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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loading.请稍候,正在下载.|秦始皇三十六郡新考辛德勇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于是,秦始皇“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1,采用整齐划一的行政方式,统治全国各地。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与“车同轨、书同文字”意义同等重要的政治举措,并成为后世郡县政区沿革起始的基点2。因此,引起古今许多学者的关注。传世史籍中明确记述这三十六郡的名称,始见于刘宋裴骃的史记集解。其后,唐朝官修的晋书地理志3、北宋欧阳忞的舆地广记4、南宋王应麟的通鉴地理通释5、元人方回续撰古今考6,以及胡三省注资治通鉴7,直至明末清初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等重要著述8,均一直沿用这一说法。因此,裴骃所说,显然是传统的主流观点。对于秦始皇三十六郡的这种认识,从清代康熙年间考据学兴起时开始,发生转折;到乾嘉时期,考据学兴盛之后,更完全变换成为另一种局面。清代考据学者治学,有一条基本途径,这就是摆脱后人注疏述说的束缚,直接分析最早的文献记载,做出自己的裁断,用其代表性人物钱大昕的话来说,就是“言有出于古人而未可信者,非古人之不足信也,古人之前尚有古人,前之古人无此言,而后之古人言之,我从其前者而已矣”9。依循这样的途径,刘宋裴骃的说法,其出现时代显然已经较晚,是否可靠,便需要重新审视。学者稽考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人普遍认为,裴骃所说,不足以信据。时至今日,裴氏旧说,早已被学术界所摒弃,在很大程度上,它只不过是存留在学术史上的一段认识经历而已。然而,学术研究的历程,往往是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向前演进。有些时候,一个过后看来非常简单的错误思考方式,在当时却有可能引导整个学术界的研究方向,走入完全错误的路径。清代康熙以降直至今日,绝大多数学者对于秦始皇三十六郡的研究,似乎即处于这种状况之中。一、论清儒以降考证方法之不可从汉书地理志和续汉书郡国志在每个郡下,记述其建置缘起,于秦朝既有之郡,往往标注有“秦置”、“秦郡”、“秦某郡”或“故秦某郡”字样,清代学者舍弃裴骃旧说而重新考据秦始皇三十六郡,其基本方法,便是勾稽史记、汉书以及水经注诸书中的零散史料,来一一验证这些所谓的“秦郡”,是否确为赢秦一朝所有,并且核定其设置年代,以确定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前,秦人是否已设有此郡;同时,还依据这些史料,来补充前、后汉志记述的缺漏。在这些学者当中,由陈芳绩始启端绪10。随继其后的学者中则以全祖望行年较早,而且所做分析,深入系统,对后世最具影响11。王国维沿承清儒馀绪,考稽愈加精深;同时,在方法论上,王氏也把依从早出史料这一准则,推向极至,谓“以汉书证史记,不若以史记证史记”,应“尽置诸家之说,而于史记中求始皇二十六年所置三十六郡之数”12。最后,谭其骧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其大成13。谭氏所得出的结论,得到学术界的普遍认同,在很大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早已成为定论14。下面即以全祖望、王国维、谭其骧三人为主,论述诸家考订的结论。综合诸家考证见解,得到大多数人认同的秦郡,有如下三十三郡:三川 河东 陇西 北地 上郡 汉中 巴郡 蜀郡 云中 雁门 代郡 太原 上党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邯郸 钜鹿 东郡 齐郡 琅邪 南阳 颍川 砀郡 泗水 薛郡 南郡 九江 会稽 黔中 长沙 这三十三个郡,诸家几乎一致公认,其应设置于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前15。因此,这里不予详细阐释。其余所缺的三个郡,诸家看法差别很大:陈芳绩: 鄣郡 郯郡 九原全祖望: 楚郡 广阳 东海金 榜: 鄣郡 郯郡 九原16梁玉绳: 内史 广阳 九原17洪亮吉: 鄣郡 郯郡 九原18赵绍祖 鄣郡 郯郡 九原19刘师培: 鄣郡 郯郡 九原20。王国维: 陶郡 河间 闽中钱 穆: 楚郡 广阳 闽中21谭其骧: 陈郡 广阳 闽中除去重复,实际有楚郡、东海、广阳、九原、内史、鄣郡、郯郡、陶郡、河间、闽中、陈郡十一郡,有可能属于秦始皇二十六年所置三十六郡之中。但是,内史为秦廷京畿所在区域,为秦人所固有,此史有明文,自毋庸征考,内史是否应列入三十六郡之内,只是如何理解秦始皇三十六郡的范围和性质问题,所以,姑且留待下文再行讨论。下面先来具体看一下,其余的十个郡,究竟设置于何时22。楚郡。全祖望依据的史料,为史记楚世家,其原文如下:(王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楚郡云。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23全氏复谓“楚郡即陈郡也。楚郡治陈,故亦称陈郡”。案全祖望对上述文献的解读,实际上是承自司马光资治通鉴。