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奏”、“覆奏”考辨

1、“复奏”、“覆奏”考辨    摘要：“复”、“復”、“複”、“覆”四字在中国古代均有其特定的字义，在传统典籍中，并不存在“复奏”一词，“後奏”、“覆奏”也各有其特定的含义。1956年推行的简化汉字方案将“後”、“祓”、“覆”诸字简化为“复”，由此开始，“复奏”开始取代“覆奏”而出现在各个著述中。虽然1986年重新公布的简化字总表规定“覆”字不再是“复”的繁体字，但由于作者和编辑缺乏语言文字的规范意识，以及对“复奏”代替“覆奏”所导致的法律文化信息的衰减缺乏应有的意识，“复奏”的使用仍在继续泛滥。 关键词：复奏；覆奏；死刑；简化汉字 中图分类号：H13 文

2、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07)04004505 在当今中国大陆有关中国法制史的著述中，中国古代的“复奏”制度是一个频频被提及和论述的制度。“复奏”一词不但被收在许多专业的法律辞典当中，而且也收入了辞海等综合性大型工具书里。事实上，“复奏”是由于20世纪下半叶在中国大陆推行简化汉字的过程中出现的“復”、“複”、“覆”同归于“复”，以及“复”、“覆”再次分家而引起的语词混乱，而编辑出版部门没有根据国家语言文字规范的变化及时作出变更而出现的一个误用的词语。与之相对应的正确的词语应该是“覆奏”。由“复”代替“覆”而出现的“复奏”代替“覆奏”还容易导致人们对中国古代法制史上的覆奏、

3、覆审等一系列重要制度产生误解。 一、复、復、複、覆字义考 复，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释为：“行故道也。”它与“彳”部“復”字的关系，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选择，出现了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所说的“復行而复废”的情况。到清代编纂康熙字典时，“复”的音义也仅载：“房六切，音伏。行故道也。” 復，说文解字释：“往来也。”)由于语词的发展，“復”到了清代已具有了较说文解字的著者许慎所在的东汉时期有了更多的音项与义项。康熙字典收录的“後”字的义项有：在读音为“房六切、音伏”下，(1)往来也，(2)答也，(3)白也，(4)反命也，(5)招魂，(6)兴复，(7)姓，(8)州名，(9)复陶，官名，(10)衣名；在读音

4、为“方六切，音付”下，(1)重也，(2)除也，(3)与複通，(4)与覆通。此外，“復”的读音还有“浮富切，浮去声”，义项为“又，也”以及异读“叶房月切，音伐”。 複，说文解字释日：“重衣也，从衣复声。一日褚衣。”1(p417)褚衣即用丝绵装的衣服。元好问选编的金代诗歌集中州集中即有“风烟节物眼中稀，三月人犹恋褚衣。”在实际运用中，“複”常引伸为“凡重之称”，“複与後义近，故书多用復为複。”康熙字典释“複”的读音和义项有：在读音为“方六切，音付”时，(1)重衣也，(2)褚衣；在读音为“芳六切，音妇”时，(1)重也，(2)梭道；在读音为“扶富切，音覆”时，(1)亦重梭也。 覆，虽然现在的写法是“西

5、”字头，但在古代汉语里，覆字上部并非是“西”，而是“两”。说文解字解释，“覆也。上下覆之。凡之属皆从。”根据清代段玉裁的注解，此为一会意字，代表自上而下，代表自下而上，为之颠倒。两者相结合后再在其上加的一横代表着天。覆，从属于“覆”、也就是说，“覆”是纵向的上下颠倒，“复”是横向的往来反复，两字的本义区别非常明显。康熙字典收录的“覆”字的读音与义项有：读音“芳福切”的义项，(1)反覆也，(2)倒也，(3)败也，(4)中覆，(5)射覆，(6)与，愎同；读音“方六切，音福”下，(1)审也；读音“敷救切，音妇”下，(2)盖也；读音“扶富切，浮去声”下，(1)伏兵。此外，还有异读“笔力切，音逼”。 到

