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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红楼梦的艺术成就吕启祥红楼梦在文坛上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小说艺术的成熟。在艺术上,她不仅可与我国源远流长的诗词曲赋中最辉煌的作品相媲美,而且可与世界文学中第一流的小说名著并列而无愧。自红楼梦问世以来,同时代人早已发出了“传神文笔足千秋”的赞叹;脂砚斋等对这部小说艺术上的创新之点和独到之处不乏有价值的评点;戚蓼生在为之作序时以“一声两歌,一手两牍”,“注彼写此,目送手挥”等评论,很有见地地道出了小说神妙的艺术手腕。鲁迅在概括中国小说的历史发展时更说过,“自从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给予高度的评价。红楼梦的确是一座艺术的宝殿,气象万千,蔚为大观,无论是她的整体还是细部,都能引人入胜,开人心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探讨这部杰作的艺术经验、概括其艺术成就,成为红学研究中长盛不衰的热点,大致涉及到下述诸方面。一、从总体上看,红楼梦最大的艺术特色是她像生活本身那样丰富复杂而浑然天成红楼梦是一部以作家的个人生活经历为基础写成的小说,但并非作家的自传实录。从生活到艺术,期间经过了极大的提炼、改造、增删、虚构,所谓“十年辛苦不寻常”。小说虽则是为“闺阁昭传”、写儿女真情,却展开了极其广阔繁富的生活画面。从贵族世家、宫闱内廷、官衙寺庙,到市井闲人以至村野细民,一幅幅生活图景联缀交织、剪接生发,要耗费作家多少心血!历来对于红楼梦的“百科全书”之誉,不过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是赞叹描摹生活的丰富精微;实际上艺术创作更有其特殊艰辛之处,一切都要经过作家感情的熔铸、心灵的孕育,所谓“字字看来皆是血”。小说所呈现的千姿百态的社会人文景观,无不灌注着作家的血泪辛酸、人生体验。然而,就是这样一部血泪凝成、苦心经营的书,读起来却如行云流水、毫不费力,并不感到人工斧凿的痕迹,仿佛一切本来如此,作家不过随手拈来,照实录下。难怪有人读了小说要去寻访故址,调查事实,看成是作者自叙或历史上某人某事的影射,以致考据索隐,绵绵不绝。这种文学史上罕见的现象,除去读者自身的原因之外,同红楼梦这部作品本身的特殊性,也包括她在艺术上这样一种妙夺天工、不露人巧的特色有关。看似平淡而细品醇厚,“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可以说是红楼梦艺术品格的基本特征,显示出艺事的上乘之境和大家风范。在这里,真和假、虚和实、平和奇达到了有机统一,能于假中见真、平中出奇、虚实相生,天功人巧已经浑然难辨了。二、与上述总的特色相联系,红楼梦的艺术结构和叙事观点也是匠心经营而又浑然一体的小说在结构上的最大特点是其完整性和有机性。“佳园结构类天成”,人们对大观园的这一赞语移用于小说也是完全适合的。大观园是一座匠心经营又有自然之气得自然之理的人工园林。作家崇尚自然,并不排斥人巧。小说本身便如一座精心建构而又自然天成的“天上人间诸景备”的社会大观园。、红楼梦前五回在全书艺术结构中的特殊的意义。前五回不仅是全书故事情节发展的一个引线,而且是整个悲剧的一个缩影,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这儿埋下了种子、形成了胚胎。它既是全书的一部分,又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前五回中的情事对全书多有总摄、提示作用,又很强的凝结力和概括性。如第一回开头女娲补天遗石入世的神话,隐喻“末世”的背景和“顽石”的品性,并借石头之言道出创作意图;绛珠和神瑛在仙界有甘露之惠,为后文在人间的眼泪之酬作了铺垫。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隐在心”(脂评)。又如第五回的“梦中之梦”新颖奇警、意韵深长,判词和曲文是主要人物性格的提纲和命运的预示。总之,前五回是序曲,总主题及各人物的主题旋律均已奏出,只待以后的乐章来丰富、印证、完成。领会了前五回的奥妙,仿佛掌握了打开这座艺术宫殿的总钥匙。、全书结构的支架通常认为是宝玉、黛玉、宝钗之间的爱情婚姻悲剧以及与之相伴的以贾府为代表的贵族世家的由盛而衰的过程;有的研究者因王熙凤这个人物地位重要性格丰满而将其作为贯穿全书的主要线索。小说故事的正式展开应在第六回,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一个小小人家写起,便进入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正面描写。从第六回起,有的研究者将全书分为四个段落,有的分成五个段落,不管具体如何划分,大体上都循着贾府由鼎盛至衰败的走向,以若干重大事件为标志,按情节的起落分合将其分作若干单元。可以看出,作家的笔力先是集中在一批主要人物包括宝玉、黛玉、宝钗、凤姐、可卿等人物以及荣宁二府和大观园的环境描写上;继之着重写宝黛之间感情的日益绵密,复杂回环的历程,写宝玉和贾政逆子和严父之间的冲突及其激化;接下来,对大观园内外的众多女儿包括湘云、妙玉、晴雯、平儿、鸳鸯、香菱以至二尤和贾府上下的种种矛盾作了更为广泛的描写;从第五十五回起,全书气氛为之一变,贾府急剧衰落,至七十回抄检以后,发悲音、感凄清、衰象愈来愈显,全书虽未写完,但三春已去、众芳摇落,树倒猢狲散的大势已不可逆转。由于作家有全局在胸,全书虽跌宕起伏、摇曳多姿,却首尾相连、八面贯通,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人们都认同的观点。