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仲与先秦农家

田仲与先秦农家田仲与先秦农家2013 年 04 月 19 日 09 34 45 东汉王充在 论衡 刺孟 中有一段文字 专论孟柯对田仲的这一非难 王充就从 以母则不食 以妻则食之 以兄之室则弗居 以放陵则居之 说起 他认为田仲所以吐掉其母煮的鹅肉 是 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 非负亲亲之恩而 欲勿母食也 这与田仲避居赞陵一样 也是恶兄的不义之禄而为此 王充还认 为孟柯以蚯蚓食稿壤 饮地下水与田仲对比 也十分欠妥 因为 夫盗室之地 下亦有蚓焉 食盗宅中之稿壤 饮盗宅中之黄泉 蚓恶能为可乎 如果真正要 做到孟柯所说的那种廉 除非是江海中的鱼 夫鱼处江海之中 食江海之土 海非盗所凿 土非盗所聚也 但是 王充又认为孟柯没有真正抓到田仲的大非 既然田仲没有自备伙食 食母亲煮的鹅便免不了食母亲所煮的饭 这饭难道不 也是来自兄之禄吗 所以田仲的操行 又比不上不食周粟宁愿饿死在首阳山的 伯夷了 王充的后一番议论近乎钻牛角尖 没有能够从基本观点上挑明两家的 分歧 通过匡章与孟柯的对话 可以看出孟柯与田仲的真正分歧是在对义的理解上 田仲的观点是十分明确的 他将区别义与不义的标准 放在生活是依靠自己的 劳动呢 还是依靠掠取他人的劳动果实这条界限上 何谓义 就是依靠自己的 劳动而生活 不去掠取别人劳动的果实 何谓不义 就是自己不劳动 专靠掠 取别人的劳动而生活 相对地孟柯的观点也是很明确的 孟子 梁惠王上 指出 仁者亲其亲 义者尊其君 亲其亲是仁者的表现 尊其君是义者的表 现 一个家族就要讲亲其亲 否则家族关系就不能维系 一国作为一个大家族 就要尊其君 否则国家的统治便不能巩固 所以 亲亲仁也 敬长义也 孟子 尽心上 仁之实事亲是也 义之实从兄是也 孟子 离 娄上 事亲便是孝 从兄就是梯 这是维系家族最基本的经线与纬线 维系 家族又是维系帝国社会的基础工程 据此 在家族中就要讲孝涕 在国中就要 做到尊君 这才是义的表现 在孟柯看来 田仲的所作所为是非义之义 而 非 礼之礼 非义之义 大人弗为 孟子 尽心上 还有一段文字 也是围绕着两者在基本观点上的分歧作进 一步的发挥 仲子不义 与之齐国而弗受 人皆信之 是革食豆羹之义也 人 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 以其小者信其大者 奚可哉 这是说 众人都相信田 仲如取之不以其义 即便将齐国与他也不肯接受 其实田仲只是在一革食 一 豆羹上拒食不义之禄 但人们往往忽略了大的方面 他却不讲亲戚 君臣 上 下之分 以他的小义竟相信他在大的方面亦是廉士 这怎么行呢 可见孟柯是 以坚持还是破坏周礼秩序 作为区分义与不义的标准 而与田仲以劳动与剥削 作为区分义与不义的标准正相对立 虽然孟柯在同一章中也提到 非其有而取之 非义也 似乎也还是强调 不是自己应得的东西而取之 就是不义 但问题在于什么是应得的和不应得的 当其弟子公孙丑问 诗日 不素餐兮 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不劳而食谓之 素餐 可见对君子的不耕而食提出批评 在当时已不限于个别人的意见了 孟 柯回答道 君子居是国也 其君用之 则安富尊贵 其子弟从之 则孝涕忠信 不素餐兮 孰大于是 君子是对小人而言的 在孟柯看来 小人虽然从事耕作 但是君子为其君所用 取得的效果较耕作就不知要大多少倍 所以食禄也就是 其应得的 孟柯对君子食禄所作的辨解 与他的劳力者食人 劳心者食于人的 思想完全一致 孟子 万章下 对义的涵蕴作更进一步的阐明 夫义 路也 礼 门也 唯君子能由是路出人其门也 礼是指一国的典章制度 义是实施这些典章制度 应循的途径 春秋战国之际礼坏乐崩 对此孟柯提出恢复仁政的主张 中心是 正经界 行井田制 他想象只要 耕者助而不税 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野矣 