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过是一把咸盐

1、钱,不过是一把咸盐 钱，不过是一把咸盐 扬州盐商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就是一个富裕的符号。然而上世纪初，由于盐业凋敝，这个气势雄壮的群体突然在扬州“集体退场”，一些有胆识的转战十里洋场，融入到新的商业形式中去了。长期以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盐商与扬州美女、扬州炒饭、大煮干丝一样，不过是这个古城的又一张历史名片，他们以一个奢靡浮华的群体留存在人们的印象中。在一个温暖的下午我敲开了扬州文化名人韦明铧先生的书屋，希望在这里能看到几个历史背影生动的转身。盐商，这个红极一时的群体对于扬州绝对是个骄傲。但其中的个体在人们心目中却非常模糊。似乎一夜间他们就像楼兰古城一样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来不及回头。我们只能

2、在古典文献中寻章摘句，在深巷高宅里发百年思情。所幸，在扬州，还有一个人能时时触碰到他们。韦明铧先生是做学问的，他仄逼的书屋里满壁皆书。他叙述一个故事需要站起身来若干次，从那堆积至顶的书海中翻出多本典籍，以告知每一句都言之有据。殊不知对于我这样一个遐想大于考证的人来说，是不需要这么多佐证的。但遇到我肤浅甚或无知的提问时，他依然坚持站起来，眯眯笑，又随手从墙上抽出一本说：看来我还得从头给你启蒙。于是我就在这样的“强逼”下，从来听故事的单纯举动，初步摸到了这个群体的起始脉络。也由此，在韦先生的带领下，我渐渐走近了那个业已模糊了的扬州盐商群体。盐商强盛了一个城市 尽管知道韦先生文化做得严谨高深，但我还

3、是请他尽量讲些通俗易懂的故事。于是一开始他便“话说”了一段盐商的发家史：明刚建国，西北还不消停，皇帝便在那里驻了军，但由于离京都太远，驻军粮草成了大负担，于是朝廷就想了个办法，让商人把内地的粮食运到边防，官府用什么来补偿呢？给你盐引，运多少粮食给多少盐引，然后拿这个盐引到盐场去领盐，然后销售，商人赚的是差价，这个叫开中制。这制度一下子就肥了离边关最近的山西人，于是晋商迅速崛起。后政府发现不行，虽节约了后勤支出，却损耗了大量盐税，于是改为折色制，也就是不需要粮食，只要交足一定的银两，都能够领取盐引进行贸易。这样一来，怀揣大量钞票苦无用武之地的徽商就获得了介入资格。为什么扬州成了盐商聚居地？因为它

4、位置好。扬州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以南，西濒运河，东临大海，方圆数百里内，河道纵横，水陆交通便捷，是自隋朝开凿京杭大运河以来南漕北运船舶必经之咽喉。加之扬州附 近有当时全国最大的海盐产场，历史上一直流传着“两淮盐，天下咸”的民谚，而两淮盐业的管理中心就在扬州，扬州自然也就成了两淮盐商的聚集地。扬州盐商，一开始其实是晋商，他们穿着羊皮老袄、吃着羊肉馍馍，夹着大葱大蒜直愣愣地就来到了扬州。比如明末清初出现的盐商亢氏，当地人称“亢百万”，其家用于藏粮的仓廪多至数千，当地有“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之说。到康熙时，亢氏已成为两淮盐商中富可敌国者。亢氏在扬州小秦淮建“亢园”，临河造屋

5、100间，长达一里余，人呼“百间房”；又建“亢家花园”，据说扬州瘦西湖就是在此基础上扩建而成。扬州明朝时期就有个说法，叫做“秦腔翕语满街巷”，就是说，在扬州做生意的大多是山西人、陕西人和徽州人。到了康熙年间，情况有所变化陕退，晋转，徽进。徽商成为两淮盐商的主流。晋商和徽商，他们给扬州带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文化。晋商文化是一种纯粹的商业文化，比如建筑，晋商的房子大多有气势，结实，但并不好看，灰蒙蒙的，有一种压抑感，更不必说什么造假山假水，种花草树木。而扬州的徽州盐商住宅就显得轻松、开阔、愉悦。韦明铧说，晋商不会花钱，抠，死了以后在地窖里留大箱子元宝，但只舍得花二两银子给自己买棺材。徽州人就不一样了，