小说的每一个情节以至细节都不是孤立的,都是作为整体的有机部分而存在的。比如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就伏下了“二进”、“三进”。惜春出场的第一句话“剃了头作姑子去”,遥遥照应着这个“侯门绣户女”最终“独卧青灯古佛旁”的归宿。贾宝玉不喜读书,厮混内帏、结交优伶的种种“不肖”,酿成了“大承笞挞”的果,而挨打之后秉性不改,倒得贾母庇护游荡园中,更发展了他的自由个性,成为他不肖更甚的因。可以说,任何一个段落从书中抽取出来都有隔断血脉之虞。而每一个生活场面,又可以从多种角度观察,获得多种意义。如元春归省,既是鲜花着锦的大喜事,又是骨肉离散的大悲剧。再如,用几枝宫花作引线遍串各房,几乎把十二钗都引了出来;为寻一只茶杯,就把场景从阖家赏月的凸碧山庄调度到了只有二人联句的凹晶溪馆水边。穿插得如此巧妙,转换得如此自然,使人不知不觉地随着作家走去。小说就是这样以金针暗度之笔、移花接木之文,把人物、事件贯穿成为一个整体。、有别于以往的古典小说几无例外地用全知叙事,红楼梦的叙事观点兼有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长处,既可增强亲历亲闻的真实感,又可不受拘限地叙写大千世界。作者假托此书为“石头”所记,有时又让它代替“我”的角色在书中出现。读者看到石头的第一人称叙述表明他是故事的亲历者,更多的时候则因石头已幻化为主人公身上的通灵宝玉,能够观察了解周围事物,展开第三人称的自由叙述。有时则采用书中某一人物的观点来叙述,必要时也不排除“作者全知”。总之在叙事观点上灵活多变又转换自如。与此相关,小说中设计了甄贾两府和甄假两个宝玉来谐“真假”,用意在既要追踪蹑迹地实录真事,又要用“假语存焉”有所避忌。小说的主体部分是隐去了真事的虚构,在关键处如南巡、抄家等又特笔用“甄”事点醒。可见,以石头为叙述者,虚构了其与主人公灵性相通又非一体的微妙关系,通过甄真贾假此实彼虚两条线索来写历过一番梦幻的“真事”,既体现了艺术创作典型概括的通例,也出于避忌文字招祸的需要,是作者创造的一种独特的结构形式和叙述方式。三、创造了众多个性鲜明内涵丰富的人物形象红楼梦在人物创造方面的成就,可以说是空前的,而且直到今天,也难以举出哪一部作品能够达到这样的水平。这不单是指数量而言,红楼梦创造了数十、数百人物,是一个长长的人物画廊,或说是整个形象的体系;更是指艺术魅力而言,书中各色人物艺术生命力旺盛,历久弥新。、首先,是对主人公的研究。贾宝玉这个人物异常新颖独特,又十分亲切可感。他既有石破天惊的新奇之想,又有扑面而来的世俗之气。在贾宝玉的性格素质中,很多独异之处:爱红;见了女儿就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作为贵族之家的精神囚徒,他被禁锢在高墙深园之内。生活天地的狭小,反倒激起了自由思想的翅膀。他不只咀嚼身边的小悲欢,担忧自己前途难测的爱情,而且苦苦追索难以解开的种种人生之谜,负荷着一般人还意识不到的痛苦和不幸。他似傻如狂地扰乱封建秩序,痛斥国贼禄蠹,大胆执著地追求纯真的爱情;有时却又呼唤自然,向往返璞归真、参禅悟道。作家有分寸地、生动地展示这种矛盾运动的复杂过程,使各个侧面有主有次、时隐时现、相反相成,由此产生一股强大的性格合力。贾宝玉这个“痴公子”就是这样一个难以穷尽的审美对象。、围绕着主人公的女性形象,同样是研究者经常瞩目的课题。其第一序列是“金陵十二钗”,不仅正册,在副册和又副册中也有十分重要的人物。这些女性形象同样既有鲜明突出的个性特征,又有丰富深厚的性格内涵。首先,要把大观园内外那一群年龄和生活环境相近的青年女子写得个性鲜明、色彩各异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她们其实也都是“富贵闲人”,闺阁之中并无什么惊天动地之举,不过“小才微善”,然而,人们却决不会把他们混淆。大体上说,薛宝钗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冷”,黛玉是“愁”,湘云是“豪”,凤姐是“辣”,探春是“敏”,迎春是“懦”,元春是“贵”,妙玉是“洁”,香菱是“苦”,金桂是“悍”,莺儿是“巧”,紫鹃是“慧”,。各人的性格色调是那样鲜明、不可更易;但就每一个人物而言,其性格世界又是十分复杂丰富的。薛宝钗是著名的“冷美人”。冷美人之“冷”,是冷艳、淡雅;又是冷静、理智;有时又是冷漠、冷酷。从外表到内心,从克己到处人,体现着一种自我修养的很高境界。她衣妆淡雅、居处素净、罕言寡语、端庄典丽,显示出一种凝重、封闭的个性。她服食的“冷香丸”意味深长,以冷制热,喻示对自己内心感情的克制、压抑,天真被世故吞噬,爱恋之情被闺范礼教掩藏。有时,这种冷静到了冷漠、麻木、失去同情心的地步。冷香寒彻,终究导致雪埋金簪。冷美人始终未能赢得“痴公子”的赤子之心,只能在无爱的婚姻和孤寂的生活中抱恨终身。这一以“冷”为特征的性格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内容。人称“病西施”的林黛玉整天愁眉不展,“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体态的病和心态的愁叠合为一,那淌不完的泪水是心灵之泉,是前生所饮的“灌愁海水”所化。人们看到,病愁、乡愁、为落花无依柳絮飘零而愁,自身的孤苦无靠和爱情的前景暗淡更使她陷入了无可解脱的愁的深渊。在这个敏感多愁的少女的精神世界里,同愁闷伴生的正是抗世违俗的自尊和目下无尘的孤高,潜藏着一种执著的人生追求和热烈的爱情向往,这是一种较红楼梦中其他女性远为清醒的自我意识和个性要求。所谓“林黛玉型”应当不只是对其多愁善感的外部印象而言,还应当看到这一性格丰富的文化内涵,体察其超越群芳成为红楼梦第一女主人公的性格特质。湘云之豪令人神往。她襟怀坦荡、言动爽快,烧鹿大嚼、醉眠花裀更有名士风度。然而笼罩在整个家族和社会头顶上的阴影同样追随着她,乐观豁达的云丫头也有自己的烦难和隐忧。