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诗词鉴赏》(周兴陆)第六讲、咏物伸意

1、 第六讲、咏物以伸意在中国文化中，物与物之间、物与我之间、人与人之间，不是相互隔绝，相互对立的， 而是既有区别又相互联系，相互不同而彼此相通。中国哲学讲 “万物一体”，这个“物”也包括人，人与物也是一体的。自然外物，不是外在于“我”的客观对象，而是与“我”异质同源、相感相通，都是自然元气的不同运化，物与“我”是一体的。 庄子齐物论说：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这是中国文化的自然观的最经典表述。在这种观念支配之下，中国古代诗歌远取诸物，近取诸身，重视外物对诗人内心的感动，诗人内心对外物变化的敏锐感悟。诗经中对自然物摹声拟状，多有简洁而逼真的描写，当然，这些描写只是“兴”，不是诗歌的主

2、体内容。屈原橘颂曰：“后皇嘉树，橘来服兮。 ,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既描写橘树美好外形，翠绿的叶子，洁白的花，层层的枝条，尖尖的棘，圆圆的果实，青黄错杂，色彩鲜艳，更赋予橘一种品格，托橘以言志，象征屈原坚强正直、遗世独立、傲然不迁的人格的象征。这是古代诗赋的一种常见手法。早梅何逊兔园标物序 ，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 ，夕驻临卭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兔园，即梁园。孝文皇帝子刘武，封梁王，封地在今河南商丘东。刘武为窦太后少子，太后溺爱他，梁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筑兔园，东西驰猎，拟于天子。这里代指都城建康中的官园。时何逊为梁建安王萧伟的记

3、室，建安王伟都督扬州（治所在建康）。标，显示。物序，季节时序的变化。却月观、凌风台，不详，可能是建康城内观台名。长门泣，用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事。临邛杯，用卓文君、司马相如事。卓文君，蜀临邛人。何逊的这首诗，非常有名。之所以有名，可能与两件事有关，一是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诗曰： “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二是此诗“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二句，被北宋诗人林逋点化为“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 咏梅 ） ， 后人誉之为 “最有神解”。 何逊此诗最大特点是抓住早梅之“早”字来摹态传神。首二句点名时地，梅花对时序物候的变化，最敏感，最警觉。三四句“衔霜” “映雪”

4、 ，正是扣紧“早”字而神韵嫣然。 “枝横”二句，对仗工整，深具匠心。洒泪驻杯，写情，睹此孤寒易谢之物，不免情绪惆怅。末二句，好像梅花也有意绪，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飘落，故而早早赶着上春头就开放了。全诗咏物而有情韵，虽然未可指实，但一种孤寒凄清的哀伤还是隐然可见的。从所咏之物的不同，可以品味出诗人的不同胸襟和诗歌的不同气象。六朝诗人所咏之物，多闺阁物事，浓艳琐细，且以静物为主，而唐代诗人所咏的对象有很大的变化，鹰、马等象征着力量和自由的矫捷刚健的物事，常成为诗歌吟咏的对象。画鹰杜甫素练风霜起 ，苍鹰画作殊。 TOC o 1-5 h z ，侧目似愁胡绦旋光堪摘 ，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5、 素练，画绢。风霜起，张孝祥说： “言鹰之威猛，如挟风霜而起也。愁胡，犹謂思胡地。鷹産於北方，故云。绦，用来攀鷹的细绳子。鏇，转轴，套在鹰腿上。摘，解去。轩楹，堂前的廊柱。势可呼，谓可呼之使猎。“毛血”句，班固西都赋： “风毛雨血洒野蔽天。 ”这是杜甫的一首题画诗。杜甫的题画诗，常是把画中之物当真物、活物来写，这是他的一个特点。首二句是倒插法，突兀而起。 “言此素练也，而风霜忽起，何哉？由来苍鹰画作，殊绝动人也。”（浦起龙语）接下来把画鹰当真鹰写，三四句写鹰之矫健身姿和机警神态，呼应“风霜起”。五六句写鹰振翅待飞，做好搏击长空的准备，转引起下句。七八二句，收结五六，谓什么时候可以凌空搏击，驱除

6、凡鸟，净扫尘沙？语气紧健。 “乘风思奋之心，疾恶如仇之志，一齐揭出”（浦起龙语）。此诗一般认为是杜甫年轻时的作品，咏物以言志，其中鹰的形象寄寓了年轻的杜甫期望振臂高举、大展鸿图，以扫除邪恶的宏伟壮志。再看杜甫笔下的马：房兵曹胡馬杜甫胡马大宛名 ，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 ，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胡马”句， 史记大宛列传 ：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 鋒稜 ”，張耒：馬以神氣清勁爲佳，不在多肉，故云云。“竹批”句：賈思勰齐民要术载相馬经 ： “耳欲銳而