通鉴述“灭楚名为楚郡”一事,作“以其地置楚郡”,元人胡三省释此楚郡云:“盖灭楚之时暂置耳。”24然而,并观裴骃史记集解,可知裴氏当时所据史记,应作“灭楚名,为郡”,“为”字前面的“楚”字,明显是后来的衍文。不仅如此,“楚”字还触犯秦始皇父秦庄襄王的名讳“子楚”。清人梁玉绳对此早有考述说:“此言始皇讳楚故灭去楚之名,而于楚地置郡耳。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所说甚明。秦避庄襄王名,改楚为荆,岂有置楚郡之理。”25赵绍祖亦诘之曰:“夫曰灭楚名,何得置楚郡?”“所以灭楚名者,以讳楚故,其必不置楚郡明矣。”依此,全祖望对上述史料的理解,存在明显问题,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所谓“楚郡”。全祖望这一说法,后来罕见有人采纳,正是基于这一点。惟有近人钱穆,百般回护其说,而所论实自穷促,终究无法解释秦人讳楚何以又会以“楚”名郡的疑窦。对此,钱氏虽强自辩解说:“纵谓始皇讳楚,然秦廷名之荆郡,(或陈郡),而东方自号楚郡。犹如史公于始皇纪讳楚称荆,于楚世家则仍有楚字,非不可也。”可是,司马迁乃汉人而非秦人,无需回避秦廷忌讳,记事自宜名从主人。史记在楚世家叙述楚国史事时使用“楚”字,是从楚国之实;在始皇本纪中称“荆”而不云“楚”,则是从秦国之实;同样,记述始皇所置秦郡的名称,也要从秦人之实,而从秦人之实,就不应该有“楚郡”的郡名,这一点不容置疑。况且论始皇三十六郡问题,本来就是要确定诸郡名称,若如钱穆所说,实际上最终所能认定的只是秦人灭楚后即在当地设郡而已,至于此郡是名为荆郡,还是陈郡,钱氏仍无法阐释清楚。因此,终究还是无法论定楚郡的存在。郯郡。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东海郡的治所在郯县。东汉应劭注云东海郡乃“秦郯郡”26。水经注记郯县沿革云:“东海郡治。秦始皇以为郯郡,汉高帝二年,更从今名。”27,魏书地形志亦云秦置郯郡,汉高祖始改名为东海28。至唐人李吉甫之元和郡县志,则更明确记述说:“秦置三十六郡,以鲁为薛郡,后分薛郡为郯郡。汉改郯郡为东海郡。”29据水经泗水注,秦薛郡始置于始皇二十三年30。所以,秦朝若确有郯郡,其存在时间,应当在秦始皇二十三年至汉高祖二年之间。洪亮吉推测“分薛为郯,即在二十六年并天下之后也”,所说虽较合于情理而于史无据;而且洪氏本以郯郡充始皇二十六年始并天下之三十六郡之数,此又自言分置郯郡在二十六年之后,首尾已自相绝折。东海(东晦)。东海郡见称于史记之陈涉世家和绛侯周勃世家31,然而,所述均属秦末至楚汉之际史事。今所见秦封泥有作“东晦马”者,研究者以为“东晦”即“东海”32,所说应是。淮南子记四方之极有云:“北方之极:自九泽穷夏晦之极,北至令正之谷。”东汉高诱注谓:“夏,大也。晦,暝也。”33此北方“大暝”之极,正与庄子“北冥有鱼”之“北冥”相应。盖唐陆德明经典释文释此“冥”字云:“本亦作溟,北海也。”唐人成玄英释云:“溟,犹海也。取其溟漠无涯,故谓之溟。” 34“暝”、“冥”、“溟”三字俱相通,故北方之“夏晦”亦即北方之大海35。准此,“东晦”义亦等同于“东海”,而不是别有寓意,故此郡名当从秦人正式用法,正作“东晦”。全祖望谓东海(东晦)郡系“始皇二十四年置”,可是没有举述任何证据,无法令人信从。王国维和谭其骧并云此郡乃始皇二十六年既并天下以后所增置,也没有确切依据。仅仅依据其见于记载的初始时间,还无法推断东海郡的始置年代。史记陈涉世家涉及东海(东晦)郡之记事云: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36汉书陈胜传所记与此略同37。因汉东海(东晦)郡治郯,所以全祖望认为,上述记载说明郯也是秦东海(东晦)郡的治所。这样一来,郯成为东晦郡的属县,所谓秦之郯郡,自然不复存在。谭其骧沿承全氏此说,说是因为自应劭以下之郦道元、魏收、李吉甫诸人,皆曰秦置郯郡,乃致使东海(东晦)之称转晦。谭氏且列举汉初相关记载对此说明云:汉书楚元王传,汉六年,立交为楚王,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高帝纪六年记此事,东海作郯郡。东海治郯,楚汉之际亦称郯郡也。就汉书之楚元王传与高帝纪的不同记载而言,谭其骧的解释,固然极精当。因为汉初人叙事,本有以郡治县名替代郡名的习惯,司马迁在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者年表中,讲述汉高祖末年天下郡国大势,谓“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38,所说“江陵”,就是以南郡治所的名称来代指郡名。“江陵”县名双字,故虽以县代郡,却依双字郡名惯例,不缀加“郡”字;而“郯”这一县名为单字,故依单字郡名惯例,后附“郡”字39。不过,郯与东晦这两个郡名之间的关系,是否一直这样简单,也还可以慎重斟酌。王国维论秦郡,也是弃郯郡而取东海(东晦)。这是因为王氏考求秦郡的第一准则,乃是“尽置诸家之说”,而独取证于史记,郯郡不见称于史记,所以便被视作乌有。可是,王氏对待不同典籍的这种取舍方法,恐怕不够合理。应劭以及水经注等地理典籍,对郯郡沿革源流,俱言之凿凿,刘师培以为“其说盖均有本”,似乎比王国维的看法,要稍稳妥一些。所以,目前还是不宜轻率弃置郯郡于不顾。刘师培谓“疑在秦名郯,楚名东海(东晦)。高祖初年名郯,又改名东海”,即郯与东晦两个郡名,在秦汉之际曾有过交替变化40。虽然郡名变更的具体时间,还可以再仔细推敲(假如是由郯郡更名为东晦,那么,应在秦末而不是张楚时期。史记陈涉世家记秦嘉等围攻东海(东晦)郡事,在陈胜张楚初立之时,可证秦末此郡已名为东晦。只能是此后很快就又复名郯郡。