最终也只有顺从命运的安排。钗、黛、湘可以说是全书中最重要的“鼎足而三”的女性形象,一个深沉,一个孤高,一个豪爽,三者都是美,却又是迥然不同的。辣,应当是凤姐形象给予人的总体感受。然而,“凤辣子”的辣味仔细辨析起来也很复杂,是一种综合的美感效应,很难用一定的逻辑概念来规范,人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体味,比方说包含着杀伐决断的威严、穿心透肺的识力、不留后路的决绝、出奇制胜的谐谑等等。有时辣得令人可怖,毛骨悚然;有时辣得令人叫绝,痛快淋漓。凤姐这个人,不论是干好事还是干坏事,还是好坏参半的事,都脱不了辣的特色,永远给人以新鲜感和动态感。凤姐不仅才识不凡,并且具有强烈的自我实现的欲望。当其出格出众,向男性中心的社会示威,的确扬眉吐气;当其机关算尽,为无限膨胀的私欲践踏他人特别是同为女性者的人格尊严以至生存权利时,则不能不令人心寒。这两者交织形成了一个以辣为特色的中国女性性格的奇观。凤姐形象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中国传统的戏曲小说中所描写的人物往往有极大的夸饰,以至就是某种品质的化身,如忠、奸、智、莽等。红楼梦所展示的不是单一的各种规范人格,而是血肉丰满的现实人格。鲁迅说红楼梦所写的“都是真的人物”,“和从前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这是对于红楼梦人物创造的很高评价。、红楼梦的人物形象体系充满了辩证的因素,在形象的相互联结和对照反差中极大地扩展了生活的容量。各色人物几乎都可以作多种排列组合,成为序列或对照映衬,在变化中见统一,在比较中显个性。如贾府四春、红楼二尤、黛与钗、宝玉与贾环、薛蟠与宝钗、探春与贾环、赵姨娘与周姨娘、王夫人与邢夫人、凤姐与李纨、贾母与刘姥姥、焦大与赖大、张道士与王一贴不胜枚举。只要选取一定的视角,就能发现其具有可比性。艺术形象的多样性固然使人眼花缭乱,却隐然有一种韵律寓含其间。同时,对照和映衬更是交叉地多方位地存在的。钗和黛固然是一种对照,宝钗和她的胞兄薛蟠又是一种对比,一个通情达理,一个任性尚气;宝钗和她嫂子夏金桂又是另一种对比,金桂的骄横恣肆,在小姑平和自重的反衬下,更显得气焰灼人。贾环和探春是一母所生,一个俗,一个雅;宝玉和贾环是兄弟,一个对不情之物都有情,一个则对有情之人都绝情。尊贵的老祖宗和村朴的刘姥姥,发迹的赖大和背晦的焦大,都在各各不同的反差中显出其特性。至于“晴有林风,袭为钗副”之类,则不仅是一种对比,而且是一种整体性的对应了。形象体系的构成是长篇小说的重要美学问题,红楼梦在这方面的成就也标志着小说艺术的成熟。人物研究可以说是红学研究中最有成绩的方面之一,小说中几乎每一个人物都论到了,尤其是重要人物更有深入透彻的分析。论者大多采取客观的、实事求是的态度和辩证的比较的方法,使研究水平有大幅度的提高。四、红楼梦创造了远迈前代、至今仍不失为楷模的第一流的文学语言红楼梦的语言既平淡朴素,又文采斐然,或说其“文虽浅其意则深”,有含蓄蕴藉之美。语言艺术上的特色也是和全书总的特色相联系的。、红楼梦语言的佳处在于它的全体,而不在一枝一节,很难举出某一处来说明它语言艺术的成就,最好的办法是通读全书。而且,它的表现力不是呈现在词句的表面,而是含蕴在内里。它把宝黛爱情写得极其缠绵旖旎,通篇却找不到绚丽的词句和藻饰,作家只用普通的朴实的口头语来写,却把“儿女真情”表达得极为深婉曲折,许多盛大热闹的场景、粉淡脂浓的人物,并不是用华美的词藻堆砌出来的。脂砚斋在评点中常常赞美红楼梦在这方面不落俗套,不用前人用滥了的写法。而且常常用略貌取神、以此写彼的方法使人意会,调动读者的想像来补足。当然,小说中也不乏清辞丽句,亦有铺陈辞采之处,那都是切合特定场合的需要,而且非常精炼。、红楼梦是以北京话为基础的古典白话小说,但比过去的白话小说名著更有生活情致,更富文学意味,也更有全民性。红楼梦的用语基本是白话,间有浅近文言,但不觉生硬、不感板滞,很少套话官腔,显得灵活流动,当文则文,当白则白,和谐相间。红楼梦在把生活语言改造成精粹的文学语言上,其吸收、销融的器度是十分恢宏的。生活中的俗语词、方言词、社会习惯语、熟语、歇后语等都可以被驯化而为文学词汇。有的词语更是作家的独创,“意淫”、“禄蠹”、四句俗谚口碑连成的护官符以及判词曲子等包含的许多精警语句,既不见经传,也不是俗语,自红楼梦出来后则已成为人所共知的新典和新谚了。红楼梦中并非没有采用方言土语,论者也曾为吴语京语争执不休,由于作家的选择、提炼,用得恰到好处,中国的读者不分南北都能明白通晓,领略其中韵味,正好说明作者博采方言,熔铸成家。总之,红楼梦的语言,较之以往的小说作品,更加生活化,也更加文学化了,作为一种规范的文学语言,历来被各种权威性的汉语词典引为例子。、特别要提出的还有红楼梦在人物语言和对话艺术方面的成就。一般常归结为语言的性格化,所谓“闻其声如见其人”。红楼梦写了几百个人,要做到这一点则要写出“百人百声口”,书中人物流品复杂,个性各异,作家要设身处地、体察入微,描摹得当地为数以百计的人“代言”,这是何等功力!何况,就每一个人物而言,作家不能靠一种程式、一个腔调来实现人物语言的性格化。同一个人物,因时间、场合、心态等不同,其语言也千变万化。长篇小说人物对话技巧中还有一种众人交口的场合,这不是舌战群儒式的交替直流式,而是多人众口的错综交流式。红楼梦能在整体反映中照顾到每一个人,将身份相类、话风相近的人区分开来,难度是很大的。传说曹雪芹“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清裕瑞枣窗闲笔)。除去辛苦锤炼之外,作家的语言天才令人惊叹。 五、发阐红楼梦中充溢着的诗意和蕴含着的哲理从叙事文学的角度看,红楼梦所写的故事平淡无奇,近乎琐屑,然而却又那么经读耐看。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中熔入了作家丰富的人生感受,在小说的深层蕴藏着诗情和哲理。