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与文学的互证

1、自我与文学的互证评吴义勤文学现场黄发有一 传统史学有隔代修史的说法，一者生活在自己的时代中的人容易当局者迷，二者一个时代的真正面貌只有在其历史后效显现出来之后，才能获得相对客观的历史评价。但是，“当代”研究的进行时状态往往给历史留下鲜活的痕迹，也是生活其中的主体的一种存在方式。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按我个人的理解，克罗齐所言的“当代”蕴涵着“感同身受”、“置身其中”的命意。如果主体置身事外，无动于衷，那么，一切历史也就成了遗忘史。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物欲的浪潮冲刷着精神的滩涂，剥蚀着种种粉饰的外衣，外强中干的信仰显露出脆弱的真面目。在文化转型的阵痛中，沉渣泛起，泥沙俱下，文化形势

2、变得异常复杂和暧昧，“当代”研究面临着雾里看花的困窘。再者，世俗主义在市场经济的名义下对“文革”时期被推到极致的“伪崇高”和“假理想”的清算，将理想主义的婴儿与洗澡水一起倒掉，实用主义的幽灵在精神文化的上空飘荡。失去了人文理想的支撑，人文领域的“当代”研究在时势、名利、人情的交互作用下，成为脱离了人文价值诉求的私人工具。这样，研究主体与研究对象之间缺少十指连心的精神联系，而是构成一种临时的利益共同体，用过就扔。在研究的方法论上，“创新焦虑”催生了大量的新名词，各种“主义”招摇过市，而实实在在的“问题”却被反复地掩盖和逃避。在当代文学批评领域， “歌德”批评盛行，近几年又在传媒的鼓动下流行起所谓

3、的“批判”，这样的言论只与个人的功利相关，却与“当代”无关。 正是意识到跟踪批评潜在的危险：“它既不全面，也不准确，或许还不免谬误与武断。” 吴义勤保持着一种低调的真诚，即用自己的脉搏去把握“文学的演进脉搏”，用自己真切的生命体验去揭示“当代”的复杂进程。文学现场忠实再现了作者个人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批评轨迹，它和作者的另一本专著中国当代新潮小说论一起，成为作者对共同渡过的90年代的文化见证和精神自证。作者的“文学现场”同时是“自我现场”，体现了一种与文学共同摸索、共同成长的文化理念。作者在“后记”中说：“生命中许多宝贵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但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丧失对新时期文学的热情与信

4、心。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生机勃勃的新时期文学，我会走上文学评论的道路，我会留下那么多或偏激，或冲动，或幼稚，或平庸的文字。它的粗糙，它的笨拙，它的稚嫩，它的鲁莽都是那样触目，那样令人惭愧，但它是真实的，它是我生命的记录、精神的胎记和心灵的旋律。” 90年代以来，“文学危机论”四处弥漫，但哀叹者多夸大了外部环境对文学发展的制约，却很少反思文学主体的冷漠与敷衍。 没有主体生命的融入与交汇，是文学最为致命的危机。鉴于此，吴义勤即使在面对新潮小说时，也不过分地夸大其形式变革和技术创新的意义，始终关注主体的艺术选择中的文化根源，寻绎形式背后蕴藏的生存价值和意义确认，在文学批评活动中灌注着浓郁的生命意识。循

5、着这一思路，作者善于发现纷繁复杂的现象、主体和文本中的生命底蕴，并在研究中穿插着与研究对象声息相通的文化自省。这样，作者对文学症候的判断就有了反躬自问的意味：“文学的所谓疲软正是缺乏生命力的一种表现，文学的生命与作家的生命意识有着相当深刻的关系。作家固然是一个生命实体，而小说文本也随着构思、创作和阅读过程被赋予了成长的生命意味。小说家的生命意识最显明地体现在对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和生命力的颂扬。”（无语的反思：由缄默走向成熟）而文学批评的生命同样与批评家的生命意识息息相关。在文学与自我的交融中进行相互的印证，正是作者朴素而执着的批评理想。在作者看来，如果没有了主体与对象相互交融、互在其中的境界，文

6、学就只能是得不到鲜活的滋润的外物，就没有直指人心的力量。所以，作者认为：“谈到文学的功能，通常强调的都是文学的审美、教育、娱悦功能，而绝少提到作家本体的自我实践功能。而在我看来，自我实现才是最基本的文学功能，它是其他如教育、审美等功能得以存在的基础。”（“历史”的误读）对于文学批评而言，同样只有在“自我实现”的基础上，批评主体才不会虚与委蛇，才可能真诚地投入，才可能为自己和文学负责。 也正是源于对文学“自我实现”功能的深刻体认，吴义勤才能从所谓的文学危机中发现希望的曙光：“这种边缘化境遇对于文学来说却并不是悲剧性的，它一方面固然为文学的生存制造了许多困难，但另一方面却也为文学带来了轻装上阵的自