初灭秦时,此郡属项羽自封之西楚41,而由东晦更名郯郡,或即在项羽初封之时。至高祖二年,复改为东晦或是东海)。但是,总的来说,刘师培这种看法,目前似可姑且备置一说。若此说大体可信,应劭诸人所记郯郡沿革,不过是阙省其中间变化过程而已。广阳。全祖望、梁玉绳、钱穆、谭其骧几个人都认为始皇二十六年设有广阳郡,是因为水经注明文记载,秦始皇二十三年,“灭燕以为广阳郡”42。今案秦灭燕置广阳郡,作始皇二十三年,这是依据通行的水经注版本;赵一清水经注释作始皇二十一年43,与史记相合,应据以改订(谭其骧已据史记订正)。王国维因于史记中未能寻觅到广阳郡的记载,虽然承认秦于此地置有一郡之说,“殊不可易”,但同时又怀疑说“此郡之果名广阳与否”,尚“不可知”;并且无端将其置郡之年,推至始皇二十六年之后、三十三年之前,以迁就其秦郡由三十六而四十二、再由四十二而四十八的揣想。王氏所说本缺乏依据,不足辩驳,钱穆亦早有论列,故在此不予赘述。鄣郡。鄣郡始见于汉初。汉书高帝纪记高祖六年,“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44。元人方回,以及清人姚鼐、钱大昕,乃至今人周振鹤等,俱以鄣郡为项羽自王梁、楚九郡之一45。是则鄣郡至迟应为楚汉之际所设。今通行之中华书局点校本汉书地理志,载汉丹扬郡乃“故鄣郡”46。清王舟瑶云此丹扬郡明毛晋汲古阁刻本作“丹杨”,并考证应改从之47。今案汉封泥书此郡名,正作“丹杨”48,故王说应是。今本汉书地理志书作“丹扬”系假借,或又假作“丹阳”。晋司马彪续汉书郡国志丹阳郡下记此“故鄣郡”为“秦鄣郡”49;刘宋徐广史记音义也记述说丹阳“秦置为鄣郡”50;萧梁沈约宋书州郡志同样有丹阳乃“秦鄣郡”的记载51。宋人刘敞最早对汉书地理志这一记载产生疑问,以为“故鄣”只是一个地名,不是郡名,所以,“秦分三十六郡无鄣郡”,汉书地理志“实说武帝以故鄣地为丹阳郡”,故“但当云故鄣,属江都,武帝置丹阳郡。不知传写误,故若此;或班氏亦自误也”52。清人钱大昕则依据汉书地理志的通例驳斥说:此真瞽说也。志云故梁、故淮南、故齐、故楚,皆谓诸侯王国,鄣非国名,何以得称故鄣乎?钱氏所说诚是,惟其复谓虽“秦无鄣郡,而楚汉之际则有之” 53,却并没有切实证据,只是因为在楚汉之际史事中始出现鄣郡这一名称;而仅仅依此,显然不足以否定秦鄣郡的存在,如其在研究陈郡时所云:“不得谓始皇二十六年未有此郡。”所以,对于这一问题,显然尚需进一步斟酌,不能轻易否定续汉书郡国志鄣为秦郡的记载54。不过,在另一方面,目前确实没有具体史料,能够说明鄣郡的始置年代。对于此郡,本文第三节还要予以详细论述。九原。梁玉绳和刘师培列九原郡于三十六郡之中,只是依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五原郡,乃是“秦九原郡,武帝元朔二年更名”55,别无其它旁证。关于九原郡的始置时间,刘师培以为乃“秦得之赵”,即由战国赵郡沿承而来。不过,刘氏并没有说明其判断依据。全祖望、王国维、谭其骧诸人,则力辨秦九原郡始置于秦始皇三十三年,不预始皇二十六年三十六郡之数,可是,也没有提出直接证据。对这些争议,下文还要具体讨论,陶郡。史记穰侯列传载秦相穰侯魏冄,封邑在陶,及冄卒,“秦复收陶为郡”56。王国维据之推测云:“昭王十六年,封魏冄陶,为诸侯。陶在齐、魏之间,蕞尔一县,难以立国。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齐之九县,秦不能越韩、魏而有之,其地当入于陶。三十六年,客卿竃攻齐,取刚、寿予穰侯,则陶固有一郡之地矣。”谭其骧则依据秦始皇即位后之史事推测说:“始皇本纪五年所拔魏二十城中南有雍丘,东有山阳;曹相国世家、绛侯世家、樊哙列传、汉书高帝纪并云二世三年攻破东郡尉于成武;陶地介在濮阳(东郡治)、雍丘、山阳、成武之间,是知东郡既置,陶必遂即并入,三十六郡中已有东郡,不得别有陶郡也。”依杨宽所说,实则秦收穰侯封邑所设陶郡,在秦昭王末年,已被魏国攻取57,不复为秦廷所有。所以,才会出现谭其骧所述陶邑四周形势。陶郡并非合入东郡,而是秦人重新占据这一带以后,没有再行设立此郡。河间。王国维论定此郡,因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有秦末樊哙曾击“河间守军于杠里”一事58,王氏遂谓“是秦有河间守矣”,故始皇时应置有此郡。案战国赵有河间地,西汉有河间郡、河间国,在黄河下游两条叉流之间,杠里则远在巨野泽西侧的东郡辖县成阳附近59。全祖望尝考辨此事云:“河间时已属赵,项、章钜鹿之军,隔于其间,不得至中原也。(杠里)其地在梁、周之间,非河间之所部也。是其为误文,不待言也。以地按之,或是三川守之军,则近之。”60谭其骧承用全氏此说,而以字形与地域相近为由,改称“河间”为“河内”之讹。今案樊哙击“河间守军于杠里”,系随从刘邦进军关中途中发生的战役。当时秦军主帅章邯率主力赴黄河北岸围攻钜鹿,而在黄河南岸巨野泽西侧的东郡一带,面向楚都彭城设防。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在杠里,“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61。史记曹相国世家亦载曹参“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62。另外,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述这次战役,提到的秦军也只有“东郡尉及王离军”63。王离是北方边防军的主帅,可见秦廷在东郡设防的军队,包括刚刚内调的秦北方边防军和当地地方武装两部分队伍,其具体的分工,则是由王离属下的军队,在杠里布防。