翻开红楼梦的许多篇章,诸如读曲、葬花、扑蝶、画蔷、醉眠、乞梅、诔晴,以至跌扇、篦头、观局、斗草等等,都会使人受到一种诗情画意的感染。多少诗人和画家从中汲取灵感和题材。这在文学史上也是罕见的现象。诗意之于红楼梦,不限于其中数量可观的诗词韵文,也不限于某些可供吟咏作画的片断,也不仅指诗的构思和技巧在小说创作中的运用,最根本的应是作家的诗人气质对小说艺术素质的影响和渗透。不论是自然的还是人生的春、夏、秋、冬、阴、晴、雨、雪,都似乎有性灵和神韵,作家的喜、怒、哀、乐,伤悼和同情,辛酸和忧愤,那感情的波涛总在涌动。小说虽然不是抒情诗,却可以有浓郁的抒情性。曹雪芹作为一个诗人的才华和修养在红楼梦里打下深深的印记。中国源远流长的抒情文学滋养了红楼梦小说艺术的机体。单有感情的真醇还不够,红楼梦又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惟一达到哲理深度的作品。传统小说在艺术上令人最难以忍受的是那露骨的说教,即使某些包含优秀现实内容的作品也未曾超越道德伦理思想的层面,上升到对人生价值和生命目的哲理思索的高度。只有红楼梦,它对现实存在合理性的怀疑,对人生归宿的冷静关注,对生命价值的执著追求,使作品的思想升华到哲学的层面。这种思考和探求,又是非常自然地通过人物的精神历程隐然无痕地渗透在作品的艺术整体之中,而不是生硬地把外在观念和生活形象拼凑在一起。这种渗透,当然体现在书中主要人物的性格命运以及一些警语中,即使是在全书的艺术构思、情节安排以至细节描写中,也几乎无处不在。书中对于盛与衰、热与冷、欢与悲、动与静、聚与散的处理,无不贯穿着盛极必衰、乐极生悲、静极思动这样的哲理内涵,有时更是热中有冷、乐中隐哀、相伴而生。红楼梦这部小说的耐读,同深入肌理的哲理思考是大有关系的。还有不少论者探讨象征和隐喻在红楼梦中大量和巧妙的运用,指出其原因不单是由于伤时骂世不便明说,它和小说的悬念、诗歌的取喻都有关系。大而言之,神话的背景、幻境的阅历都有隐括和预示的作用;小而言之,服用冷香丸、柚子换佛手之类,都同人物的个性和命运相关合。数量众多的诗词、谜语、酒令、花名等,更是对各人品格和归宿的形象写照,既贴切又含蓄。连人物的命名都有讲究,谐音、寓意、因事、随缘,看似随手拈来,实则多有寄托。六、文备众体,艺熔一炉红楼梦除小说主体文字兼有各体之长外,书中包罗的其他文体可以说应有尽有:诗、词、曲、歌、谣、谚、赞、诔、偈、辞赋、联额、书启、灯谜、酒令、骈文、拟古文等等。以诗而论,又有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排律、歌行、骚体,有咏怀诗、咏物诗、怀古诗、即事诗、即景诗、谜语诗、打油诗,有限题的、限韵的、限诗体的,有应制体、联句体、拟古体,余不概举。可以说是真正的文备众体。而这一切又都是小说的有机部分,不同于其他小说的游离于情节之外,若删除这各体文字将会大大损害小说的艺术整体。在数以百计的韵文中,作者绝少自己出面,都系替人物“代拟”,要把各人之作,拟得“诗如其人”,诚非易事。如诸芳共咏海棠,黛玉的风流别致,宝钗含蓄浑厚,湘云清新洒脱,互不相犯,可谓“按头制帽”。其他各咏亦复如此。红楼梦对中国文化艺术集大成的丰姿,绝不限于文体和文学本身,各种姐妹艺术,包括戏剧、曲艺、绘画、书法、音乐、游戏,以及建筑艺术、园林艺术、服饰艺术、陈设艺术、编织艺术、风筝等手工艺术,至于茶文化、酒文化、果品、点心、菜肴、烹调等综合而成的饮食文化等,无不在书中有精妙卓绝的反映。举凡在当时社会生活中与物质文明相伴而上升为某种文化形态、具有艺术鉴赏价值的事物,几乎都被博学多识、才艺绝伦的作家收入笔底、活现纸上,令后人赞叹不已。红楼梦写了那么多大小饮宴,绝不仅仅是为了吃,那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是一种智慧、技巧和文化的结晶。即从这一角度来看,谓红楼梦熔各种艺术于一炉,是当之无愧的。今天,“红楼文化”已伸展、渗入到各个文化艺术和生活领域,就生动地证明了这一点。红楼梦的艺术特色和成就(下)蒋和森(六)谈到红楼梦的艺术成就,不能不提到这部作品的语言。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高尔基语)。没有一部在艺术上称得上是成功的作品,不首先在语言上取得卓越的成就。红楼梦正是在这方面出色地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优秀传统,同时又作了新的创造性的发展。在中国文学史上,红楼梦虽然不是第一部用白话文写成的小说,但却是第一部把白话文运用得最好的小说,白话文是口头语言,看上去好象比古奥典雅的文言文易懂、易学,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是从口头语言到艺术语言,这中间还有一段艰辛的锤炼过程。“五四”新文学运动兴起以后,白话文曾经是文学革命的一个重要标志。但最初出现在那一时期的白话文学,有的就象一个刚刚放足的女子,还显得行走不自如。有些欧化的句法,则似乎比古文还难懂。然而在这以前约一个半世纪,用白话文写成的红楼梦,却已经达到那样纯熟、那样富有艺术魅力的境地,直到今天仍然不失为楷模;这实在不能不惊叹曹雪芹作为一位语言艺术大师的巨大力量。红楼梦在语言上的特色,主要表现为明畅、纯练,富于表现力。但它明畅而不流于浅露;纯练却又无刻削之痕。至于它的表现力,也不是呈现于辞句的表面,而是常常深含在内里。它用笔平实,往往好象是不经意地随手写来,既显得自然流泻,然而又时见波澜生于腕底。它着墨深细,层层皴染,然而却不显得琐碎和繁复。还有值得注意的是:白话文虽然是构成这部小说的基础,但它同时也吸收了中国优秀的古典散文、诗歌等文言文的精髓,并创造性地把古文那种行文布局、叙事状物的精炼笔法,溶化到作品里。无怪前人曾把红楼梦与左传、史记、汉书并称,赞道:“足与二十四史方驾”,“非寻常史家所及”。1至于红楼梦的文采辞章,得力于离骚等中国古典诗歌之处,就更加显而易见了。