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初的爱国词及相关词人之略说

靖康之变”，在时间上把大宋朝分为两块，北宋没了，半壁河山也没了。徽、钦二宗北狩，康王泥马渡江，大宋朝的中央”南下，萎缩于江左，偏安于东南。古来国破出义士，大乱出英雄，可是这时候虽是国家分剖，还未至破碎，天下震动，却还称不上大乱，义士、英雄虽已应时而出，可是用武之地却是羁绊重重，就像刘克庄词里说的：朱必人问无好汉，谁与宽些尺度？”（《贺新郎》）大抵民族矛盾深重的时候，时代呼唤义士、英雄，国家也滋生汉奸、佞臣。若这时统治者再有私，那就更糟糕。那个原来的康王后来的高宗皇帝赵构就有私，特别是到了虽偏”而尚能安”的时候，他就不太想让他爸爸和他哥哥回来了，他就不太想和金人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了，过去人家向咱们称臣纳贡，现在咱们向人家纳贡称臣，称臣皇帝”，不行就再降格称儿皇帝”，以至称孙子皇帝”，反正你只要让我安”，我就不计其偏”，也不计其辱。中国的皇帝做到了南宋这份上，也真是大度”得让国人无地自容了！这时候的英雄、义士有什么用？充其量，摆设而已。摆在那儿你还得安分，你就得是银样银枪头，你要动真的，轻则让你下放到农村闭门思愆，重则找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你到西天做英雄去。那个时候的情况就这么有意思，时代呼唤英雄，可呼唤出来干什么呢？摆设给你看，下放给你看，杀戮给你看，如此而已。义士、英雄者流，多是直肠子，内心干净得像小孩，他们不愿意做摆设，那么好，就下放，就杀戮。他们真是不明白，心底无私，一切为了国家，怎么就合不上国家的辙”呢？所以他们就仰天长叹”,叹流年虚度，叹老了英雄。他们的内心是壮怀激烈”，可一腔热血，却终不能痛快地一展身手。封尘剑匣，挂壁雕弓，平戎策”换了种树书”，金戈铁马”都入了旧梦。时代呼唤出英雄，又把他们忘了，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国家有了变化，土风土气有了变化，词坛也有了变化。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以来就关心政治，文人士夫当此家国剧变之时，他们的血泪之涌动，肌肤之寒热，以至于国家兴亡。陆游说过，南宋初年，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跋傅给事帖》）0文人士大夫个人的情感与国家的命运动静消长为一体。当时士大夫思想的主流，就是尊王攘夷，抗金复国。表现在文学里，可以用岳飞《满江红》词说之，就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民族矛盾激烈的特定的历史环境，给出了一种特定的抗敌复国”的文学内容，这是时代精神在文学创作中的反映。这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爱国文学”。词”，这时候面临着一种抉择，那种要眇宜修”之特质，佐筵助兴之功用，在这种大文化背景中自然受到一种挑战。直写儿女情的词怎么去写英雄气？这在我们看来应该是个问题，可是南宋初的词人好像很容易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没有费什么事，词人就把一己之穷通与国家之盛衰结合在了一起。风花雪月让与海雨天风，香艳温婉替以雄壮悲烈。究其原因，约略有二：一是有北宋苏轼已开以诗为词”的超旷豪放的风气之先；二是此时颇多股肱王室，经纶天下”的大臣以词来抒怀言志。路已经开了，自然走起来就不用费力于披荆斩棘。东坡那条路，真正走出辉煌来的是南宋的爱国词人”。为什么我们特别提到那些大臣的词？