助是一种田赋制度 即农民为领主耕种一部分土地以充田赋 这种无偿劳动 就称为助 当时各诸侯国家在变法中陆续以税代助 孟柯认为税加重农民负担 还不如恢复旧的助制为好 循此途径达到对百姓施仁政的目标就为义 按照田 仲的观点 无论税也好 助也好 都是对农民的掠取 也是不义之禄的来源 这分明是从农民的立场来立论 而孟柯则从施仁政出发 要求适当减轻农民的 负担 以巩固帝国社会的秩序 这分明是从统治阶层的立场来立论 儒家另一派的代表人物荀卿 也对田仲的思想作了评论 荀卿曾游学齐国 为樱下学宫的著名人物 所以 对田仲的言行也甚为熟悉 荀子 非十二子 是一篇充满着战斗性的文章 这篇文章站在新兴的宗法地主阶层立场上 对当 时盛行的所谓邪说一一进行批判 批判田仲是 忍情性 纂 利 苟以分异人 为高 不足以合大众 明大分 然而其持之有故 其言之成理 足以欺惑愚众 是陈仲 史鱼酋也 忍情性是说他行为乖 背离常俗 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 然而却根本不符合人之常情 也不足以明君臣上下的秩序 但既然持之有故 言之成理 而且还使人相信 就必然有一套理论来论证其所为 在 荀子 不 苟 便说到了一些 夫富贵者则类傲之 夫贫贱者则求柔之 是非仁人之性 也 是奸人将以盗名于腌 暗 世者也 险莫大焉 故日盗名不如盗货 田仲 史鱼酋不如盗也 这篇的中心内容是明君子与小人之分 富巨贵当然是君子所 善 也是士之所趋 贫且贱显然是指小人 从君子看来 尊富贵而耻贫贱 应 是一般常俗 田仲却偏偏对富贵者一概加以傲视 而接近的却是普通的贫贱者 他就不是一般避世而独善其身的人 他不仅为贫贱者代言 而且更身为表率 这岂不是要将帝国社会的秩序颠倒过来 如果按照田仲的说法 富贵者是靠不 义之禄而生活 所以应一律加以傲视 接近贫贱者是因为贫贱的劳动者才真正 是按义的原则生活 义是在贫贱者中 而不是在富贵者中 进行这种煽动 岂 不是想动摇整个帝国社会的秩序吗 荀卿认为那就是盗名于世 资货犹可 盗 名却要推翻帝国社会的基础 实在是大险恶了 荀子 非十二子 中有一段文字论古文处士与今之处士 古之所谓处士 者 德盛者也 能静者也 修正者也 知命者也 著是者也 今之所谓处士者 无能而云能者也 无知而云知者也 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 行为险秽 而疆 高言谨患者也 以不俗为俗 离众而践普者也 所谓今之处士 明明是指包括 田仲在内的一些人而言的 尤其是最后两句话 就是从前段批判田仲的文字中 移过来的 荀卿为什么要将今之处士与古之处士作对比 而褒扬古之处士 痛 低今之处士呢 那是因为古之处士如伯夷 叔齐 殷亡后耻食周粟遂隐居于首 阳山 他们虽对周政权抱不合作的态度 但也不致于到危害新政权的地步 又 如 论语 微子 提到的楚狂接舆以及长沮 莱溺之流 由于政治原因或其他 原因而避世隐居 他们即使对现政权不满 但也只限于发几句牢骚 或偶尔说 些讽刺的话 因为他们都能静而知天命 所以也不致于用其言行去阻碍新制度 的建立 但今之处士则不然 他们拒绝参加新政权并为其效力 却大谈义与非 义 耍嘴巴子 这就是 无能而云能 攻击食禄是掠取他人劳动果实是为不义 而不知帝国社会的治世之道 这就是 无知而云知 这类言行都直接危害新政 权的统治 所以 荀卿特别痛恨这批今之处士 也就不难理解了 后来的法家态度则更为明朗 韩非子 外储说左上 写道 齐有居士田 仲者 宋人衅乒见之日 岑任闻先生之义 不持人而食 令秘有树靓之道 坚 如石 厚而无窍 献之 仲日 夫瓤所贵者 谓其可以盛也 今厚而无窍 则 不可剖以盛物 而任重如坚石 不可以剖而以斟 吾无以瓤为也 日 然 嗦 将弃之 今田仲不持人而食 亦无益于人之国 亦坚瓤之类也 这段文字是以 瓤来做比喻 不必真有其事 但值得注意的是 它提出了田仲不持人而食的思 想 即不依赖于别人的劳动果实而生活 当然更不去食君的不义之禄 在法家 看来 既不肯为君主效力 就无益于人之国 