6、那么多讲扬州的古书，里面谈论的通通都是玩的东西。总之，徽商比晋商多了一种叫“旨趣”的东西。清康雍乾年间，扬州盐商的财富和影响力达到极致。如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扬州盐商提供的盐税占了世界经济总量的8，扬州盐商可谓富甲天下。 盐商精彩了一个城市启蒙完盐商历史ABC，韦先生的故事就开场了。韦老师说故事常被自己的认真打断，但就是在这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为我描摹出一幅或深或浅的盐商群像。 两个吝啬鬼 说清初有个扬州人石成金，写了本纪实小说雨花香，里面记载了许多盐商的故事。其中有篇铁菱角，写一个极为吝啬的扬州盐商汪于门。说他一钱不使、二钱不用，数米而食、秤柴而炊。为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财，他让铁匠打造

7、了许多“铁菱角”，下三角，上一角，甚是尖利，如同刀枪。他每晚把这些东西布置于银库四周，天亮前收回，辛苦之极，却乐此不疲。只不料清兵攻入扬州城后，将其银子悉数充当军饷。汪氏见此，捶心顿足，长嚎数声，仆地而亡。民间小说可信度不高，但另一个“葛朗台”清末盐商周扶九却是一个无论在民间 还是典籍里都被浓墨重彩了的大盐商，如今在扬州青莲巷还能看到斑驳的周宅。传说有一天晚上，周扶九提了灯笼走夜路回家，见前面一顶轿子，前后挂着玻璃灯，很是光亮。他为借光就吹熄灯笼的烛火，跟在后面。恰巧那顶轿子走的正是周扶九回家的路，他心中大喜。想不到轿子停在自家门口后，从轿子走出的，是他的儿媳，气得他话都说不出来。在扬州民间，

8、流传着他不少这样的小故事：其一，周氏每天吃菜仅买一个铜板的盐豆子，为了尽可能多买，他将扬州全城小店的盐豆子都买过，一颗一颗地数，结果发现有一家分量最多，一个铜板可买58颗，此后他就总去这家买；其二，周氏经常在扬州三义阁澡堂洗澡，每次洗澡后都要藏一条毛巾回家，事发后周氏的管家请澡堂不要声张，由管家按照周氏洗澡的次数，每次赔偿一条新毛巾；其三，周氏每天早上必去某家面店吃面，他吃的比常人多一倍，但只肯出一半钱，老板无奈去告诉周夫人，周夫人让面店老板仍照半价收钱，但到年终时双倍还给面店。周扶九还有个特别的存钱罐，在卧室中筑夹壁，每晚从上面小孔投入金条，不曾想其儿孙就从夹壁下面一条一条又挖出来。如此等等

9、，不一而足。近人杨钧在草堂之灵里探讨周氏致富原因：江西周扶九富至三千万，人询其故，则曰：“不用。”虽然如此，周扶九在商业上的精明和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大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盐业凋敝后的周扶九迅速转型，在上海做起了时髦的黄金买卖和地皮生意。几经沉浮，终于又发了大财，上海富豪榜排名第三。只是本性不改，吝啬如故。他从来不坐车，说：“南京路其平如砥，连家中地板都没那么光滑，这样好的路不走，岂不白白糟蹋了?”周扶九于民国十年（1921年）死于上海，年近八旬。他生前俭啬，死后的排场却很大。据说送葬的队伍在南京路上，行进了足足3个钟头，花费的银子达20万两。周氏生前坚守“不用”的信条，死后却再由不得他了

10、。“以布衣上交天子”江春扬州的瘦西湖有一座白塔，这白塔来历奇特。说是一次乾隆在瘦西湖中游览，船到五亭桥畔，忽然对扬州陪同官员说：“这里多像京城北海的琼岛春阴啊，只可惜差一座白塔”。第二天清晨，皇帝开轩一看，只见五亭桥旁一座白塔巍然耸立。身旁太监连忙跪奏道：“是盐商大贾，为弥补圣上游西湖之憾，连夜赶制而成的”。这皇帝老儿不无感慨地说：“人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据说，这塔就是当时八大盐商之一的江春用万 金贿赂乾隆左右，请画成图，然后一夜之间用盐包为基础，以纸扎为表面堆成的。江春，为清乾隆时期“两淮八大总商”之首。因其“一夜堆盐造白塔，六次接驾乾隆帝”，而被称为“以布衣结交天子”的“天

11、下最牛徽商”。江春担任“两淮盐业总商”40年，两淮盐业达到鼎盛，深得乾隆皇帝器重。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均由江春承办一切供应。皇帝两次亲临江春的别墅“康山草堂”，赐了玩意题了字，还先后赏了好几个头衔，荐至一品，并赏戴孔雀翎，这些可都是当时盐商独一枝。乾隆五十年(1785年)，江春更是受邀赴宴于京城乾清宫举行的“千叟宴”，所得恩宠在盐商里可谓登峰造极。值得一提的是：江春家养的戏班子“春台班”，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与“三庆班”、“四喜班”、“和春班”一道，奉旨入京为乾隆皇帝80大寿祝寿演出，演绎出历史上非常著名的“四大徽班进京”事件。晚年，江春因“家产消乏”、家财耗费一空，乾隆皇帝居然两次赏借