7、小，如削竹筒。 ”竹批，即“削筒”。此诗写于开元二十八年（740） ， 杜甫 29 岁， 风华正茂，就像诗歌中的大宛骏马一样，“所向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 俨然是一个可以横行万里、托付生死的豪侠之士。然而，大历四年（），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江汉 ） ，俊健豪迈之气又衰飒颓唐了。物，是诗人的心象。杜甫的咏物诗，既能够以形传神，写物的精神，也能够超然于物，托物写意，寄寓诗人主体的情怀。宋人以道观物，以物写志，以物蕴理。不仅在咏物中寄寓情思，更把自己的人格精神投射到物之中。因此宋代的咏物诗，是一番新的景象，具有自己的特点。孤桐王安石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凌霄不

8、屈己，得地本虚心。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字面意思是咏桐，深层意思则寓托自己的人格志向和思想抱负。句句是物，句句是人，从每一句中都可以品味出人格精神的内涵。俞琰在咏物诗选自序勾勒咏物诗史说： “咏物一体， 三百导其源，六朝备其制，唐人擅其美，两宋、元、明沿其传。 ”两宋咏物而寓理，是有自己特点的，元明清以降优秀的咏物诗，无不是托物以言情，以寓志，以寓理。这些都是咏物诗的正格。竹石郑燮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这是一首题画诗，语言晓畅，而意义紧健，诗中的竹，虽然立根在破岩中，但依然咬定青山不放松，即使经历千万次磨砺，劲健之节，依然不改

9、。正因为有此高节，有此本色，才可以自豪地勇敢地面对东南西北风的凌厉。这正是诗人人格的写照。郑燮是一位关心民瘼的诗人，他的不屈人格，又是与对民间恫瘝的深切同情联系在一起的。提到郑燮，没有人不知道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诗云：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一蚊赵翼六尺匡床障皂罗，偶留微罅失讥诃。一蚊便搅一终夕，宵小原来不在多。所咏完全是生活中的俗事，却小中见大，推衍出如此深刻的大道理，以咏物来说理而不失诙谐之趣。词的兴起，使咏物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载体。词史上的咏物佳作，同样使人目不暇接。清人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论唐宋咏物词时云:“唐、五代、北宋词人不甚咏物

10、， 南渡诸公有之，皆有寄托。” 这大约与先秦汉魏诗歌不甚咏物，两晋以后始有咏物的情形差不多。 TOC o 1-5 h z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 “咏物之词 , 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苏轼似花还似非花 , 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 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 , 困酣娇眼 , 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 寻郎去处 , 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 , 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 遗踪何在, 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 , 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 点点是、离人泪。章质夫，与苏轼同官京师。他有水龙吟咏杨花，盛传一时，多有和作。“似花”句，杨柳的花，说是杨花，其

11、实看起来不像花，故云。“也无”句，从来没有人怜惜杨柳花的飘落，只是任凭其坠落。无情有思，谓杨花飘落看起来好像没有没有情意，仔细思量，也是由深意的。“萦损”句，三句写“有思”，由柳枝之柔弱，联想到柔肠；由柳叶，联想到春天美人娇困的眼睛。“落红”句，从上面“无人惜从教坠”来，杨花飘落无人爱惜，西园落花飘落，就无法再缀上枝头，令人遗恨。原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 ”这是和词，次他人词韵，可谓带着镣铐跳舞，然而丝毫没有和词的拘谨。王国维 人间词话说：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张炎词源说： “诗难于咏物，词尤为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

12、远，则晦而不明。 ”刻画过于精工逼真，则有失于拘谨呆板；描摹离所咏之物太远，则又容易晦涩难懂。可见， 要想写出为人称道的咏物诗，也不是易事。苏轼这首词把所咏之物设想为一个独立于抒情主体之外的生命个体。据孔凡礼东坡年谱 ， 这首词作于东坡任职黄州时期。因 “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心境颇为沉郁，身处逆境，感慨难言，惟借词婉曲排遣而已。清人沈谦填词杂说云: “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一篇，幽怨缠绵，直是言情，非复咏物。 ”清代纳兰性德，是贵公子孙，却有莫名的惆怅。他的咏物词，情灵凄婉，蕴藉天然。临江仙寒柳纳兰性德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

13、 。湔裙梦断续应难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春山，喻眉黛。李商隐代赠二首之二： “总把春山扫眉黛，不知供得几多愁。 ”湔裙，古俗元日至月底，男女酹酒洗衣于水滨，祓除不祥。李商隐柳枝五首序： “明日，余比馬出其巷。柳枝丫鬟畢粧抱立扇下，風鄣一?，指曰： 若叔是？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待，與郎俱過。 余諾之。會所友有偕當詣京師者，戯盗余卧裝以先，不果留。雪中讓山至，且曰： 为東諸侯取去矣。 ”寒柳在“层冰积雪”摧残下憔悴乏力，词人在相思痛苦中孤寂凄凉。结句“西风多少恨， 吹不散眉弯”， 既是言柳，又是喻人，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顾贞观 纳兰词评说： “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