像李纲这样为相的人，像岳飞那样为将的人，他们并不以词为其个人价值实现之途径，他们就是抒怀，就是把他们的生命的冲动写在词里，他们未尝不知道词为艳科，那是自有词以来的正路，但他们也知道有东坡开的那一条路，在那样一种大背景下，在那样一种生命的冲动里，东坡那条路，是最能供他们驰骋的。他们并不过多地考虑词”向什么地方发展，他们也不太关注什么是正宗"什么是别派”，他们关心的是他们的那种志意在哪条路上更能发出来。如果词”的世界里本没有东坡的那条路，你让李纲、岳飞去开一条路，大概他们不会，他们可能就去作诗了。可是偏偏有这么一条路，尽管那路上还没有太多的人走过，这他们不管，他们只管往上走，他们的生命就体现在那条路上。倒是一些可以称为词人的士大夫如张孝祥、张元干、陆游等作词，却是有意识地迈着雄健的步伐走在东坡大道”上的。当然，在这大道上走得最成功、最辉煌的是辛弃疾。南、北宋交替之时，词坛上并存着两种缘起相同而内容不同的声音，即亡国之哀吟与救国之呼号。徽宗皇帝是历史上出了名的爱玩也会玩的君王，爱玩也会玩的君王（这还不算那些只爱玩而不会玩的那种傻玩的皇帝），除了清朝的乾隆皇帝还没把自己和国家玩完以外，大抵都不是把自己就是把国家给玩完了。唐明皇，一开始也算个英主，可是后来一玩，就玩”出个安史之乱”，把自己玩”进去不说，把个大唐的气数”也玩没了。陈后主、李后主都是玩亡了国的。宋徽宗把半壁河山玩给了金人，被人家抓了去，词里头就都是些亡国之哀吟。你看：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眼儿媚》）你再看：复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燕山亭》）这略似李后主风味，但绝不如李后主者，后主词是他生命的全部，徽宗词只是悲哀。二人的词都极凄婉，可后主词读着可爱，徽宗词读着可怜。这时期亡国之哀吟不少，但所谓主弦律”者自是救国之呼号。李纲、岳飞这一代名相、名将以及一些主张抗敌复国的文人士大夫的词，成为时代的强音。先说李纲和岳飞的词。李纲(1083—1140),字伯纪，福建人。徽、钦时即为朝中重臣，当时金兵大举南下，皇帝惊恐，李纲力主抗金，尝登城督战，击退金兵。可是钦宗被吓破了胆，自然就愿意谈和，不愿意言战，罢了李纲的官。南宋初，李纲被首召为相，修内治，整边防，讲军政，图恢复。可是居相位只七十五天就被罢免了，自然是有人在高宗那里给李纲说了坏话，可高宗那心里也本不干净的，要不于大敌当前之时，免去这样一个栋梁之臣，道理上怎么也说不过去。金人很怕李纲，有宋使过去的时候，他们必问李纲安否(见《宋史李纲传》)。事情常常就是这么让人想不透，敌人害怕的人我们却不用，这不等于替敌人做事么？谁里通外国？谁是汉奸？我看最大的汉奸不是秦桧，而是赵构这个皇帝。李纲有一腔的救国之热情，也有一身的救国之本事，可是就不给他救国的机会。所以在他的五十多首词里，就并存着两种声音，一类是以其咏史”为代表的抒救国之志的词，一类是以《永遇乐。秋夜有感》为代表的抒写壮怀难中的词。李纲有七首咏史词，其咏史，非为咏史而咏史也，主要是鉴今，是拿历史上的事来说今天的事，是陈述自己对国家命运的关注与对国家出路的见解。如他写汉武帝的那首《念奴娇》，言汉武帝以其雄才宏略”而使中华强盛，坐令夷狄衰弱”，他实际上希望他的皇帝追步汉武，所谓英风如在，卓然千古高著！”如写后汉光武帝的那首《水龙吟》，里面有隼复收旧物，扫清氛，作中兴主”这类的话，显然也是对高宗的期望。又其写肥水之战”的《喜迁莺》中有被强敌，在谢公处画，从容颐指”；鞭弭周旋，旌旗麾动，坐却北军风靡”，此言破敌之心也。又《水龙吟》咏唐太宗之平北云：怅敌情震骇，鱼循鼠伏，请坚盟书。”以振激情也。《雨霖铃》咏唐明皇之逃蜀云：谖留与、千古伤神，尽人生绡幅。”以斥逃退也。这里面都是历史人物，可在在都是他的爱国之炽情。但是他没有遇到汉武帝，也没有遇到唐太宗，他遇到的是一个实际意义上的里通外国”的宋高宗，所以他就不能一展他的雄才大略，’他被免了官，一只老虎就被关在了笼子里。这时他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你看他在中秋独坐时就只能这样唱：误缚簪缨遭世故，空有当时胸臆。