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赋词：李煜后期词的求真风

1、以 血 赋 词谈李煜后期词的创作 撰写者：邹林圣 导师：胡建次在词的发展史上，南唐后主李煜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是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的。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王国维：人间词话（重订），陈杏珍、刘烜重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4页。这是对李煜词风的高度肯定与赞赏。词起源于唐初民间的曲子词，中唐时有些诗人如李白、白居易、柳禹锡等偶一为之，是用于消遣娱乐，多为唱和之作，形式接近于民歌。晚唐出现了如温庭筠、韦应物这样的专门词家，他们作的这些词是给秦楼楚馆的歌伎乐工歌唱的，内容多是描写美女的娇娆、相思的柔情，形式错金镂玉，辞藻

2、秾丽香艳，形成了“词为艳科”的局面。五代十国时的“花间派”及南唐词人冯延巳和李璟等词作家基本上还是是沿袭晚唐词风，直到李煜才一洗晚唐与“花间”的绮靡香艳词风。李煜的词，由于作者生活环境、思想感情的变化，以南唐亡国分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主要描写宫中宴饮、美女佳人、缠绵情爱等宫廷生活，这些作品都充满了爱和美的主题，大多刻画非常精细，很富于形象性，有比较高的艺术价值，但基本上还脱不了“花间”习气。真正能代表李煜词作最高艺术成就，对词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为后世咏唱不绝的是他的后期词作。李煜后期的词，由于生活环境的剧变及心灵受到巨大的创痛，词风大变，写出了一个亡国之君的独特的生活的感受，独特的思想

3、情感，我想王国维所言“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即缘于此。李煜这种求真的风格，道前人词所未道，发前人词所未发，融入了诗的某些成份，使词的境界大开，凄凉悲壮，意境深远开阔，具有大家之气，完全摆脱了自晚唐以来专写美女娇态、男情女爱、柔情相思的脂粉气，所以后世把李煜的词看作是后来的豪放派之滥觞，我们从苏轼、辛弃疾的作品中可以发现李煜的影子。李煜成为整个唐五代词人中成就最高，在词的发展史上最有影响的名家，也是词史上承前启后的大宗师。王国维谓：“李重光之词，神秀也。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同上。又谓：“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

4、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惟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王国维：卷下人间词话未刊手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26页。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对李煜评价也很高：“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兼饶烟水迷离之致。” 转引唐宋名家词选（龙榆生编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2月版）第50页集评录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可见李煜的艺术成就有超越时代的意义。李煜留传下来的词很少，能确定者仅存三十八首，但他却赢得后人“词中之帝” 转引同上书录王鹏运半塘老人遗稿：莲峰居士（李煜别号）词，超逸绝伦，虚灵在骨。芝兰空谷，未足

5、比其芳华；笙鹤瑶天，讵能方兹清怨？后起之秀，格调气韵之间，或月日至，得十一于千百。若小晏，若徽庙，其殆庶几。断代南渡，嗣音阒然。盖闲气所钟，以谓词中之帝，当之无愧色矣。的美誉。他的词之所以取得如此高超的艺术成就，这主要在于真实，他的词都是他真实感情的流露，还有就是最能表达他真实感情的独特艺术风格。一、凄凉悲苦的亡国之情因为亡国的创痛，李煜后期的词始终充满着失落、寂寞、凄凉、悲痛、悔恨和怨愤，这些感情往往交织在一起，充分反映了他作为亡国之君的真实感情。李后主“国亡后在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软禁生涯中，以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唱，使亡国之君成为千古词坛的南面王” 转引方旻软件中华诗词李煜小传中引清沈雄古今

6、词话。他的词字字珠玑，声声带血，是一个亡国君王的血泪倾诉。正如王国维所言：“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王国维：人间词话（重订）（陈杏珍、刘烜重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5页。如他的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是一首李煜以歌当哭的绝笔词。暮春时节，在南国的金陵，应是“绿肥红瘦”，暖意融融之时了，而在宋都汴京，却春寒料峭，寒气侵人，五更之时把人给冻醒了。作者的头脑中依然清晰地显现出刚才梦中的一幕幕过去的宫廷生活的情景，然而，窗外潺潺

7、的春雨把他带回到现实的囚徒生活中来，知道梦中的情形就如随春而去的落花一样是永远无法回来的了，于是，他重又陷入了痛苦的漩涡之中，只有梦才能把他带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使他忘记现实的处境，以求贪得片刻的欢娱。梦毕竟是梦，是短暂的，是会破碎的，梦只能加深自己的痛苦。梦中的情形和现实的处境真是天上人间啊！此情何以堪，人又何能堪！此词读之不禁令人黯然神伤，悲凄不已。宋蔡絛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云云。含思凄婉，未几下世。” 转引唐宋名家词选（龙榆生编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2月版）第48页录苕溪渔丛话引西清诗话。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生不如