王离有裨将名涉间。故史记樊郦滕灌列传之“河间”,或应为“涉间”的讹误。驻守杠里的秦军,过去应归涉间直接统辖,所以会有“涉间军”的说法64。至于“涉间守军”的守字,或许是“涉间”形讹为“河间”后所羼入。所以,不惟河间,也没有河内的地方武装,参与此役。史记樊郦滕灌列传的“河间守”虽然不尽可靠,但是,今所见秦封泥,有“河间太守”和“河间尉印”各一方65,则足以证实河间郡的存在。王国维论秦河间郡,除以上述樊哙击“河间守军于杠里”一事作为直接依据外,尚推论其设置缘起云:“赵策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又云甘罗说赵,令割五城以广河间,史记甘茂传实用此文。河间共十七城,则亦有一郡之地。”依此,则河间应设置于秦灭赵之前。闽中。王国维考证说:“东越列传云,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皆越王勾践之后也。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而始皇本纪系降越君于二十五年,则闽中郡之置,亦当在是年。本纪但书降越君,置会稽君,文有所略也。”据此,闽中郡似始置于秦始皇二十五年。不过,史记东越列传所说“秦已并天下”,也可以是泛指秦既并天下之后,并不一定非得是兼并天下之当时不可。况且秦并天下,本在秦始皇二十六年,这不仅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清楚,而且还可以取证于始皇东巡峄山刻石之“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案指始皇帝)”66,以及泰山刻石之“廿有六年,初并天下”等众多当时的金石铭文67,王国维将其理解为秦始皇二十五年,本身已经说明即使是按照王氏的理解,“秦已并天下”也应当是一种宽泛的讲法。史记秦始皇本纪记降越君事仅提及置会稽郡而不及闽中,已经透露出会稽以南的闽中之地,并不在此“越君”所统辖的范围之内。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这次“降越君,置会稽郡”者,为秦国名将王翦,而王翦所平定的主要是“荆江南地”68,也就是楚国所辖有的“江南”属地。“江南”在秦汉时期主要是指长江以南的今湖南与江西地区,即史记货殖列传所云“江南豫章、长沙”69,绝不包含今浙江及福建地区在内70。王翦是在“定荆江南地”之后,始“降越君,置会稽郡”71。史记越世家记当年楚人伐越之事云: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72后楚春申君受封于江东,亦是“城吴故墟,以自为都邑”73。凡此,均说明楚所得越地,乃为浙江以北之吴国故地,并未染指于浙江以南会稽周围的越国旧有疆土;王翦所降“越君”,应当就是这一部分勾践的直系后裔,故仅在勾践越国故地,设置会稽一郡。刘师培论秦郡,以为“王翦南征百越,置会稽郡,是斯时只得会稽,未尝南得闽中诸郡”,所说最符合实际情况。越绝书记载说:“秦始皇并楚,百越叛去。”74而如后文所述,王翦在平定荆楚各地之后,随即率军“南征百越之君”,实际上主要是靖定边界,防范越人的侵扰,其中一支军队,即驻扎在今武夷山西麓的“馀干之水”一带,并且连续“三年不解甲驰弩”75。这显然是在防范今浙江南部与福建地区的越人。可见,在秦朝初兼并天下时,越人尚与之处在军事对峙状态下,所以,根本不可能在那里设郡,闽中郡一定是后来所设。陈郡(淮阳)。史记陈涉世家载陈胜等起事后,“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76。姚鼐云据此“则知有陈郡矣”77。王国维、谭其骧沿承此说,并谓秦设有陈郡。姚氏在这里应是将守、令分别解作陈郡太守和陈县县令,而一般来说,只有陈胜等所攻陈邑,同时作为陈郡郡城与陈县县城,才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是,“守”在秦汉,又用来称呼试用之官吏,“守令”、“守丞”也可以是指这种摄事的县令和县丞78。上引史记陈涉世家文中的“守丞”,明显是指这种摄事之丞(依旧说,可以是指陈县丞,也可以是指“陈郡”丞,要视对“守令”的理解而定),这一点,现代的研究者基本没有异议79。问题是对上文中“守令”之“守”的理解,自古以来就颇有分歧。曹魏人张揖,释“守”为郡守80;唐人颜师古也说:“守,郡守也。令,县令也。”81而唐人司马贞则解释说:“言守令,则守非官也,与下守丞同也。则皆字疑衍。”82宋人司马光撰资治通鉴,叙此事文字与史记陈涉世家略有差异,书作:攻陈,陈守、尉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陈胜乃入据陈。83史记之“守、令”这里变为“守、尉”,或司马光所据史记,文字与今本不同;或是司马光嫌“守、令”费解而据私意有所更动。不过,今本汉书陈胜传与史记陈涉世家相同,也是书作“守、令”,而且与司马光行年相若的北宋人刘敞,所见史记、汉书似即应如此。元人胡三省引述宋人刘敞汉书标注语并阐释云:原父(刘敞字)曰:秦不以陈为郡,何庸有守?守,谓非正官,权守者耳。余按秦分天下为郡县,郡置守、尉、监,县置令、丞、尉,原父以此守为“权守”之守,良是。迁、固二史作“守令皆不在”,此作“守尉皆不在”,盖二史“令”下缺“尉”,而通鉴“尉”上缺“令”字也。84即胡氏以为陈只是县而未曾设郡,史记陈涉世家原文应订正为“陈守令、尉皆不在”,所说似乎可以印证司马贞的推断。今马世之亦沿承此说,质疑王国维、谭其骧诸人的结论,以为秦人未尝置有陈郡85。胡三省所论,单纯从文献校勘角度来看,具有一定道理;而颜师古注虽然释“守令”之“守”为“郡守”,可是他在解释“守丞”时说:“守丞,谓郡丞之居守者。