1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 “余最爱临江仙 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言之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之作。”“诗以咏物为难工”，这是古今诗人共同的感慨。因此有人提出“作诗者以咏物为先” ，小孩子从咏物开始学作诗。咏物诗的审美要求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是赋物宜在不即不离之间，不可不切，又不可太切。苏轼说： “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所谓赋诗必此诗，就是太黏着题目，太局限于物之形态，不能超脱。据说石曼卿咏红梅有两句诗曰： “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 ”这近似于猜谜诗的咏物，时人讥其太着题，黏皮带骨，是村学究教小儿对对子。像李商隐咏柳曰： “动春

15、何限叶，撼晓几多枝。 ”宋人也认为斧鑿痕太明显，不够自然传神。相比而言，林逋咏梅花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既贴切梅花之形态特征（宋人谓绝非桃李诗），又能够传梅花之神韵。再如陆龟蒙咏白莲云： “素葩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既切合白莲的形态特征（宋人谓绝非红莲诗），又勾画出白莲孤芳高洁的品格。尤其是末句，将白莲娉娉婷婷、袅袅娜娜的风韵写出来， “还应有恨”，则是将花拟人。咏物诗的另一个审美要求，就是托物以伸意，通过对物之形神的铺写而寄寓诗人的情感怀抱、人格精神或思想识见，应该有超越物象的精神性内涵。元代杨载 诗法家数说： “咏物之诗，要托物以伸

16、意。 ”可谓一言中的。沈祥龙论词随笔说：“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 ”咏物诗最根本的要点，不在物，而在人，在于诗人以怎样的情思去观照物。虞世南是初唐德高望重的文臣，诗歌气象自然高华不凡。秋蝉虞世南垂绥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首二句正笔写蝉，三四句，轻轻荡开，不仅是蝉，而是别有怀抱。在人生政治的舞台上，是“居高声自远”，道德品格学识修养上，未尝不是如此，君子不出户而动天下，不是因为其境界之高吗？末二句，可以让人联想到社会人事的许多方面。虞世南的咏物，与六朝时期的“赋物”有了很大的区别，在咏物中寄托怀抱，透露出

17、诗风转向的一丝气息。初唐骆宾王，少有异才，高自期许，却又沉落下僚，命运多舛，在当时就成为士人物议的对象。高宗仪凤三年（678） ，骆宾王官侍御史，时高宗孱弱，武则天擅国。骆宾王睹国运将移，数上书触犯武则天，后瞾怒，诬陷入狱。作在狱咏蝉在狱咏蝉骆宾王 TOC o 1-5 h z 西陆蝉声唱 , 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鬓影 , 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 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 谁为表予心? 西陆，谓秋天日循黄道东行，行西陆谓之秋 南冠，楚囚，即囚犯。 玄鬓，指蝉。古人发髻梳得薄如蝉翼，故云。 白头吟，相传为卓文君所作之乐府楚调曲，凄婉哀怨。此处双关，又指对着白头而哀吟。结合在狱咏蝉序里几句描写蝉

18、的话，能更好的理解此诗：“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寄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松之微风，韵恣夭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居高饮露而“无人信高洁”，高标自守却遭诬陷下狱。共同的命运遭际，使这首咏蝉诗物我合一，浑然莫辨。诗中实笔写蝉，却句句有己之怀抱寄寓其中。前半由物及人，后半亦物亦人，以蝉喻己，顾影自怜，表现出凄婉深沉的意境，一洗齐梁宫体铅华，是初唐咏物诗的高明之作。明代陆时雍唐诗镜评此诗 “大家语， 大略意象深而物态浅。” 沈德潜 唐诗别裁云：“咏蝉者每咏其声，此独尊其品格。”晚唐时期李商隐笔下蝉的意象，又是另一番模样。蝉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 ，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本以”二句， 吴越春秋卷三：秋蝉登高树，饮清露，随风撝挠，长吟悲鸣。梗犹泛， 战国策赵策 ：苏子曰： “土梗与木梗斗，曰： 汝不如我，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泛滥无所止。 ”卢思道听鸣蝉篇 ： “讵念漂摇嗟木梗。 ”这里犹“漂泊似转篷”意。“故园”句，陶渊明归去来辞 ： “田园将芜胡不归？”“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二句，冯浩评说： “所谓屡启陈情而不之省也，写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