8、死的痛苦呢？这是由他的身世经历决定的。他的经历太独特了，常人是难以体验和想象的。我们还是先来了解他以前的宫廷生活情况吧。浣溪纱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地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一斛珠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三首是他亡国以前描写宫廷生活的词。那时的他是皇子、太子或国主，虽然南唐偏安一隅，但那是富庶之地，

9、他过着宫廷的豪华奢侈的生活。身边嫔娥鱼贯而列，太监、宫女、大臣惟命是从，天天歌舞升平，金樽溢醇，呤诗填词，琴棋书画，随心所欲。还有娇仪百转的美人在身前身后，这个美人可能是小周后，可能是其他嫔妃或者是宫女，陪他逛御花园，陪他下棋，陪他喝酒，唱歌给他听，跳舞给他看，还斜倚绣床向他撒娇。这，就是李煜过去的生活，生活是多么骄奢，多么欢愉，多么惬意啊。让我们再看看描写他在大周后娥皇病重时，他与大周后的妹妹女英偷情的情形的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花儿开得正盛，天上笼罩着一层轻纱，月色淡淡的，夜雾蒙蒙的，这正是情人约会

10、的氛围。女英因太想念李煜，顾不得姐姐病重，去与李煜相会，但又怕被人发觉，于是脱下金缕鞋提在手上，踏着袜子一路小跑着走向相会的画堂南畔，一见自己日夜想念的情人就倒在他的怀里，因为害怕抑或是激动，身子还不住的颤抖。相会实在太难了，你就尽情地爱我吧。这就是李煜过去的生活，生活是多么的骄奢而令他难于忘怀。后来，不断强大的后周相继消灭了周围的一些国家，矛头直指南唐。赵匡胤黄袍加身，代后周而为宋，国势更加强盛，一统天下已成定局。而南唐，本来就因为李璟懒于朝政，加之治国无方，国势日趋衰弱。李煜自己又只喜书画词赋，既无心于政事，也无能于政事，致使国势更加不济。他们本想面北称臣，岁岁纳贡，让南唐成为宋王朝的附属

11、国苟安一隅，可是宋皇朝置之不理，还是挥师南下，攻破金陵城，把李煜等人俘虏到宋都汴京，成为阶下之囚。而如今的李煜，国破家亡，山河沦失，眼睁睁看着先祖留下的基业被人夺去，日后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亲人已仓皇离散、零落天涯，只有小周后等少数几个亲眷跟随自己过这忍辱偷生、朝不保夕的日子。自己肉袒而降，被封“违命侯”。这哪里是封侯，“违命侯”这名称本身就是一个耻辱啊，事实上自己就是一个亡了国的囚徒，平时不得随意离开寓所，不得与人私见，自己的行动随时都被人监视。前后的两种生活真是有天壤之别，而他的心理落差该又有都大啊！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

12、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这首破阵子是他从一国之君一下变成阶下之囚时最真诚的自白。祖孙三代经营的国家，三千里美好的河山，高耸入云的凤阁龙楼，御花园中的玉树琼枝，都因为自己不识干戈，为佞臣所误，冤杀林仁肇、潘佑、李平等忠臣良将，自断肱股，全都葬送在自己手里。如今，自己降宋，身为臣虏，悔恨交加，悲愁难耐，以致衣带渐宽，青丝成雪。最令人难忘的是自己辞别宗庙，肉袒出降的一幕，教坊乐师吹奏着凄婉哀怨的别离曲，自己流着眼泪辞别送行的宫娥。在那日复一日的孤寂的日子里，在那不眠的漫漫长夜里，因为他日夜思念已亡的故国，以致经常梦回故国。“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

13、渌，满城风絮辊轻尘。忙煞看花人。” 李煜：望江南。“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 同上。故国的春色、秦淮河的管弦、故国深秋时节的远岫寒山，甚至还有那满城的风絮、芦花深处停泊的孤舟、月夜里的笛声都成为他怀念故国的意象。“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忆秋睛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李煜：子夜歌。梦中，他又回到了故国。梦醒后，他不觉潸然泪下。以前的生活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往事如烟，就象刚才的梦一样，都已成空。他留恋过去的美好生活，甚至经常在梦中又回到了金陵过着他的帝王生活。“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

14、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李煜：望江南。过去的游乐，过去的风花雪月，都只能出现在梦中，都已“流水落花春去也”，陪伴他的只有孤灯与寒夜。他在神伤，他在哭泣，泪水一遍遍夺眶而出，所有的心事只能与自己的泪水诉说，他最害怕听到悲沉凄婉的凤笙乐曲了，这样的乐曲只能使他更加柔肠寸断。他在反思，他在悔恨，他在忏悔，他在怨恨，也许是怨恨自己的无能，也许是怨恨上天的不公，也许是怨恨赵匡胤夺走了他的江山，使他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或是兼而有之。可是怨恨又有什么用呢，萦绕在心头的只有无奈和痛苦。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