7、由。实际上，文学现实空间被侵占，导演的却正是文学想象和精神空间的无限延展。在边缘处写作，在边缘处叙述，对于作家最大限度地释放自己的想象力以及随心所欲地营构真正属于自己的个人话语都无疑是十分有益的。”强调文学本体的自我实践功能，将文学从长期的工具论中解放出来，这就使文学从依附的客体上升为自足的本体。文学创造的根本意义不在于为谁服务，而是出于独立的自由意志的自我确认，只有这样，文学的发展才可能摆脱以强制的外在束缚为保障的困境，并从一种宿命的、外在的文学伦理过渡为自由的、内在的文学伦理。正如恩格斯所言：“只有能够自由地支配自身、行动和财产并且彼此处于平等地位的人们才能缔结契约。”文学如此，作家、批评

8、家同样如此。二 对于健康的文学生态的呼吁与呵护，是当代文学批评最为重要的使命，也是吴义勤的批评实践的自觉追求。建国以后的文学生态，长期被“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与模式所笼罩，强调主流就意味着排斥支流，对话与交流机制得不到疏通，意识形态对批评的强力干预更使之成为政治的附庸，文学批评在沉重的政治和社会承诺的压迫下扭曲变形，文学与政治、历史的关系遮蔽了文学的审美关系。宗派主义、小圈子主义的盛行，使批评观点的交锋常常演变成排斥异己的人身攻击，不仅缺乏对持有不同意见者的尊重，而且强势者常常致力于剥夺弱势者的说话权利，所谓的“批判”成为权力保驾下的思想垄断。真正健康的文学生态，并不在于表面的繁荣，而在于

9、文学发展具有良好的造血功能与代谢机制，不同的文学流脉在互动互补中共生共荣，在不断拓展的自由空间中走向真正的“多元化”局面。 面对喧哗的文坛，吴义勤善于从混乱中发现暗藏的生机，所以他很少陷入怎么都行的漠然与怨天尤人的悲观，以一种燃烧的理性，从独特的侧面揭示文学动态的进程与复杂的本相，积极地扶掖新生力量。同时，他还以反抗危机的危机意识警惕着种种文学假面与精神暗流，抨击种种伪装的腐朽。关于90年代以来文坛的“分流”与“分裂”，作者从批评界兴师动众的批判中洞察到专制的阴影：“我想，恰恰不是分裂和分流现象本身，而是我们对于这种现象的武断、霸道、莫名其妙的激烈反应构成了当下文学界的真正危险和危机。分流和分

10、裂何罪之有？作为文学的一种健康生态，它理应是我们的呵护对象，是中国文学的一种难能可贵的境遇，对它的无端指责如果不是别有用心，至少也是一种无知的表现。”基于此，作者进一步认为：“文学的分流标志着真正意义上的健康、多元的文学生态环境开始建立。”（难得“分流”） 为了营造一种正常的批评生态，吴义勤在批评实践中不无谨慎，甚至在一些论断中表现出一种暧昧的犹疑。相对于那些宣判式的文学宣言和以正义、道德化身自居的文学布道，作者的包容在鼓励多音齐鸣的文学实践的同时，也为自己的言说设定了一个边界，既捍卫自己的表达自由也捍卫别人的、公共的表达空间。作者的这种选择是建立在历史经验和个人体验基础上的理性自觉，是反复摸

11、索的结果：“我现在就很烦立场这个词。在近年的批评界，立场似乎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圣语词，往往一个作家不经意之间就会受到丧失立场的宣判，这种宣判等于就否定了这个作家及其作品的存在价值。我觉得，至少对于立场本身我们应进行公共立场和个人立场的划分实际上，在许多时候，我们谈论立场都只是在强调公共立场，或者把某种个人立场霸道地强加于别人，使之成为公共立场，这种公共立场成了永不变化的真理的代名词，甚至成了一种棍子，具有强烈的排他性。什么叫立场？难道说这部作品好，就一定要说那部作品坏吗？”面对批评界对新生代作家的道德责难，作者的表达中肯、平和，一针见血：“我们不能把文本中的经验和作家本人的经验完全等同起来，

12、更不能以文本中的经验来反证和指控作家本人的生活态度。这本是一个基本的文学常识，但遗憾的是目前文学界对新生代小说的种种责难却正是由这一个常识性错误引起的。”（在边缘处叙事）这表明，作者的宽容并不是放弃原则的敷衍，其中沉积着作者对于在中国文学中处境尴尬的“个人”的护卫和尊重。为了使“个人”真正地在中国文学中站稳脚跟，使种种文学话语具有免于强制的最低限度的自由（也就是柏林所说的“消极自由”），批评家在发言中就不能将“我”的立场扩大成“我们”的立场，不能把一些特殊判断上升成全称性判断，同时使自己不被大而无当的公共话语与权力意志所淹没，让那些从传统堡垒中游离出来的孤独个体真正地摆脱群体的围追堵截，在众声