一曰郡守之丞,故曰守丞。”86可见,颜氏并不清楚“守”字在这里的摄职语义。因此,颜师古对“守令”的解释,其视角是否全面,立论的基础是否可靠,也令人滋疑,需要更为有力的证据,才能证成此说。关于此所谓“陈郡”的始设年代,王国维推断有两个自相矛盾的时间。王氏先是说,此陈郡虽见称于始皇二十六年之后,“然不得谓始皇二十六年未有此郡”,即它有可能设置于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前。但是,王国维随即又说,秦之陈郡,乃是始皇三十三年设立九原、南海、桂林、象郡后,与东海郡一同析置。谭其骧则推测说:“按始皇本纪,二十三年,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陈郡当置于是年。秦于六国故地多置郡,且自陈以至平舆,实得汉志淮阳、汝南二郡之地,果优足以置一大郡。”所说虽然非常合乎情理,却苦于在当时尚找不到直接证据。秦封泥见有“淮阳弩丞”。秦朝郡、县俱设有丞87,然而秦封泥所见县丞只是在县名后缀加丞、印等字,作“X丞”、“X丞之印”、“XX之丞”、“XX丞印”,并无职事之分别,说明其员额应仅有一名;而封泥中所见郡丞,却不止一名,且各有专门的职事,如邯郸郡的“邯造工丞”、代郡的“代马丞印”、琅邪郡的“琅邪水丞”88,所以,这方“淮阳弩丞”印,也应该是属于淮阳郡的“弩丞”。汉高祖十一年,立有淮阳国,都陈县,即当年陈胜所攻之陈邑89。淮阳国辖有此所谓“陈郡”及颍川两郡境域,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说秦取“陈以南至平舆”地域,俱在此淮阳国之“陈郡”辖界90。参合“淮阳弩丞”封泥来推测,此所谓“陈郡”,本应名为淮阳郡,是由秦淮阳郡沿承而来,淮阳国的国名也是得自这一郡名。盖淮阳郡治陈县,依前述汉初人以郡治县名替代郡名的叙事习惯,完全可以用郡治之邑“陈”,来代指淮阳郡名。不惟史记陈涉世家云“陈守令皆不在”,是循此通例;汉书高帝纪载张良献计笼络韩信,谓“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91,以及史记货殖列传以陈与沛、汝南、南郡等郡并举92,也应是如此。马非百针对王国维和谭其骧对陈郡的考证,曾指出:“陈有守有令,其为一郡,实无可疑。唯郡名似当为淮阳。史记留侯世家:良尝学礼淮阳。云梦出土的四号墓中有木牍二方,牍中亦有黑夫等直佐淮阳,攻反城久,伤未可知也之语。据考证此墓为秦设置南郡至秦统一全国这一历史时期之葬地。而所谓直佐淮阳,攻反城久,则是指秦始皇二十三年李信攻楚大败后,秦王复召王翦使将兵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一役而言。然则在秦始皇时,淮阳确已成为攻反城之重要根据地及指挥部矣。” 93今案马说不够确切,云梦木牍“攻反城”之役,与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并虏荆王一役无关,而是继此之后的另一次战役。史记记述秦灭楚经过云:(秦王政)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94郢为今湖北江陵,陈为今河南淮阳,两地先后为楚国都城,至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之时,均已归入秦人版图,故秦王政巡游至此。项燕等“反秦于淮南”时,陈邑附近已在秦人控制之下,所以,云梦木牍之“黑夫”,在书信中云其乃是“佐淮阳”而“攻反城”95。这可以证实确如谭其骧所推测,秦廷在王政二十三年取得陈以南至平舆一带之后,当即设立了淮阳郡96。总括以上所做考述,可以明确:楚郡、陶郡两郡,目前均没有足够史料,能够说明其属于秦郡;鄣郡和九原郡,很有可能为秦郡,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能够论定其始置年代;郯郡(即东晦郡)和闽中可以确定为秦郡,但郯郡(即东晦郡)的始置年代,同样无法认定,闽中郡则不可能设置于秦始皇二十六年划定秦郡之时或是在此之前,而只能在此之后;剩有广阳、河间和淮阳(陈郡)三郡,基本能够断定,应设置于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前。除了广阳等三郡之外,在上述诸家之外,还有一些学者,考订以为在始皇二十六年之前,应存有其它秦郡;而利用相关文物资料,对此还可以再加以印证和补充。河内。其说始出姚鼐,谓史记项羽本纪载赵将司马卬定河内而立为殷王,王河内,故“秦有河内郡也”97。因谭其骧置河内于三十六郡设定之后所分置,马非百秦集史续有详细考辨云:河内立郡之始,似当在昭王时。六国年表:昭王二十一年,魏纳安邑及河内。三十三年,魏入南阳。三十九年,攻魏,拔怀。四十一年,取邢丘。自是,遂有河内之大半。安邑即河东。河内在魏及汉均为一郡孟子:梁惠王云: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河东凶亦然。胡三省注:河内、河东,魏二郡。在秦亦应为一郡。昭王时有河东守王稽。足证河东在昭王时即已立郡。安邑、河东同时入秦,其立郡亦必在是时甚明。白起列传: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如河内原非一郡,而秦汉两代均无名河内之县邑,则魏所献与昭王所之者,究为何地?而所赐民爵及发年十五以上者又为何地之人?以上文“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文例观之,所谓“之汉中”者,往汉中郡也,“之上郡北河”者,往上郡属县北河也。