15、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首相风欢是一首即景抒情的典范之作。上阙主要写景，因为经受太多的栉风沐雨，林花谢得太快了。看着这满目狼籍的残红，不禁想到自己的身世，他自己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伤残的春心和破碎的春梦。一句“太匆匆”，发出了无限的慨叹和伤感，既为凋零的林花，也为命途多舛的自身。“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道出了对这种摧残美好春色的恶势力既怨恨又无奈的心情。下阙完全抒情，看着这被风雨侵淋得状若胭脂的林花，使他想起城破出降时的情景，令人心碎的凄惨的场面依然历历在目，大家挥泪难舍，互道珍重，但是还能有重逢之日吗？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气呵成，益见悲慨。“人生长恨”似乎不仅

16、仅是抒写一已的失意情怀，而涵盖了整个人类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的人生体验的浩叹。李煜不是刘禅，刘禅乐不思蜀，李煜乐不起来，他只会痛苦，他忘不了故国，忘不了亲人，忘不了南唐的旧臣民。他没有“逝者如斯”的豁达，抑或是麻木。他的痛苦丝毫不会被时间所冲淡，而只会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承受。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首虞美人是李煜的绝命词。词中充分反映了他当时悲苦绝望的心情。“春花秋月”本是良辰美景，人多以为美好，可对于过着囚徒生活的李煜来说，却是已经厌倦了，因为他早已对人生

17、绝望了。于是他劈头就怨问苍天，这样的年年花开，岁岁月圆何时才能完结？接着就问自己，过去不堪回首的往事有多少啊！“往事一幕幕，伤心一幕幕”，这是他难以承受的生命之痛。昨天夜里，我住的小楼又吹来东风了。“东风”是从故国吹来的风，而故国又在哪里呢？在这月明之夜想起故国来更让他不堪回首。因为月明就是月圆，而月圆更衬出己缺，国没了，家没了，嫔妃离散了，亲朋远离了，能不令他伤心欲绝吗？虽然不能回去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故国，雕花的栏杆，用玉砌成的台阶大概还在吧，只恐怕已褪去了鲜艳的亮色，已经斑驳了，破败了，因为它不再属于我了，它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主人了。这多么令人伤感啊！最后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

18、水向东流。”“问君”其实是在问己，因为这个君是虚拟的，他多么希望身边有人相问啊，可此时有谁相问呢？这更衬托出他内心的孤寂，他的哀愁。你问我有多少愁，我的愁就象这奔流不息的一江春水，那样宽，那样广，那样浩浩渺渺，无止无休。他写这首词时，一定想到了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而因为他对这样的人生早已绝望，他“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 转引唐宋名家词选（龙榆生编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2月版）第45页录王默记卷下。死对于他，根本毫无畏惧。在他四十二岁生日的七夕之夜令歌妓演唱了这首虞美人，于是招来杀身之祸。宋王铚默记卷上云：“后主在赐第，因七夕，故命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

19、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併坐之，遂被祸云。”这首词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它所表现的这种悲哀、这种悲痛，以及在词里面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对悲哀，对亡国的仇怨是非常有感染力的。“亡国之音哀以思” 转引同上书第48页录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这是他当时内心情感的真实写照。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李商隐：泊秦泊。，道出了世人痛恨因贪图享乐而亡国的陈叔宝的心声；而对于李煜，我们却恨不起来，这不是因为他能写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词，而大概是因为他用血泪写就了这一首首痛苦的、悔恨的词吧。据史料记载，他每作一词，均被传回原南唐属地，南唐遗民们争相传唱，为词中故国之思，亡国之恨的真挚感情感动得热泪盈眶。李后主以

20、他的一颗赤子之心，在他的词中倾吐了他内心的所有真情。 二、朴实晓畅的艺术风格李煜的词之所以取得如此高的艺术成就，除了他的词真情充溢，使每一个读者与作者在感情中产生共鸣外，还在于他的词有独特的艺术美和鲜明的个性风格。李后主的词语言朴素、明朗自然，很少修饰。清代词论家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李后主词是“粗服乱头，不掩国色”，这种评价准确而形象，正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 曹雪芹：红楼梦诗句。李煜前期的词虽不脱“花间”习气，常用秾丽香艳的辞语，但已经开始使用清新的语言了。如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中的词句“今霄好向郎边去”、“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都显得清新自然，明白晓畅。又如一斛珠（晚妆初过）中

