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外阅读】什么是神话思想？

【课外阅读】什么是神话思想？ 神话产生于原始时代，是人类最早的精神产品之一；但是，人类把它作为独立的认识对象，自觉地加以认识，却又是很晚的事情。神话从“自为的存在”到“自觉的存在”经历的时间很长。这是因为创造神话的时候，人类还处于蒙昧的历史时期或刚刚跨人文明时代不久，还不能把自己与神话世界自觉地分开，在这样混沌一体的情况下，神话怎么能够成为人的认识对象呢？黑格尔所谓“古人在创造神话的时代，就生活在诗的气氛里”，其实说的就是这种主客观交融亦即主客观不分的特征。事实上，只有在神话时代结束以后，在人神分离的条件下，人类才有可能回过头来对自己的这个创造物开始进行反思和探索。这就是说，人类对于神话的认识只能是在它成为遥远的往事并变得模糊之后才能顾及，因此，对于神话，人类也就只能是远距离观望，而不可能是近距离的透视。仅仅就这一点来看且不说神话本身如何复杂就足以说明认识神话是何等的困难！ 从整个人类文化史来看，人类认识神话的历程大体分为两个阶段：先是挖掘具体神话故事的内在含义，以后才是从整体上认识神话的本质特征。第一个阶段，所谓挖掘具体神话故事的内在含义主要是对神话故事进行寓言式的解释，即挖掘神话故事背后的深刻含义。直到中世纪为止，对神话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这个方面(仅就西方而言)，以致著名哲学家卡西尔断言，这是许多世纪以来进入神话世界的唯一通道。第二个阶段，从整体上认识神话的本质特征，是指在把握大量的神话故事内容的基础上对神话的共同本质特征所做的归纳，这是近代以后的事。在这个间题上由于认识的不同而分成不同的神话学派，如自然学派、历史学派、社会学派、功能学派、心理分析学派和原型批评理论学派等等。仅从学派林立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看出人类探索神话本质所走过的曲折而艰难的道路。但这仅仅是西方神话学，充其量只是“半边天”，远远不是问题的全部。由于近代历史以西方为中心，其学术文化也被奉为正宗，其他民族的学术文化则完全被忽略和否定。这种西方殖民主义的文化观点具有强烈的民族偏见，是根本错误的。 事实上，与西方神话学并行发展的还有东方的神话思想，特别是中国古代的神话思想，我们用“神话思想”这一概念表示对于神话的观点和见解，即对于神话本来面貌与本质的认识和理解。显然，这里指的是一种学术观点和见解，而不同于西方国家世界观意义上的神话思想：在那里，神话思想是与科学思想、历史思想相对而言，指的是超现实的宗教观念，而不是学术观点和见解。 通观神话思想史可以知道，从古到今，不同时代的不同学者对神话的认识和理解不尽相同，神话在人们心目中所呈现的性质和面貌因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概而言之就是：由宗教而艺术、由实用而审美、由神圣真实到虚幻荒诞。从前者到后者大约经历了数千年，是一个广阔的学术空间，其间有无数的学者在探索，产生了众多的神话思想，而当代的神话思想正是在它的基础上产生的。这个广阔的学术空间正是神话思想史或神话学史的研究对象。 为什么不叫神话学而称之为神话思想？这主要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一，中国古代的神话思想不是对于神话的有目的、有计划的系统考察，即不是把它作为一个认识对象自觉地加以把握，而往往是在论述其他问题，如宗教、哲学、政治、历史问题乃至文艺创作中附带涉及，顺便提出或反映了个人的观点和见解。相对于西方神话学的直接议论，中国古代的神话思想具有某些间接性。二，由于缺乏明确的目的性和自觉性，因此所提出的神话观点和见解也就没有形成类似于西方神话学那样的系统性，而呈现出零散的非系统的形态。有时仅仅是片言只语，一得之见。这种零散间接的、非系统的神话思想尚没有上升为理论的形态，具有潜在的理论价值，按照科学史上的惯例似可以称之为潜神话学理论。 中国古代的神话思想具有极大的潜在理论价值，如同璞玉未凿，表面上也许不引人注意，但却蕴涵着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只要剖开其外壳，内在的精髓便会发出熠熠的睿智闪光。 例如，屈原天问就神话提出很多问题，表现出对神话的大胆怀疑和否定。“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这是对有关天门的神话提出的问题：天门关闭，天宇一片漆黑，为什么倒能见到月亮和其他星辰？而天门打开，一片明亮，为什么反而倒看不见它们？这里，以神话与事实的矛盾否定了有关天庭神话的存在。又“康回凭怒，地何故东南倾？”是就共工被颛顼打败，“怒而触不周之山”的神话提出的问题：一个人发怒，为什么整个大地都向东南倾斜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还有“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是就神话中神灵的不道德行为提出的问题：上帝派仁慈的后羿到人间来，本是要铲除妖孽以拯救万民，为什么他却做出射杀河伯，霸占其妻的事情来？“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是就女神没有与人交合就生那么多孩子提出了疑问。以上是从屈原对神话所提的问题中随便取出的几个例证。屈原从当时的自然科学知识和社会伦理道德原则出发，对神话提出了怀疑，实际上反映了这样一种认识：神话违背经验和理性，充满了荒诞和离奇，虽然它渊源有自，但它既不是现实，也不是历史，而完全是虚假的，根本就不曾存在。屈原的这一观点撮穿了神话的真实和神圣，表面看来，似乎不利于神话的存在，实际上恰好相反，极大地推进了对于神话的认识。综观人类对于神话的认识过程，可以知道，人们对于神话的肯定，正是在否定神话的基础上实现的。只有否定它的真实性和神圣性，才能为正确认识它的本来面貌扫清障碍，进而认识它的特殊本质和价值。试想，如果对于神话的认识始终停留在神话是真实的历史阶段，不道破其荒诞虚假的特征，后来关于神话的正确认识又如何能够产生？这说明，人类对于神话的认识实际经历了肯定否定又肯定的历史过程：如果说，初民创造神话和认为神话是真实的，是对于神话的不自觉的肯定，近代以后对于神话特征和价值的正确认识是对于神话的自觉肯定的话，那么，在两次肯定之间还有一个对它的彻底否定的历史阶段。屈原在天问中对神话的大胆怀疑和否定正是这个阶段的一面旗帜，在中国乃至人类神话思想史上将永远放射灿烂的光辉。 又，对于神话本质特征的认识是神话学中的重要问题，也是一个提出和解决都较晚的问题。但庄子对于至人、神人和圣人超时空特征的论断对这个问题就很有启发。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是说，列子虽能乘风而行，但毕竟还要有所凭借和依赖(凭借和依赖风)，因而还是不能达到绝对的自由，而只有无所凭借和依赖的至人、神人和圣人，由于什么也不凭借和依赖，才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和约束，而达到真正的自由境地。这种境地的实现是由于“恶乎待”即“无待”。“无待”从意志与对象、自由与条件，亦即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方面说明至人、神人和圣人的超越时空的特征，不但揭示了非经验、非理性的荒诞性，而且揭示了造成这一特征的内在原因。至人、神人和圣人是想象中的人(神)，具有某些神话特征，因此，庄子以“无待”概括他们的特征，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他对于神话特征的认识，这就是说，庄子通过神话的一个特殊部分实际上是揭示了神话整体的性质。庄子所提出的“无待”这个概念，即使是从当代神话学的高度看，也是很值得注意和珍惜的。 以上两例足以说明，我国古代的神话思想十分深刻和卓越，具有重要的价值，在人类认识神话的历史进程中占有极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