则此所之之河内,亦必为一郡,实已毫无疑义。秦始皇本纪:十八年,大兴兵伐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杨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上地,正义:上郡上县,今绥州等是也。将上地、将河内,即将上郡及河内所发之兵也。准以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秦本纪,及发四郡兵助魏击楚六国年表之例,如河内不是一郡而为一县,则杨端和所将之兵,岂能自成一军耶?98马氏所论,信而有征,诚为以往研究秦郡者所忽略,今应据之补入。清河。存世有秦“清河太守”封泥99。这方封泥曾着录于齐鲁封泥集存,王国维为集存撰跋文,据其形制断为“汉初之物”100。当年王氏所见秦封泥有限,判断不够准确;近年秦代封泥大量出土后,研究者已可明确断定这方封泥应属秦代101。西汉有清河郡,核心区域在今河北清河、故城至山东临清、武城、夏津、高唐一带102,即汉以前之山经、禹贡河与汉志河这两道黄河河道中间的地域103。战国时这里属赵国,有武城邑,又称东武城,为平原君赵胜封邑104。清河在赵为东疆重地,与常山(恒山)东西并称105。秦王政十四年,秦将桓齮攻取赵平阳、武城106。由平原君封邑可知,武城为清河重镇,它的失守,标志着秦已攻取整个清河区域。所以,秦清河郡即应设置于此时。秦清河郡的范围,西部应比汉代的河间郡要广阔许多。与武城一道入秦的平阳,位于唐“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107,在漳水南岸108。武城所在的清河地区,既然已经设郡,平阳所在的漳水南岸区域,不能无所统属,应当一并归入清河管辖。恒山。近年发现有“恒山候丞”封泥109。卫宏汉官旧仪载汉代官制云:汉承秦,郡置太守。边郡置部都尉、千人、司马、候、农都尉,皆不治民。110据此,则候为秦边郡武官,非内地所设官职,说明恒山曾为秦之边地。秦统一后恒山地区不濒临边境,其成为边地,只能是在初被秦人吞并的时候。秦王政十四年,秦将桓龁率兵“取宜安”,唐初李泰称宜安地在“常山稾城县西南二十五里”111;翌年,秦军又拔取鄱吾,唐人司马贞云鄱吾也是在常山附近112。这里所云“常山”,是沿用隋代郡名,唐代在大多数时间内名为恒州113,州名得自辖界内的恒山114,“常山”即恒山所改名(详下第五节)。宜安、鄱吾都在恒山附近;而在此之前,燕国曾“献常山之尾五城”以事秦115,前后相并,表明在秦始皇十四、五年间,恒山周围区域已并入秦境,恒山郡也就应当设立于此时。此时,赵国的腹心部即邯郸附近的东阳地区,还没有易手;北部赵之代郡和燕国,则直到秦王政二十五年,才被秦国灭掉116。荀子强国篇中,有下列一段记载,正反映出恒山附近地区在这一时期内处于秦国边防前沿的状况:今秦南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有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文中“圉津”,唐人杨倞注云:“圉当为围。汉书曹参下修武,度围津。颜师古注曰:在东郡。” 117秦攻取围津附近地区设置东郡,在秦王政五年118,故荀子所述史事应在此之后。又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王政十七年灭韩置颍川郡119,而上文论秦与列国间疆界,韩国尚预名其间,知应在此之前。其论秦赵界域,谓秦人“负西海而固常山”,正说明在王政十四、五年至十七年期间,秦人乃是据有恒山(常山)周围地区而俯临赵国120;所以,才会设置“恒山候”这一武职。赵郡。周晓陆等依据秦“赵郡左田”封泥,考证出秦始皇二十六年以前曾设有赵郡。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云:“(秦王政)十八年,(王)翦将攻赵。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121周氏据之以为,“秦统一后,又分赵地为邯郸、钜鹿等郡,因此,赵郡约为政十八年至廿六年之间置”122。案周氏等所说近是123。根据秦封泥,还可以增补其它一些秦郡。但由于按照传统的考据方法,目前还无法断定其设置年代,所以,这里就暂不罗列,留待下文讨论。在前述三十三郡之外,再加上广阳、河间、淮阳(陈郡)、河内、清河、恒山、赵郡七郡,总共四十个郡。这是就目前所知,到秦始皇二十六年时,有可能存在的秦郡的最低数目。这比秦始皇二十六年所分三十六郡,至少要多出四个郡。显而易见,用这种考证方法,根本无法求得秦三十六郡的面目。不管是前述三十三郡,还是上面分析考订的广阳、河间等七郡,都只是具有相应的史料,基本可以认定其在秦始皇二十六年以前,已经设置为秦郡,得出的只能是一个几十年长时间层面内的政区设置状况,而不是始皇二十六年某日划定三十六郡时这一时间断面上的郡级政区。可是,从后代的情况看,政区的设置,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化调整当中,秦始皇也不可能使郡县建置一旦设定,即永久保持不变。过去已经设置的郡,到秦始皇二十六年划定三十六郡时,也可能会裁撤并改;而从逻辑上讲,像郯郡、鄣郡这样目前还不易确定始置年代的秦郡,采用上述考证方法,并不能排除其设立于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前的可能,甚至也有可能恰恰就在始皇二十六年的三十六郡之内。全祖望以下直至谭其骧诸人的考据结果,都普遍存在这种根本无法澄清的不确定性。