苒苒流年，春鸿秋燕，来往终何益？云山深处,这回真是休息！”（《念奴娇》）你看他在新酒初熟时也只能这样唱道：醉倒不知天地大，浑忘却，是和非！"（《江城子》）这里面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呀！这一类的词写得比较好的是《永遇乐秋夜有感》：秋色方浓，好天凉夜，风雨初霁。缺月如钩，微云半掩，的烁星河碎。爽来轩户，凉生枕簟，夜永悄然无寐。起徘徊，凭栏凝伫，片时万情千意。江湖倦客，年来衰病，坐叹岁华空逝。往事成尘，新愁似锁，谁是知心底？五陵萧瑟，中原杳杳，但有满襟清泪。烛兰缸，呼童取酒，且图径醉！李纲不以词名，但他在词史上的确可以说是辛弃疾的先声，上面我们说过，他的词盖分两类，一为咏史，一为咏闲”，所谓咏闲”词，是当其被排挤出朝廷，内心激荡，志不得舒，伤时感事时，所写的一些不甘于闲”和以闲”为辱之心绪的词。这首《永遇乐》可为代表。头二句写秋景，接下来三句写月而云缺”，写云而言掩”，写星而说碎"，以景之不完全而寓内心之凄恻。爽来”三句，写秋凉，实是写心凉也。起徘徊”三句，写忡忡忧愤之心无人去说。凭栏”二句，写赋闲之不甘心。下片直书胸臆，江湖”六句，写尽凄风苦雨，无人理解，老病侵寻，岁华空逝的感慨。他像被置身于一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一切的美好，一切的价值，在这里全部消失了。现在闲居江湖，好像应该是一身轻快的，可旧事“新愁”全部堆积在心里，哪里去讨轻快？而这一切谁又能理解呢？这时的他，不能做事，因为朝廷剥夺了他做事的权利；可是他不能不想事，因为他的良知不允许他随遇而安，无动于衷。他想的是五陵萧索，中原杳杳”，想的是被占领的故国，想着想着，他就涉襟消泪”了。这是一种悔恨的泪，是一种对不起国人的泪，是有责任感而无权力替有权力而无责任感的人流的泪。有情者无权，有权者无情，政治就无理了，世情就颠倒了，所以他不能不呼人取酒将自己倒人醉乡，他简直不能在这颠倒的世界里从容地待下去了。这真是极沉重极让人不忍读的诗章。李纲的这一类词，多少为后来辛弃疾闲居江南时写的一些闲中含悲的词作了前车。李纲固不以词名家，但他在词史上自有其地位，这是因为他能在世事剧变时，将时代与个人的悲剧直接写入了词这种原本是侑酒佐欢的体裁中去了。他的弱点是只顾内容而稍忽略了词体之特质。这个问题自有后来之辛稼轩去解决了下面再说说岳飞的词。岳飞(1103—1141),宇鹏举，汤阴(今河南汤阴)人。他是南宋初的抗金名将，他的故事千古传唱，家喻户晓。他在中国人眼里是个集忠、义、英、勇为一身的理想的军人人格形象，说岳”题材的文学作品，特别是钱彩的《说岳全传》，深人人心，使这位岳元帅几乎和三国时的关公关老爷一样，成为吾中华老百姓心目中极景仰的圣人”。很有意思，中国普通老百姓心目中的圣人”，不是孔孟，不是老庄，也不是什么神仙皇帝，而是关羽、包公、岳飞这样的人，关羽还算主要以其人格力量取悦于民”，包公、岳飞，则主要是能给百姓摆平道理，能救民出水火。在人民的理想中，如果岳飞不死，那么金人一定能还我河山。所以岳飞的无端被害，就更激起当时与后世人的义愤，实际上敬岳飞，也就意味着恨奸臣，恨昏君。岳飞是个武将，能征战，善统兵，然亦能文，《宋史岳飞传》上说他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他留下来三首词，其《满江红》气势博大，文采焕然，此词忠义奋发，令人读之，起顽振需。我们来看他这首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首句怒发冲冠”，冲口而出，势来不可挡，至壮怀激烈”稍一收束。此数句写登高有恨，远眺神伤，内心如波涛激荡。伤恨者何？激愤者何？是自痛功名未立，神州未复。人皆求完满，而他却处刁生一个不完满的时代，也处在一个尚未完满的人生途程中，所以他才在凭栏远眺时，怒发冲冠，壮怀激烈。