6、了近代，“复”、“後”、“梭”、“覆”的读音与字义虽略有变化，但总体已趋于稳定，相对于日益丰富的语言与词汇来说，“复”的词义与使用范围进一步缩小，“復”、“複”与“覆”的分工也越来越明确。1915年推出中华大字典仍只收入了“复”的“房六切，音伏屋韵，行故道也”一个音、义项。而该字典收录的“複”的义项达到了11项之多，尤其是许多新近引入的词汇均收入其中，如“梭叶”、“複眼”、“複制”、“複本”、“複利”等。大陆1957年删节1947年出版的国语词典而推出的汉语词典对“复”的读音与义项仍如前述诸字典所载。後：(1)返，还；(2)回答；(3)再，又；(4)反覆，谓回转而反复之，如“顾我复我”，见诗经

7、；(5)谓免除徭役；(6)与“複”(2)通，如复道；(7)姓。複：(1)衣服有里者；(2)重叠。覆：(1)反，如“不惩其心，覆怨其正”，见诗经；(2)倾倒，倾出；(3)失败，毁灭；(4)与後(1)、(2)通，如覆命，覆书；(5)详察，如“检覆私隐“，见唐书；(6)遮盖；(7)隐伏，如“君为三覆以待之”，见左传，谓伏兵；(8)重，再，如覆选，覆试等。 分析“复”、“復”、“複”、“覆”诸字的语义发展历程，可以说，在汉字简化方案选用“复”作为“復”、“複”两字的简化字以前，“复”字的音义几乎没有多少变化，其使用范围也非常小。“復、複、覆这三个字很少通用。只有複字的夹层的、重复的意义、覆字的翻过来的

8、意义有时写作復。如複道写作複道，反覆写作反復。”未实行简化汉字的台湾基本上保持了这一区分。如台湾三民书局大辞典编纂委员会编纂、三民书局股份有限公司1985年出版的大辞典对“复”、“復”、“複”、“覆”诸字的释义及其字头下收录的词语即大致如此区分。  二、“覆奏”而非“复奏” 自上个世纪下半叶起，“复奏”一词开始大量出现在法制史著述中，对其最“权威”的解释应当是1999年版的辞海，复奏是“中国旧制规定对犯人执行死刑前应反复向皇帝报告的制度”。事实上，“复奏”并非是中国旧制规定的对犯人执行死刑前应反复向皇帝报告的制度，这一制度即中国法制史上著名的死刑奏报制度应是“覆奏”而非“复奏”。 (

9、一)中国古代典籍记载乃“覆奏”而非“复奏” 死刑的覆奏制度，萌芽于汉代，当时仅是皇帝针对个别使臣或个别案件的具体规定。如汉书·元后传记载，汉武帝时，绣衣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北魏时期，死刑的奏报制度成为定制。“当死者，部案奏闻。以死不可复生，惧监官不能平，狱成皆呈，帝亲临问，无异辞怨言者乃绝之。”到了隋朝，这一制度趋于完备，每起死刑案件要覆奏三次，故称“三覆奏”。唐太宗完善了这一制度。贞观五年(632年)，唐太宗于急怒之下令斩大理丞张蕴古于东市。事后，太宗后悔，因而下令：“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二日中五覆奏，天下诸州三覆奏。”这不但把覆奏的时间延长，而且明确

10、区分了三覆奏与五覆奏。遍查新唐书·太宗纪、唐律疏议·断狱等古籍，均明载“覆奏”而非“复奏”。这一制度得到后来诸朝的承袭，大明律明确规定：“凡死罪囚不待覆奏回报而辄处决者，杖八十。若已覆奏回报，应决者听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满而行刑及过限不行刑者，各杖六十。”清代继续实行覆奏制度，大清律例“死囚覆奏待报”条重复了大明律的上述规定。其它众多明清典籍也记载了“覆奏”制度。总之，中国古代典籍记载的是“覆奏”制度，而不是“复奏”制度。 (二)典籍中“後奏”与“覆奏”区别明显 前引资料已经证明，“复”字虽然古已有之，但它一直不作为词素与“奏”组成“复奏”一词。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偶尔也使用“

