我用颤抖的手在器官捐献志愿书上庄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信息，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不行，你不是他的亲属。”医生失望的捧着表格说。“是，他孪生妹妹的肾就存活在我的身体里，我就是他的亲妹妹！”在场的人们一片肃穆。来年的清明，我到哥哥墓前祭奠，碰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