12、皇帑55万两白银，也就是借他本钱做生意。江春去世后，乾隆皇帝又赏赐其子江振鸿5万两白银，作为营运盐业的资本。一介布衣商人，获帝王如此殊荣与恩宠，史所罕见。风雅盐商马氏马氏兄弟（马曰璐马曰琯）的家园，在今天扬州东关街。马氏老家在徽州祁门，也是几代人在扬州经营盐业，慢慢发起家来，但到了马氏兄弟这一代却是以“藏书家”的身份名扬海内。他家有著名的“丛书楼”，楼中书橱百余架，藏书十万卷，宋版元刻，无不具备。四库全书编纂时，朝廷征求海内秘本，马曰璐之子马裕进献而被采用的书籍达七八百种之多！历来中国藏书家，都爱把自家藏书深锁高阁，秘不示人，惟有扬州马氏的丛书楼反其道而行之。一些文人不但得以随意借阅马氏藏书，

13、而且长期住在马家，生活用项由马家全包。文士厉鹗就充分利用丛书楼的藏书，在马家完成了一百卷宋诗纪事。当一个商人把“风雅”当成自己主要的生活内容时，巨大的家业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是想象之中的事情了。盐商里的“老外” 安岐，高丽人。清康乾年间，因随高丽贡使入京而常住中国。曾经是清代权相明珠的家臣。传说他的发达完全是因为发现了明珠生前藏匿起来的巨额财富。“得明珠家窖金钞本，虽是隐语，细加研索，尽得其数。”当然他也没独吞，告之明公子孙，自己也发了大财，做起了盐业生意，而且家业之大与当时的山西亢氏齐名，被称为“北安西亢”。安岐喜欢养鸟，有个开糕铺的米景泉，弄了个八哥，只 教它一句“安公买我”,安岐每次经

14、过铺子，就听到笼中八哥说一句“安公买我”，以为有缘，重金买下，哪知买回发现此鸟只会这么一句，才知上当。不过安岐本人也是一位造诣深厚的文物收藏家和鉴赏家。其所著墨缘汇观，详细记载了他所经眼的历代书帖名画，现在也成了书画界一本重要的历史索引。盐商与纪晓岚的故事在乾隆三十三年夏天，两淮盐引案发。纪晓岚的亲戚卢见曾也牵连在内。纪晓岚左右为难，最终想出一个妙法。他拿了一撮食盐、一撮茶叶，装进一个空信封里，用浆糊把口封好，里外没有写一个字。然后差人连夜送到卢家。卢家细想之下，明白了信封的用意:盐案亏空查(茶)封。于是急忙补齐借用公款，并将剩余资财，转移到别处。查抄的人来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后乾隆获知纪晓

15、岚泄露查盐机密，虽有不悦，但又钦佩纪晓岚才智过人，于是将他从轻谪戌乌鲁木齐。盐商凝固了一个城市 道光十二年（1832年）以后，清政府在两淮改纲盐制为票盐制，自此以后，扬州盐商失去了对盐业贸易的垄断地位，盐商开始衰落。韦先生说，“后来的扬州也许不能说衰落，而是凝固在那个时代了。走在扬州街头，感觉这个城市好像一百年没变过。”活跃了几个世纪的盐商曾经让扬州成为一座疯狂的消费城市。他们的园林养活了大量的能工巧匠，他们的吃喝玩乐养活了大量的戏院和茶馆、厨子和“粉妆”。为附庸风雅，他们还养活了一大堆文人清客。因为盐商的一个家丁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人，所以扬州的本地人也被“惯”成了闲人。徜徉在现在这个城市，虽早没有气焰冲天的豪华奢侈，但那个时代留下来的闲情却是随处可见：这里的澡堂依旧兴隆，这里的餐点依旧考究，这里的人都有种慢悠悠的调子，不像这个时代那么匆忙。现如今，关于盐商的记忆越来越少。所幸我们在扬州东关街上还能找到一位盐商千金，“汪氏小苑”的后人，已90多岁的汪礼珍老太太。盐业凋敝后的汪家和大多数盐商一样选择了把上海作为东山再起的新战场，他们在上海也能过着“每天晚上坐汽车去四马路听王少堂说书或看戏”的好日子。因为韦先生的钻研，在扬州丁家湾还找到了盐商许氏的后人。据说许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