21、“沉香轻注些几个”，这就更带有口语化的倾向了。他后来的词语言愈加明白晓畅，如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通篇语言明朗自然，很少雕琢之痕，令人一看就懂，耳目一新。李煜后期的词，因为历经沧桑，处境艰难，心情悲愤交加，填词时对语言毫不雕饰，主要在倾吐他心中的郁结。这种洗尽沿华、“粗服乱头”的本色美，更能传达他悲痛凄婉的真情。如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通篇词句朴素清新，自然天成，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没有一点秾丽香艳的修饰，没有一点镶金嵌玉的词藻，完全是直

22、率地倾吐情怀。又如捣练子令：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整首词语言质朴，自然清新，读之毫无晦涩之感，但又把作者此时愁苦寂寞的心情表达得恰到好处，意味隽永。并不是说真情的抒发便不需要语言的锤炼和修辞的琢磨，但语言上过分的雕琢、过分的罗列、过分的修饰会造成读者注意力的分散，使读者注意外在的描摹而减弱了阅读时凝心观照中的移情体验，因此，写情的词很忌讳过分艳丽的词藻与过分密集的意象。李煜的词在这一点上把握得极好，他多采用白描手法，自然流畅地表达某种情思。又如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中的“小楼昨夜又东风”、“问君能有几多愁”等句子，好象现代散文的句子，很通俗、很朴素、

23、很口语化，毫无斧凿之痕，是李煜朴直地说出来的。李煜的词流畅灵活，毫无晦涩呆滞的毛病，平易之处如同民歌。如“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就象是民间的情歌一样。又如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销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首词隐藏着眼前与从前的强烈对比，此时的无言，对应的是从前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此时的独对应着从前的前呼后拥，这里的西楼对应的是从前的金銮宝殿，此地的寂寞梧桐深院对应着对应着曾经的舞榭歌台，这种对比更显示出李煜此时的孤寂。他的孤独、他的痛苦是独特的，无人能体会他从人生的一极跌落到人生的另一极的心情。这样就引出了下阙的抒情，使他的情感一泻千里，逼他

24、一吐为快。下阙写离愁（离国离家之愁）挥剪难断，梳理难清，因为这离愁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千头万绪，那样浩渺无边，照应上阙的首句，读者读到这里就明白了作者为何“无言独上西楼”了。后面的“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自然脱口而出，总括全词，把作者的情感尽情倾吐。整首词平易而流畅，毫无晦涩难懂之感，而又显得含蓄而灵活。又如浪淘少（帘外雨潺潺），先写帘外雨，春意渐去，渲染出一种令人怅惘的氛围；再写睡，五更时寒意侵入，静谧而凄清，梦醒忆梦，梦里唤起的往日的欢娱恰与醒后孤寂相映，梦中贪欢心境恰与醒时悔恨痛苦心境相对，表现出一种悔恨的复杂情绪。下阙拓开，写凭栏远眺，与梦境相配，写自己亡国之恨，最后以无可奈何的

25、一声长叹收束，又与上阙开头相响应，写出一种意蕴复杂的“春去也”的悲哀。这首词也完全是以主体的心理活动的呈露来贯穿意象，即以情御景的，结构回环往复，首尾呼应，给人以清晰完整而流动的感觉。李煜后期的词都是这样流畅连贯，它以抒怀为词的目的，因而词中不多用辞藻，它的意象选择的恰如其分，能与情感表现融为一体。李煜的词充满着一种无法遏抑的热情，感情色彩非常浓烈，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每读他的后期之词，都不禁感慨不已，因为这些都是他发自肺腑的呼喊，都是他当时情感的喷发。如浪淘沙：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26、开头就写终日面对着萧瑟的秋风、冷清的庭院、披藓的台阶，作者倍感凄凉，倍感孤独。这时的他往事又上心头，往事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往事是“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往事是“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菩萨蛮），往事是，往事多么热闹，多么欢欣，多么美好。而如今，“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反差多大啊！所以他面对这样凄清的情景，哀愁难排。词句直抒胸臆，情感激荡。下阙写国家为人所破，国主的地位为人所夺，往昔的志气已成衰草。清凉的秋夜，天净如洗，月华如水，他又不禁想起早已不属于他的玉楼瑶殿了，于是他发出：如此美好的月色也是空照秦淮河了。照应词的开头，他又对景思往事了，他的哀愁，他的寂寞怎能排解呢？整首词时情时景，情景交融，景中寓情，始终流淌着浓浓的悲情。又如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中的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显示的是一种非常苍凉悲壮的意境。他的作品形象生动、概括力强、意境阔大。周济说：“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 转引唐宋名家词选（龙榆生编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2月版）第50页集评录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无论词的意象如何变换，如何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