此文在一开始曾说,红楼梦出现在十八世纪的中国封建社会是一个“奇迹”,这不过是极言红楼梦成就之高罢了。其实,时间所给予的这种安排还是有它的道理的。只有当中国文学发展到十八世纪,诗、文、戏曲,特别是小说提供了一系列的创作经验以后(其中也包括失败的经验,如曹雪芹所指责的才子佳人小说),曹雪芹才有可能写出一部继往开来而又打破传统的红楼梦。同时,也只有当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末世”,生活向文学提出了许多新的任务和要求时,曹雪芹才有可能写出一部深刻地反映了封建主义的腐朽并闪射着朴素民主主义思想光辉的红楼梦。因此,红楼梦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也是吸取了前人所积累的思想、文化上的成果,又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继续前进。即使在语言上也莫不如此。是的,红楼梦在语言艺术上的成就,更主要的还是得力于现实生活。作家向生活开发了无穷无尽的语言矿藏,所以这部小说在语言上才显得那样的鲜活跳脱,永远流贯着一种清新的气息。有些论者把红楼梦在语言上的成就,归功于它是用可作“规范化”的北京话写成的。殊不知文学的语言最忌规范化。死板的文法常是语言艺术的大敌。而且北京有很多方言土语,也不是都很生动和使所有地区的人都能听懂看懂。但红楼梦却可以使所有中国读者,地无分南北,都感到明白通晓,并能领略到它语言的美妙和神韵。实际上,红楼梦并不是全用北京话写成的,它也夹用了其它许多地方的语言。有的论者据此判定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其实这倒是更加说明了曹雪芹艺术上的可贵之处博采方言,熔铸成家。还有的论者,从这些方面来称赞红楼梦语言的通俗化,如“写某一个人的抱怨是嘟嘟囔囔的;写一个狗的走是咈哧睇哧的;写一个竹桥的响,是咯咯吱吱的”,等等。这种看法并不少见,但似乎比较表面,因为这类俗语方言的运用,即使是一个普通的作家也可以不费多少力气就能掌握;而且未必能使作品生动和富有生活的气息。中国有很多优秀的古典诗歌,都是用文言、甚至还是相当古奥的文言写成的,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语言艺术上的高度成就和具有强烈的民间风味(如诗经中的许多名篇)。看来,仅仅依靠一些方言俗语的运用,还不能使一部作品的语言真正具有生活的、来自民间的艺术素质。譬如,在创作艺术上可能曾给红楼梦以影响的金瓶梅,也是熟稔地运用了方言土语,而且有些地方还用得颇为生动;但这部小说在语言艺术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成就。因为它虽然大量采用了民间语言,但常常停留在语言的自然形态上,还缺少艺术上的提炼,不免流于芜杂。很多人物对话,更是常常显得拖沓、琐屑,读之无味。可见,要使作品的语言既通俗又富有艺术光彩,并不是只要采用方言土语就能告成,还必须对丰富的民间语言进行筛选、提炼、甚至必要的加工。如果不加取舍地兼收并蓄,甚至以追求生僻稀奇的方言土语为能事,不仅不会使作品生色,反而读起来费解,失去了文学之所以要从古奥的文言中解放出来的意义。而红楼梦正是一部经过辛苦提炼,把白话文(或者说民间口头语言)提高到美学的、诗意的境界上来的作品。它骋其笔势,一片神行,不为律缚;而且它的好处是表现在全体,并不在于一枝一节。因此我们感到很难单独举出某一处来说明它在语言艺术上的丰富成就,最好的办法是去通读全书。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在语言艺术上可与红楼梦媲美的,也许只有水浒。就这部作品语言的表现力和生动性来说,也是达到了很高的成就。不过,如果严格以求,水浒的语言还间杂着一些未经琢磨的方言土语,读起来每有生涩之感。如果再就语言的富于文采和意蕴来说,水浒则较红楼梦更为逊色。红楼梦的语言,自然也不是没有缺点。它还留有一些文言文的残屑或旧式说书人的笔调;幸亏这些地方与它在语言上的整个成就比较起来,终于显得微末,依然不失为清澈的、纯净的美。读着这部作品,如饮清泉,如品佳酿,只觉得它鲜润、清畅、醇厚,常常好象有一种甘美的回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它那绘声绘色的表现力。曹雪芹用单色而无声的文字,不仅使红楼梦显得绚烂多彩,而且还使人觉得回荡着深沉的音乐一般的旋律。谈到红楼梦的语言,其实在书中属于作家自己叙说的部分并不多,最多的还是他笔下的人物。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一个特点。在很多的篇幅中,差不多全是人物的对话,作家只用一些简朴的描写或叙述把它们连贯起来。这种情形,几乎在书中随处可见。例如第三十八回藕香榭吃螃蟹那一段:贾母(因见丫头扇风炉煮茶)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很好,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子上挂的黑漆嵌蚌对子,命湘云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甚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姐妹们这么大年纪,同着几个人,天天玩去。谁知那日一下子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上来了,到底叫那木钉把头硼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儿大的一个坑儿,就是那磞破的。众人都怕经了水,冒了风,说了不得了;谁知竟好了。”