11、後奏”一词，但其意义与作为中国法制史上作为死刑执行程序的覆奏制度有很大区别。唐武则天时期，武则天宠幸之娈臣张昌宗曾经召术士李弘泰为其占相。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之相，劝张昌宗于定州造佛寺，以使天下归心。事发后，武则天虽下令御史中丞宋等审问此案，但实际上则一意维护张昌宗、下令处斩了要求惩治张昌宗的大臣。但是，“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狱。”经宋宋璟苦苦相请，武则天勉强同意了他的上奏，遣张昌宗诣台。但不等宋 审理完毕，武则天就敕令赦免了张昌宗。上述案例中，“後奏”乃指为同一件事再次上书武则天，作为词素的“復”在此的义项为“反复”。在此义项下，“復”与“覆”偶有相通。但更多的情况下，“覆”作为法律用语，与“

12、復”是截然有别的。如隋文帝就当时司法中出现的罪同论异的情况曾下诏诸州：“死罪不得便决，悉移大理按覆。事尽，然后上取奏裁。”这里的“覆”乃“审理”的意思，是“覆”字义项中重要的一项，而“復”却没有此一义项。“覆”字作为词素，使用这一义项而见之于古籍的还有“覆讯”、“覆狱”、“覆考”等词。“復奏”仅指再一次上书皇帝，其意义与“覆奏一词差距很大。如宋刑统载唐建中三年(782年)十一月十四日敕令：“应决大辟者，自今以后，在京者，宜令行决之司三覆奏，决日一覆；在外者，所司两覆奏。仍每覆不得过三日。”这里的“覆”即是审查、考察、核查之意，而非“復”之再、又、反复之意。既然是法律意义上的审查、核查，自然就需

13、要时间，因此这个敕令规定“每覆”即每次审核的时间不得超过三天。如果换“覆”为“復”，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再上奏一次需要三天之久。 (三)“覆奏”作为一项制度，中国古代有一套明确而具体的规定 “復奏”之“後”乃“再”、“又”之意。如何“復奏”，未见何种典籍中有什么记载。“覆奏”之“覆”，乃审查、考察之意，这也是“覆”字早已有之的义项。尔雅·释诂下即说：“覆、察、副，审也。”礼记·月令载：“(季春之月)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汉书·李寻传：“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覆覆愚臣之言。”说文解字亦释：“察，覆也。”“覆”字“审

14、查”、“考察”的意义极明。不仅如此，覆奏作为中国法制史中一项重要的制度，自从隋唐时期定型后便有一整套严格的做法，并且已经制度化。我们兹引清乾隆皇帝下令秋审由三覆奏改为一覆奏的史料来说明覆奏制度是如何进行的。“皇上钦恤庶狱。每岁刑部进呈秋审情实招册，必将逐案事由一一披览。使狱情毫无遗漏而各案适轻适重，又详为称量，比拟有迹，虽涉疑似而情尚一线可原者，既于册内折角存记。即情罪重大，法无可贷，不得已予勾之案，亦必反覆推勘，于犯事实款随其节目，次第折角，勾到前一日与临勾之时，必再三检核，务俾情罪悉符。犹以各省奏牍繁多，迫于时日披览，虑未周详，法司虚行故事。乾隆十四年(1749年)特命朝审照例三覆，秋审减

15、去二覆，以从务实。”这一史料从皇帝的角度说明了死刑的覆奏制度是审察、核察而非仅仅是再一次奏报。并且，谨严的康熙皇帝甚至连上报的秋审重案材料上的一字之讹亦为改正，并严饬：“此皆人命案件，关系最重，即一字一句不可错误。”这从侧面说明，死刑的覆奏制度之“覆”并非仅是“反後”奏报，更重要的是覆核、审察。也正因为死刑覆奏制度重在覆核、审察，它才能在慎刑与防止错案上起到这一制度本身应该起到的慎刑与防止错案的作用。唐太宗贞观年间，卫州板桥店店主张逖被杀。案件经过覆奏程序，最后到达唐太宗那里，“太宗疑之，差御史蒋常覆推。”这里的“覆推”是指蒋常察验、审问，并非是蒋常再一次审讯，最后蒋常查明系张逖妻子之奸夫杀死