事实上所谓秦始皇二十六年的三十六郡,还有更为特殊的由来。史记秦始皇本纪记此三十六郡事云: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124,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125又史记秦本纪记云: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126丞相王绾以及李斯等人在奏疏中曾明确谈到,在秦始皇确定“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之前,秦朝已经是“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127。这里一云“分”,一云“并”,相参互见,则可以确认,这三十六郡,并不是兼并六国土地的自然结果,而是与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车舆宽度等一系列举动完全相同的开国规划设置。为实现这一理想的设计状态,就不得不对海内既有之郡,加以析分增置(分)或是合并裁撤(并)。元初人方回,曾总结史记秦本纪的笔法义例,谓其凡“书初者十七,以见变法”,此“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自亦在数内128。循此通例,逾加可以证实,秦始皇三十六郡,必为一代开国擘划无疑。所以,运用清代以来上述学者的考证方法,虽然可以为认识秦始皇初并天下时的郡级政区设置,提供非常重要的参考,却不能最终判定三十六郡的名目。谭其骧集清儒以降考据研究之大成,撰秦郡新考,一一指认三十六郡之名目,俨若坚不可易,而其文章结语却云:“夫考古之事,竭其能事耳。生千百年之后,上究千百年前之典章经制,史文阙略,焉得必无遗漏?多闻阙疑,庶几其可,若必欲断言为三十六或四十八,徒见抵牾凿柄,是亦不可以已乎?”谭氏的无奈,实际上正反映出这种考据方法的本质缺陷。二、论钱大昕诠释之不足信清人之历史考据,钱大昕允称第一高手。可是,钱氏研究秦郡,却不像全祖望等人那样花费力气搜集散见的相关记载以事考求,而是独辟蹊径,试图揭示史籍中系统的记录。钱大昕曾就其它同类秦汉地理沿革问题,阐述其治学路径说:读古人书,当寻其条贯,未可执单词以为口实。129具体就秦郡研究问题而言,钱氏以为:读史之病,在乎不信正史,而求之过深,测之太密。班孟坚志郡国沿革,精矣,间有未备,以纪传考之,无不合也。130钱氏认为,若舍弃此途而去“纷纷补凑”,则恐怕“似是实非”:秦三十六郡之名,当以汉书地理志为据。志云秦置者,谓因其名不改者也;云秦郡者,因其郡名而立为国者也;云故秦某郡者,因其地而改其名者也。此外无称秦者。读古人书,须识其义例。此志首云:汉兴,承秦制度。故述郡名断自秦始。通记上述三种类别,汉书地理志所记秦郡名,正是三十六个。钱大昕以为,此即“秦三十六郡之名” 131。钱大昕得出这一结论,不仅仅是因为这“三十六”之数,恰恰与史记所记秦三十六郡相符,因为这很可能会有偶然的巧合。对于特别着意于识别古书义例的钱大昕来说,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汉书地理志记载,至西汉末叶,计有百三郡国,据汉书地理志所列诸郡国开置时间,“自高帝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若是“以秦三十六郡,合之高、文、景、武、昭所增置,正得百有三”132,冥合俨若符契。这种状况,清楚显示出汉书地理志记述各郡国建置沿革,似乎有一套相当整齐的体系,而这样的体系,按理说应当源自可靠的档案资料。与此相比,自然应当舍弃史记等书的零散记载而信从汉书地理志。然而,汉书地理志的相关记述,其实并不完全可靠。西汉末年,赤眉军入关,纵火焚烧汉都宫室市里,“长安为虚”133。西汉朝廷的档案资料,在这次火灾中可能受到严重损毁,所以,班固撰述汉书地理志时所依据的资料,在郡国沿革方面,有很多缺失和舛错。如许多郡缺载上属州名;又如其论列汉朝诸帝开置郡国情况,也时或与汉代史事相违134。这些缺陷,都应当与资料不足有关。汉书地理志中看似严整的郡国沿革体系,其中有些内容,也有可能是班固按照自己的判断所做的归纳编排,不一定都直接出自原始的记录。所以,在未经充分论证之前,并不能简单地将汉书地理志所列秦郡,视作秦三十六郡。钱大昕从汉书地理志中寻绎出的秦郡,名目如下:三川 河东 陇西 北地 上郡 汉中 巴郡 蜀郡 九原 云中 雁门 代郡 太原 上党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邯郸 钜鹿 东郡 齐郡 琅邪 南阳 颍川 砀郡 泗水 薛郡 南郡 九江 会稽 长沙 象郡 桂林 南海 与前面第一节所述全祖望、王国维、谭其骧诸人公认的秦三十六郡中之三十三郡相比,其中有三十二郡,彼此相同;钱氏独有九原、南海、桂林、象郡,而较全祖望等缺少黔中一郡。关于九原和黔中两郡的设置时间,姑且留待下文再详细讨论。本来一般认为,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的秦“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这一事件,是指秦始皇二十六年时的政区设置,而史记另有明确记载,谓秦廷拓地岭南,设置南海、桂林、象郡,是在秦始皇三十三年135,已是迟滞七年以后的事情。大多数学者正是因为无法接受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置于秦三十六郡之中,所以才没有信从钱大昕的观点136。