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硼出那个坑儿来,好盛福寿啊!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坑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拿着我也取起笑儿来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道:“回来吃螃蟹,怕存住冷在心里,怄老祖宗笑笑儿,就是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了。”贾母笑道:“明日叫你黑家白日跟着我,我倒常笑笑儿,也不许你回屋里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这么样;还这么说,他明儿越发没理了。”贾母笑道:“我倒喜欢他这么着。况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说说笑笑,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他们神鬼似的做什么?”说着,一齐进入亭子。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了个景儿。凤姐仍旧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得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做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丫头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挺脖子喝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回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风姐儿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站起来就要抹。凤姐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了!”平儿手里正剥了个满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来抹,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儿”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的抹在凤姐腮上。凤姐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吓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才是现报呢!”象这类文字,在书中真是举不胜举。在那里,人物语言显出了它无_比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呈现着变化万千的色彩。而它们或长或短、或文或野,无不切合某个人物的声气口吻;以至单从那些人物的对话中,就使读者仿佛同时看到了人物的身姿、表情和动作。虽然这些地方,作家并未多加描写。 是的,曹雪芹笔下的人物语言,不仅具有声音,而且赋有形态。随声传形,这是红楼梦艺术上的又一特色、又一成就具有世界意义的成就。 对此,鲁迅先生曾经这样称赞道: 高尔基很惊服巴尔扎克小说里写对话的巧妙,以为并不描写人物的模样,却能使读者看了对话,便好象目睹了说话的那些人。中国还没有那样好手段的小说家,但水浒、红楼梦的有些地方,是能使读者由说话看出人来的。在这里还可以补充一点:红楼梦通过人物的对话,不仅使读者看到了“模样”,而且还看到了人物的内在精神面貌。这个作家特别善于通过那种紧接的、几乎不作任何辅助描写的日常生活对话那些看来好象很难进入艺术的家常絮语,让人物自己把读者一步一步带入他们的心理世界,带入他们所生活的社会深处。这种通过人物的语言来表现形态和心理性格的艺术手法,是中国古典小说的优秀传统,而红楼梦则把它发展到极致。它比作家通过自己的叙述,从旁静止地分析人物的心理性格,更显得跳脱生姿而又富于内涵,同时也更符合生活的实际情形。当然,从旁来分析人物性格(这是外国作家常用的一种手法),也有它艺术上的效果,有时会达到非人物对话所能起到的作用。但在一般情况下,终于不及通过人物自己的言行更富形象感。所以歌德曾说:“我们能够按照性格的外部轮廓造出某些形象来,但是关于内心的底蕴,我们却只能从一系列的名字和言词中去认识。”菲尔丁也曾说过,除非在行动中表现人,否则就不会表现得完全。中国也有句古话:“言为心声”。可见,通过人物的语言来表现心理性格,是一种具有很高美学价值的艺术手法。但是,这种艺术手法不易掌握,因为它不象戏剧那样地只表现在有限的几幕场景里,而是需要构成一部结构复杂、方面广阔的长篇小说;这就要求作家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才能,而且还要有非常丰富的生活经验。因为这种表现方法,它每一步都要求具体、确切和富有生活的根据。如果作者对所描写的人物稍不熟悉,便要感到呼唤不灵,找不到确切而富有形象感的话语。这时往往只好借助静止的叙述或空泛的描写,来敷衍弥补生活经验的不足了,而红楼梦却绝少空泛敷衍之笔,所以它才能在繁密中见到简洁,而在平实中又时见空灵。由于在红楼梦中,人物的心理活动总是在紧密的对话和行动的深处运行着;因此在读这部作品时,经常感到它充满了行动的节奏,总是被作者不停地带动着前进,从不感到沉闷和滞塞。如果再回过头来重新细读,不但不厌,还常常发现许多在初读时未及细味的东西,即较之作者直白的叙说或议论更为丰富的形象意义。