犹如既不能盛物又不能斟水的葫 芦 不如甘脆弃之 韩非对田仲的议论 很能代表当时统治者的一般观点 战国策 齐策 有一段记载赵威后问齐国使者的文字 鹅陵仲子尚存乎 是其为人也 上不臣于王 下不治其家 中不索交诸侯 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 何为至今不杀耶 这段指手划脚公开干涉别国内政的话 表明田仲当时确实成 为宗法统治者的公敌了 荀子 非十二子 篇中与田仲并列的史鳍又名史鱼 是春秋时期卫国的大夫 以正直誉于当世 论语 卫灵公 中称誉他 直哉史鱼 邦有道如矢 邦无 道如矢 不论处于邦有道或无道之时 他都正直地顺道而行 循理而言 韩诗外传 记有史鳍在弥留之际 谏卫君用蓬伯玉 默弥之暇之事 据这 些记载 他除了直言之外 没有留下其他有关的思想 况且史鳍既仕于卫 就 与田仲拒食不义之禄的思想不相一致 荀卿将他与田仲并列 纯粹因为行为离 俗 同被看作是欺世盗名 成为田仲的一名陪衬 倒是从有关匡章的记载里 却可以发掘出一些有价值的材料 匡章在齐国屡 建战功 秦国假道韩 魏攻齐时曾率兵拒敌 还统率齐兵伐燕 更与韩 魏联 军攻打楚国 杀死楚将唐蔑 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惠施在魏时恰逢匡章也 去魏 据考证应该是齐 魏会于徐州互尊为王之时 吕氏春秋 不屈 记载 有他与惠施的一次辨论 匡章谓惠子于魏王之前日 蝗螟 农夫得而杀之 奚 故 为其害稼也 今公行多者数百乘 步者数百人 少者数十乘 步者数十人 此无耕而食者 其害稼亦甚矣 将不耕而食者比作蝗螟 是庄稼的死敌 农夫 既可以捕杀蝗螟 以保护其劳动果实 那么 对那些不耕而食的达官贵人们 不是也应该同样对待 从匡章平日对田仲的称誉 可以确定这也是转述田仲的 思想 高诱注匡章为孟柯弟子 无据 吕氏春秋 爱类 中还有一段记载 匡章谓惠子日 公之学去尊 今又王齐 何其到也 到同倒 惠施既主张去 尊位 今人对齐君上尊号 其言与行不是颠倒了吗 去尊也是田仲的思想 即 赵咸后所谓 上不臣于王 匡章也可能又作了转述 孟柯与荀卿等人对田仲所代表当时农民的思想竭力所以歪曲 贬之为行为乖 张 欺世盗名 并且将他与剥削制度相对抗的立场 淡化为存大节与持小节之 分 后人也就循此立论 淮南子 把论训 季襄陈仲子 立节抗行 不 人垮君之朝 不食乱世之食 遂饿而死 不能存之接绝者何 小节伸而大略屈 故小谨者无成功 昔行者不容于众 体大者节疏 赚距者举远 自古及今 五 帝三王 未有能全其行者也 这无异将田仲说成是类似后世谨持小节的乡愿了 至于高诱注中将田仲列为孟柯的弟子 则更是没有根据 春秋战国之际除了奴隶主阶层与新兴的宗法地主阶层的矛盾之外 带有对抗 性矛盾的还有宗法地主阶层与农民的矛盾 建立一个坚持自食其力 排斥不耕 而食的社会 是农民的原则 因此 为农民代言的思想家就必须为这一原则的 确立来立论 与田仲同样地表述这一思想的有楚人许行 据 孟子 滕之公上 的记载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 踵门而告文公日 远方之人闻公施 仁政 愿受一厘而为氓 文公与之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 捆屡织席以为食 许行与其徒所组织的自食其力的群体 简直就是后来 19 世纪欧洲移民在北美 组成的共产主义移民区的雏形 但是 当许行及其门徒要进行这种共产主义移 民区的试验时 齐 秦等国陆续在建立新的帝国社会秩序 已不容许他们去插 足 只有找到土地 绝长补短 近五十里的滕国 那时滕国的国君听了孟柯的话 想做恢复仁政的试验 也许许行等人认为是个绝好机会 可以实现他们的理想 社会 这时儒家陈良的学生陈相与弟陈辛 也带了农具自宋到滕 见了许行后 却尽弃所学的儒家之道 接受了许行的理论并广为宣传 这见于 孟子 滕文 公上 陈相见孟子 道许行之言日 滕文公贤君也 虽然 未闻道也 贤 者与民并耕而食 裹餐而治 今也滕有仓凛府库 则是厉民而自养也 