16、了张逖。  三、“覆奏”误为“复奏”之原因 中国古代并未有“复奏”一词，“復奏”与“覆奏”的意义又迥然不同。考察“复奏”在中国大陆取代“覆奏”成为一重要词语的缘由，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与20世纪后半期中国大陆语言文字规范的变化不无关系。 汉语言历经数千年的发展，到20世纪时进入了一个变化更加频繁的时期。1909年，陆费逵在教育杂志创刊号上发表论文普通教育应当采用俗体字，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公开提倡使用简体字。1922年，陆费逵又发表整理汉字的意见，建议采用已在民间流行的简体字，并把其他笔画多的字也简化。此后，胡怀琛、钱玄同、容庚、陈光尧等进行过简化汉字方面的探索。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法制史学

17、术著述中，上个世纪30年代问世的中国法制史著作中，仍然使用的是“覆奏”与“覆审”等词。如杨鸿烈在中国法律发达史中阐述唐代的诉讼制度时引用传世典籍均照录为“覆奏”。陈顾远在其中国法制史中亦就“停刑与覆奏”作了专门论述。他认为：“死罪覆奏，自古有之，所以示慎刑也。然其制之确定，则始于魏隋。”他在引用的隋唐典籍亦是原文照录为“三覆奏”、“五覆奏”。此时没有出现以“复奏”代替“覆奏”的情况。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根据毛泽东要简化汉字的指示，国家有关部门于1950年正式开始简化汉字工作。1956年1月，国务院全体会议第23次会议通过了简化汉字方案及关于公布简化汉字方案的决议。后经进一步修订、并报国务院

18、审批后，于1964年5月编印出版了简化汉字总表。虽然“汉字简化总的说来是我国文化事业的一项重大进步，其性质可与十月革命后列宁所领导的俄文简化，德文字母的拉丁化，美国对英语的简化，日本对汉字使用字数的大幅度减少，法国对法语语法的简化等相比拟”，但由于顾及毛泽东的汉字数量也必须大大缩减、一个字可以代替好几个字、只有从形体上和数量上同时精简才算得上简化的意见，也出现了一些倍受非议的简化字，这其中就包括“复”、“復”、“覆”诸字。侥幸的是，这一时期关于中国古代法制史的著述较少，“复奏”、“復奏”与“覆奏”之误的情况也较为少见。 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有关中国法制史的著述的增多，“复奏”取代“覆奏”

19、的现象也就大面积出现。根据1956年的简化汉字方案，“復”、“複”、“覆”都简化作“复”。但这有时会引起混淆，例如“复国”就不知是“復国”还是“覆国”，因而1964年发布的简化汉字总表规定：答覆、反覆的“覆”简化作“复”，覆盖、颠覆的“覆”仍用作“覆”。换句话说，1964年的简化汉字总表对“复”代替“覆”采取的是半认可的方式，它并没有规定对审察、核察等义项的“覆”不适用简化汉字“复”。明显地，覆奏之“覆”并非覆盖、颠覆的意思，因而，这一时期问世的使用简化汉字的中国法制史著述普遍地采用了以“复奏”代替“覆奏”的做法。其中影响最大的当数1982年出版的法学统编教材中国法制史。这是“文革”后第一套全国通用的高等学校法学试用教材中，到1988年5月它就已经第10次印刷，印数达到五十多万册。该书在引用唐律的断狱律及其疏义原文时仍照录为“覆奏”。但在对其解释时，则训“覆”为“复”，称：“这就是说，凡是执行死刑的罪犯，须复奏皇帝三次，经批准后方能执行。”而于1984年出版的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的“死刑复奏”目则不论是论述还是引用古籍原文均已经完全改为“复奏”。 根据国家1964年颁布的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