因此,我们在读红楼梦时,总是感到在流畅中含着深沉,从清澈中见到浑厚,既通俗自然,又文采斐然。同时,这也是红楼梦语言艺术的特色,是与全书相联系着的出色成就。(七)红楼梦最令人惊叹的成就,还是表现在人物的塑造上。文学是“人学”(高尔基语)。即使是静物写生或神话幻想,也是表现的人的思想感情及其对自然、社会的态度。作为专以描写人物为对象的小说,它的成败得失,就更在于有没有塑造出人物了。只有把人物写活了,然后作品才能活在读者的心中,赢得长久的艺术生命。曹雪芹正是一位善于塑造人物的艺术大师。他所创造出来的许多人物形象,人们一读之后就会留下终生不忘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物的身上,还体现着广泛而深刻的社会意义,而这种意义又常常不是用简单的几句话或几个粗浅的概念就能说得完全,说得深切。有时简直使人觉得找不出完满的话语来说出这些人物的丰富内涵,除非是红楼梦本身。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对红楼梦中人物的分析几乎是一种“再创作”,只不过是采取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如果说,善于塑造人物,这是衡量一部小说创作达到多高成就的一个基本条件;那么曹雪芹除了具有这个条件以外,还有他自己的独到之处。这首先表现在:他在一部篇幅不算特别浩大的作品里竟写了四百数十个人物,而达到典型高度或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总在数十人以上,其中象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都是世界文学上第一流的艺术典型。其他象晴雯、袭人、探春、史湘云以及贾母、贾政等放在书中次要地位来描写的人物,也无一不是生动的人物形象。而且他们的典型性或某些性格特点,也都挣脱了它们所赖以存在的个体而具有普遍的意义。譬如象史湘云那样比较开朗坦率的性格,直到现在不是还可以从一些女孩子的身上感到它的活跃存在吗?而从贾母的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某种中国老太太的心理,不是还没有完全成为过去么?在红楼梦中,许多人物形象都是第一次在中国文学史上被塑造出来的。或者说,许多生活着的人,被曹雪芹第一次带进了艺术的领域。有些人物形象,譬如象贾宝玉和林黛玉,虽然在以前描写爱情的作品中,仿佛可以找到他们的一姿半影;但他们绝不是前代作家笔下人物的加工复制品。那种根据前代作家所提供的人物模型再加以创作,在中国古典戏曲小说中并不是一个少见的现象;如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本是来自唐代小说会真记,龙箫记中的龙女又是来自唐代小说柳毅传等等。但红楼梦中的人物,却是直接来自现实生活,而且是十八世纪中叶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现实生活。那些人物不仅姿态各殊,而且熔铸着阶级的、时代的、民族的特征。产生他们的时代社会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然而他们却使数百年后的读者仍然可以接触到他们的呼吸,感受到他们的体温。红楼梦中的人物形象为什么具有这样不老的艺术生命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都是按照实际生活创造出来的。正如鲁迅先生所说:“都是真的人物。”特别可贵的是:对于这些人物,曹雪芹从不加以简单的肤浅的处理,而是深入膜里地写出他们性格的复杂性和丰富性。虽然,每个人物的个性特征都极为分明,但那些特征并不是直接浮现于表面,而是深藏在各种变态多姿的声容笑貌里;有时还深藏在与人物的本质特征好象是互相矛盾的表现里。譬如,薛宝钗看上去“行为豁达”,而实际是深具机心;林黛玉看上去“小性儿”、“尖酸”、多疑,而实际是真率单纯;这些表现是和封建压迫以及她的不幸遭际有着深曲的联系。普希金曾说:“莎士比亚所创造的人物,不象莫里哀的人物那样,是某种情欲、某种恶习的典型,却是充满着许多情欲、许多恶习的活生生的人物;各种情况在观众面前展现了他们的多彩的和多方面的特征”。其实,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有时比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还要显得富于“多彩的和多方面的特征”。试一闭目凝想:贾宝玉、林黛玉与罗密欧、朱丽叶,谁更能使我们感到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呢?贾宝玉与林黛玉不仅仅是表现了他们生死相共的爱情,而且还有有他们的感伤、期待、理想和追求,以及时代社会落在他们身上的各种投影。总之,把人物性格写得非常突出、非常丰满,象雕塑似的承受着各种不同光线的照射,从而呈现着变态多姿而又统一的形象意义,这是曹雪芹塑造人物的最大特点。在中外许多小说中,并不乏写得具有个性的人物形象,但性格的丰满性和复杂性往往显得不够,常常是某一性格特征的单纯表现。譬如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葛朗台,反复渲染的是守财奴的“吝”,三国演义中的曹操,着重表现的是他的“奸”;水浒中的李逵,则使人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莽”;同时这些也几乎是构成人物性格的全部特征。但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往往不是这样一竿到底地就让人看到它的全部。不要说象薛宝钗、袭人那样复杂的性格,即使象史湘云那样比较爽朗的少女,或者象贾政那样一付道貌的封建卫道者,也不完全是由单面特征构成的。