恶得贤 滕文公所施的仁政 是按照孟柯设计的模式 从正经界开始 恢复西周的井田 制 其内容是对农民行助 对手工业者行什一而赋 由士至卿大夫则有禄田 所以仍是以阶层社会为基础 所谓 无君子莫治野人 无野人莫养君子 农民 仍然没有摆脱被统治与被剥削的命运 这完全与许行的共产主义社会模式相背 许行所理想的社会模式 是由若干个保持着自然经济形态的团体组成的联合 体 这些团体中的成员都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所需生活资料基本上由团体内 部满足 不足之处则在团体间用产品交换来调济 社会中只有原始的分工 但 没有阶层的区分 所以 也就不需要有代表阶层统治的国家 以及为养活官吏 和军队等而去征收税赋 它既不同于带有古代手工业行会性质的墨家巨子制度 也不同于道家理想的 鸡犬之声相闻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那种全封闭的古代氏 族社会的复活 许行所要实现的社会模式 最基本的生产还是种粟 并以粟及 屡 席等去易所需的其他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 这就承认了社会分工的存在 孟柯据此就认为 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可与 接 着便引发出 或劳心 或劳力 劳心者治人 劳力者治于人 治于人者食人 治人者食于人 天下之通义也 那段为剥削制度立论并常被人们所引用的话 如果将田仲与许行的思想加以比较 就不难看到两者在基本观点上的一致 他 们都坚持自食其力的原则 视掠取他人劳动果实为不义 将剥削者喻为蝗螟 将统治者征税以充实仓廉府库视为厉民而自养 由此 也反映出他们对代表统 治阶层意志的国家与政府所抱的否定态度 他们设想的是由劳动者组成进行产 品交换的社会 田伶在实践中是以编展和其妻剖麻以易其他生活资料 许行更 提出了他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模式 设想建立一个没有剥削的 平等的 自给 自足的农业社会 他们的思想反映出由封建社会转人帝国社会过程中 农民的 要求与理想 梁启超在 先秦政治思想史 中将田仲列为 遁世的个人主义者 并认为 陈仲之学固不必纯出道家 然彼与齐王同姓 实为当时一炬显之贵族 而其生 活如此 必有极深刻之人生观存焉 说田仲言行的背后 必有极深刻之人生观 可谓一语中的 但可惜没有进一步深究 此外 他有一段评语 彼盖将物质生 活苛减至最低限度以求有所养也 其生活方式与杨朱一派正相反 然其为极端 的个人主义则一也 其实将 物质生活苛减至最低限度以求有所养 并非田仲 的目的 而是自给自足的原始农业社会的必然结果 在生产力异常落后的情况 下 物质生活当然只能维持在最低的水平线上 田仲真正的目的是实现 各人只 许享用自己劳作的结果 那种社会 离开这条主轴 以为他只是单纯追求养生求 存的极端个人主义者则谬矣 钱穆在 先秦诸子系年 中认为 按照田仲的言行应属墨家 理由是 凡 其不持人而食与其亡亲戚君臣上下皆黑子兼爱节用之旨也 墨家代表当时手工 业者的思想与要求 手工业者与农民既同为劳动者 其思想与要求固有共同之 处 包括自食其力的原则等等 墨子 天志下 就称 不与其劳获其实 以非其有所取之故 但是 比较墨家的思想与田仲 许行的思想 就不能不承 认其间存在有一个根本区别 黑家认可代表阶层意志的国家的存在 并且将王 公大人 士君子与农民的阶层对立 理解为是分工的区别 墨子 非乐上 写道 王公大人 蚤朝晏退 听狱治政 此其分事也 士君子竭股胧之力 宜其思虑之智 内治官府 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 以实仓凛府库 此其分 事也 农夫蚤出暮人 耕耘树艺 多聚叔粟 此其分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