对此,钱大昕解释说:三十六郡之分,本非一年中事,而史皆系之二十六年者,以是岁为兼并天下之始,封建变为郡县,至是遂一成而不可易,故特记之。(秦始皇二十六年)前所置之二十馀郡,与(秦始皇二十六年)后所增之三郡,总以三十六该之,而前后复随文别见。古人叙事参差,不若后人之泥也。137钱氏复另有解释云:三十六郡之名,皆据始皇时。若二世改元以后,豪杰并起,复称六国,分置列郡,多有出于三十六郡之外者,不久仍复并省,故班志略而不言;亦有汉兴仍其名者,则归之高帝置,此尊汉之词也。由此可知,钱大昕是把所谓“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视作秦始皇末年的秦郡总数。钱大昕对史记的这种解读方法,显然不够妥当。第一,如上所述,秦设三十六郡的时间,为始皇二十六年,这不仅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也见于史记秦本纪的记载,两相参证,文义清晰明白,不应强作别解。如清人毛岳生所云,若一定像钱大昕这样解释,那么,“是三十六郡为太史公所分,非始皇也”138。第二,当秦始皇二十六年,“兼并天下之始”,全国“封建变为郡县”之际,为记述这一重大变化,自可从实记其现有郡数,没有什幺必要非去记录始皇末年秦郡的数目不可。第三,洪亮吉在当时就已经向钱大昕指出,若像这样将迄至秦始皇末年所设秦郡“统行数入”,实际上“亦与三十六之数不符”。按照前面第一节的考述,到始皇二十六年时,累计秦廷历年所设之郡,至少已有四十个,若再加上岭南南海等三郡,以及钱氏推定的九原郡,那幺,依照钱大昕的算法,秦始皇末年的秦郡总数,起码要在四十四个以上(依照下文所论,这一数目还要增加)。这与三十六郡的数额,根本无法吻合。另外还有一些研究,虽然没有直接谈到秦三十六郡的设置时间问题,却与钱大昕的观点,具有很密切的关联,在这里也需要予以辨析。史记秦始皇本纪在记述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时,描述秦朝的疆域说: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139按照一般的理解,这里描述的应是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时秦朝的领土范围。可是,早在民国时期,顾颉刚就曾提出,这段话中有些内容是“倒记”其事,即把秦始皇三十三年“西北斥逐匈奴,城河上为塞”一事,提早到秦始皇二十六年项下加以记述140。史念海则更全面论述说,史记所述南、北两侧疆域界线,都是秦始皇三十三年以后的状况141。这种看法,似乎并不符合历史实际。关于秦朝如何“北据河为塞”,下节还要具体阐释;这里先来分析其疆域“南至北向户”的问题。所谓“北向户”,即房屋朝北开门。刘宋裴骃史记集解对此阐释说:“(左思)吴都赋曰:开北户以向日。刘逵曰:日南之北户,犹日北之南户也。”142比这更早,淮南子谈到南方曰“反户”,东汉人高诱曾就此解释说:“言其在日之南,皆为北乡户,故反其户也。”143又汉代在岭南设有“日南郡”,唐人颜师古在解释日南郡的得名缘由时也谈到:“言其在日之南,所谓开北户以向日者。”144今案在北回归线以南至赤道之间地带,每年春、秋二分与夏至之间,会有一段时间,太阳从北向南照射,其时段长短,随着纬度的增高而递减,在北回归线上,则只有一天。按照高诱、左思以下诸人的解释,住宅北向开门,就是为适应这种日照特点而采取的采光措施。假如这种说法能够成立,那么,秦朝疆域既已抵达“北向户”区域,就必定已经拓展至北回归线以南,而这只有在岭南设置南海等三郡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因此,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述的秦朝疆域,便只能是秦始皇三十三年以后的状况。这样一来,秦始皇本纪同一年下所记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一事,就也有可能发生在同一时期,即钱大昕所说的秦始皇三十三年以后。然而,秦朝疆域南至“北向户”地区,不仅仅载录于司马迁所记史事之中,更见称于秦始皇二十八年镌刻的琅邪石刻。此石刻铭文清楚叙述,秦之疆界乃是“南尽北户”145。即便是始皇帝本人,在其东巡撰文上石时,亦无由预知五年后略取岭南以设置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事。所以,始皇二十六年时秦之疆界已南抵“北向户”地区,应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经周振鹤研究已经论定,秦朝在岭南设立的南海、桂林、象郡三郡,其南界大体上都在今中国境内146,而雷州半岛最南端的纬度也低不到北纬20。在整个北半球,一年中多数时间,日光是从南向北照射。东汉时迁徙到日南郡去的中原居民,称“日中之时,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147,讲的就是这种一般情形。具体来讲,在北纬20235这一地带之内,每年日光由北向南照射的时间很短,在北纬20线上,最多也不会超过64天;在北纬235线上,则只有一天日光处于直射状态,其余时间为由南向北照射148。若谓门户北向是为了适应这样短的照射时间而设计,显然不够合乎情理,应当另有其它原因。中国南方今闽、桂、滇、粤各地,住宅建筑朝向,往往更注重风向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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