13、喧哗的对话与撞击中真正地做到“和而不同”。 正是考虑到当代文学进程的曲折性，吴义勤有意识地在批评实践中对纷繁多变的文学现状进行历史反思，而不是孤立地审视当下的文学表象。像神话还会再现吗？对现实主义的历史负重与现实困境的剖析，就在历史理性的观照下抛弃了廉价的希望，以清明的忧患意识还原出“现实主义”的本来面目，因为只有敢于直面历史，才能在艰难中蜕变。与历史反思相得益彰的是自我反省。这种自我约束是批评得以修正和深化的重要保障，批评家只有与对象进行主客交融的文化互动，批评才不会凌驾于对象之上，才不会变成脱离了现实生命的文化空壳。作者在面对具体的作家和文本时，并不讳言自己所遭遇的难以言说和难以把握的尴尬

14、，还能从中反思自己的批评实践的偏失，检视“我们批评实践的惯性或惰性”。在审视叶兆言的作品时，作者就有深切的反省：“当我们自以为是地概括、总结、抽象出一系列泛指性的文学名词、文学现象、文学特征去指称一个时期的作家作品时，却不无尴尬地发现叶兆言这样的作家其实是无法被概括和归类的，他是一个无法被类化的异端。这种错位对批评者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耻辱。”由于整体化、中心化、意识形态化思维对文学的长期影响，使批评界喜欢归纳拒绝分析，甚至以抹杀个性的代价来突出共性。90年代以来的文学批评在这一点上并没有根本的改观，这最为典型地表现为以带有“新”、“后”等前缀的“代群”命名来划分文学的惯例。因此，吴义勤对文

15、本的重视和对个性的辨析，在百科全书式的文化批评盛行的年代里，以个性鲜明的视角，为多变而活跃的文学年代留下了鲜活的、与时俱进的精神见证和动态记录。三 在吴义勤的批评实践中，始终以充沛的激情追问着文学的“可能性”。探索“可能性”，是对静止的、封闭的、保守的文学观念的反动，他不以成败论英雄，而是以开放的、包容的、富于预见性的眼光，审视着包含无限可能性的文学发展状况和进程。一成不变、死气沉沉的文学格局窒息着“可能性”的生长，只有在健康、正常的文学生态中，“可能性”对现实的不满足才能够发挥其创造性，才能够刺激文学的进步。“可能性”是文学永不止息地向前推进的内在动力，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潜在的新因素。因此

16、，对于“可能性”的开掘能够为文学带来新的活力。在作者的视野中，可能性是“救治文学无根后的漂浮与贫血”的药剂。 对于可能性的重视，使作者在批评中不求全责备。在先锋及其可能性中，作者对刘恪的蓝色雨季给予很高评价，同时又注意到“蓝色雨季只是一个开放的未完成的可能性文本”。但是，对于处于萌芽状态的新因素的宽容，并不意味着对其缺陷的迁就。在复杂的文学环境里，种种不利因素的压迫常常使可能性只开花不结果，半途而废。因此，对于“不可能性”的熟视无睹只会加速可能性的泯灭，只有清醒地认识到可能性面临的严峻考验，才有利于促使可能性成长为现实性。在神话还会再现吗？中，作者对“重构现实主义”的不可能性就进行了充分的辨析

17、，对意识形态的外部干预和现实主义的内在悖论都有着清醒的认识。在大师的幻象中，作者对“寻找大师”这一理论预设的可能性提出了质疑，认为对于那些被人为地戴上“大师”冠冕的作家而言，“寂寞恰恰是最好的养料，而冠冕可能正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这些警戒在文学泡沫化的潮流中，是必要的解毒剂。 对可能性的追寻代表了作者对于世界的一种态度，表明了作者对于必然性和本质化把握世界的传统方式的弃绝。正如作者所言：“可能性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诗性，它在对世界感性化的挖掘中，完成的是对于诗性的发现和阐释。”这种诗性之中饱含着作者对于文学的理想主义热忱，可能性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文学理想的生长、发育与成熟的生命进程。在这种可能性的

18、视野中，还蕴涵着超越的命题，即文学的历史发展没有最好，只有更好，静止的完美仅仅意味着活力的丧失。正如顾准在民主与“终极目的”中所说：“我的结论是，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国，天国是彻底的幻想；矛盾永远存在。所以，没有什么终极目的，有的，只是进步。至善达到了，一切静止了，没有冲击，没有互相激荡的力量，世界将变成单调可厌。”文学的发展只有在多种可能性的相互激荡与渗透中，进步才能成为现实。 可能性与文学的未来视野紧密相联，这种寄希望于未来的预见成为指导当下行为和探索价值观的源泉。“未来”眼界的丧失，会使文学变得贫困。新潮小说与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的未来就在对新潮小说的继往开来的考察中，从既有的文学资源中寻找那些被忽略、被掩盖却有着极强生命力的可能性。面向未来的姿态就是不把一时的得失作为判断的依据，不以一种文学流向存在的合理性作为否定另一种文学流向存在的合理性，不以一种可能性挤兑另一种可能性。在告别“虚伪的形式”中，作者这样讨论余华的“转型”：“转型对于余华也同样只是一种可能性，只是一种艺术探索的阶段性尝试，它不应该也不可能是艺术的终点。我们不能把它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