红楼梦中的人物,特别是那些被作家放在主要地位来刻划的人物,往往是一个复杂、多面而又合乎生活逻辑统一起来的有机整体。需要对它们细细评量,反复思考,然后才能全面地完整地认识它们的形象意义。因此,红楼梦中有很多人物,往往引起人们热烈的争论。同一个人物,可以引起各种不同的看法或褒贬;而同是褒贬,又常常来自各种不同的角度和观点。例如书中的晴雯,明明是一个被封建主子随时可以象一件东西撵掉的丫环,有人却说她是“半个主子”;而作为封建家族的成员并随时想用鬼蜮伎俩来谋取私利的赵姨娘,偏偏又有人称她是“半奴才”。看来,要品评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就象在生活中那样,常使人不禁深感知人论世之难。这一切,都说明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写得很活、很深。这个作家好象要人们去领会他的艺术时,必须具有比只能欣赏流露在形象表面的特征更深一层的美学素养不可。人在阶级社会里“带着自己心理底整个复杂性的人”,存中国文学史上是曹雪芹最充分地表现出来的。不仅如此,曹雪芹又表现出人物不仅具有独特的个性,还具有使读者产生似曾相识之感的普遍性,或称共性。而表现在人物身卜的个性与共性,并不是两个互相胶合在一起的东西,而是浑然一体地融成一个有机组织。离开了个性,就无从认识它的共性。正象列宁所说:“一般的东西只在个别的东西之中,通过个别的东西才能存在”。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正是这样的。在那些人物的身上都打着鲜明的阶级的、时代的烙印,但作家并没有使人物成为“时代精神的单纯号筒”;而是首先使读者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有着鲜明个性的人。然而正是在这种好象属于他自己的个性里,深沉地激荡着那一时代的回声。譬如林黛玉这个人物,“多愁善感”是她的一个重要个性特征,她几乎在书中一出现就给读者留下一个“泪光点点”的印象;然而,随着作家笔触的逐步深化,使人愈来愈感到:正是在她的这一个性特征里,广泛地体现着那一时代处于封建压迫下的妇女的某些共同的精神状态。林黛玉的多愁善感,以及她的“好哭”,并不是她的“自惹”,而是那一社会的赐予。是的,许多重要的时代现象,常常是通过人们的精神状态反映出来的。作家必须善于通过个性鲜明的形象反映出这种精神状态。虽然,描画衣冠,钩稽文物也是有助于时代风貌的表现,但阿头上的辫子、唐吉诃德身上的斗篷,并不足以反映出那一时代的本质;最重要的还是他们的“精神胜利法”和“骑士精神”。因此,要塑造出具有高度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必须善于抓住人物的灵魂。而曹雪芹正是一个深通“灵魂辩证法”(托尔斯泰语)的艺术大师。他有着无数启开人们心灵的钥匙,许多深含在人物内心最隐秘最微妙的东西,、他都能纤毫毕露地表现出来,而且赋以具体的、可感触的形式。与许多外国作家比较起来,曹雪芹很少去细雕人物的外貌。他不象巴尔扎克那样的去注意到一双眼睛颜色的层次,也不象易卜。生那样地一直看到人物身上的“最后的纽扣”。在红楼梦中,人物外形的描写常为作家所省略,或者仅是略加点染。有时,作家也采取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手法,即用一些俳偶的句子(如“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之类)去描写人物的外形,这些地方虽然也注意到人物的特点,但终于显得创造较少,未脱陈套。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妨碍红楼梦在塑造人物艺术上所取得的高度成就,那些人物依然给读者留下如见其人的深刻印象。其所以如此,正是因为作家所着重表现的是人物的魂,而不是貌。因此,超以象外、遗貌取神,这是红楼梦在塑造人物艺术上的又一特色。正如前人所赞;“盲左班马之书,实事传神也;曹雪芹之书,虚事传神也。”所谓“神”(或“魂”),主要就是隐藏在人们外貌背后的心理性格。只有让读者形象地看到人物的心理性格,才能产生神彩毕露、姿态横生的艺术效果。否则,把人物的衣冠外貌写得再精细,也无济于事;有时反而使人感到累赘。因此,曹雪芹虽然没有详细去描写人物的外貌,但在读者的心中却都有一个仿佛可以把他们拍摄下来的肖像读者根据人物的个性结合自己的想象所构成的肖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品的艺术效果常常是和读者的想象一同来完成的。或者说,只有那些能够勾起读者的想象或联想的作品,才是富有艺术魅力的佳作。这也许是一个有趣而又值得思考的问题:有些红楼梦的插图,特别是那些木刻绣像,常使读者感到失望,甚至大吃一惊:“难道林黛玉就是这个样子么?”其实谁都没有看到过林黛玉。那些插图所以破坏了读者心目中的人物形象,其原因就在于没有画出人物的性格。要成功地画出红楼梦中的人物,必须是一位有才能的画家,他不仅能画出人物的外形,而且能画出人物的灵魂。善于塑造人物,并且成群地塑造出来,这是曹雪芹横绝千古的天才。但曹雪芹在这方面还有显得难能可贵的地方。大家都知道,在红楼梦中描写得最多的是妇女,而着力最多的又是那些年龄相近、生活方式相近而又同处于一个生活环境里的少女。无疑,这种情形会给描写带来很多困难。然而,曹雪芹不仅能够异常分明地写出她们各自不同的特点,而且对于某些看上去比较类似或相近的性格,也能把它们的最细致的色泽、最微小的特征,纤毫毕露地镂刻出来,从而显示出它们之间的差异,从不使人感到模糊或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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