莫等闲”诸句是自勉，也是勉人，鼓天下如自己一样的热血男儿之勇气，劝天下人莫辜负时光、莫辜负良知、莫辜负铁蹄下中原父老之渴盼。下片承上而来，点明国耻未雪，余恨无穷。当此之时，唯可做的就是要立志雪耻，就是行动起来去雪耻，因有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四句。表明了灭敌之决一心，其气势可凌云，其声势可裂石也。待从头”诸句，是一种孤忠耿耿、极富责任感的凛然之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他身为军人，有责任收拾破碎山河使之完满，此又与上片回应，势未断，情自未断也。此词之旨在表明一种杀敌雪耻之决心，与他在《五岳祠盟记》所述之北逾沙漠，喋血虏廷，尽屠夷种；迎二圣归京阙，取故地上版图。朝廷无虞，主上奠枕”的意旨是一致的。此词之风格，可以壮怀激烈”四字概之。此词振奋人心，后世极有高评，如沈际飞云：宥此愿力，是大圣贤、大菩萨！”《草堂诗余正集》）陈廷焯云：何等气概！何等志向！千载下读之，凛凛有生气焉。莫等闲'二语，当为千古箴铭。”（《白雨斋词话》）在词史的时间链条上，属辛弃疾一派，而能称得上词人的，则辛弃疾前有二张，后有三刘。七张”即张元干和张孝祥；三刘”即刘过、刘克庄和刘辰翁。这中间亦有陆游、陈亮二人可说，不过陆游是以诗名家，陈亮应该算个学者。我们先说七张”。张兀干（1093-11607）,字仲宗，自号户川居士”，长乐（今属福建）人。据周必大《益公题跋》，则张元干在北宋末政和、宣和年间已经以词名世了。南渡后，他不欲与奸佞同朝，弃官而去。后因作词送当时被贬官员胡铃而被除名。他的词有些写得极妩秀之致，可与周邦彦、姜夔媲美。但他较有影响的词还是那类长于悲愤”的词。他有《产川词》传于世，作为词人，他可以说是辛弃疾一派的开路先锋。集中有两首《贺新郎》可谓压卷之作，我们先看第一首《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产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量鼓。谁伴我，醉中舞？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这首词是写给被罢了官的前丞相李纲的。曳杖”四句，写登高望远，水月苍茫，境界极阔。扫尽”四句，写风不定、舟不放，雁’落户苇深处。以此八句，写尽秋夜之冷落寂静，亦见词人之心态的冷寂。怅望”以下发感慨：人问睡正酣，独我空吊影，无人伴我醉中舞。这是当时爱国志士共有的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态。世人并不都那么清醒，士大夫阶层也并非都那么慷慨激昂于打回老家去”、解放全中国朱熹就说过：靖康之变，国家之祸乱极矣。大小之臣，奋不顾身以任其责者，盖无几人。”（《朱文公集》卷89之《右文殿修撰张公神道碑》）当时杭州之暖风”也确实把一些人熏醉了，而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钱塘为乐国矣。”（《宋史陈亮传》）则士大夫至是奄奄然不复有生气矣”黄翰《与辛稼轩侍郎书》）。这就是词中所谓的正人间鼻息鸣量鼓”,而志士仁人不能眠，却只有怅望关河空吊影”，李纲之悲，元干之悲，尽在此也!下片以极跳宕的笔法，写在屈辱的环境里不甘屈辱的志士之心声。十年"四句，写建炎元年以来金兵南侵，宋王朝在经了北宋灭亡后又经了一次被逼大逃亡的屈辱，美丽的扬州城也毁于战火。以李纲为代表的主战派恢复神州的大业也毁在了主和派的手中，十年扬州路，真是一梦堪惊！志士们是不甘心这屈辱的，可是国家却总在屈辱中，斩楼兰之剑不能用，用的是昭君出塞”琵琶一曲和议敌国。所以说遗恨琵琶旧语”。馒暗涩、铜华尘土”是写武器被弃置不用，更是写李纲一类人物的被排挤闲置。国家方用人之际，而把人才置于被耗损、被腐蚀的自生自灭的境地，这是何等残酷何等无情何等无民族气节可言的昏庸朝廷啊！在这种情况下，作者为李纲不平，希望李纲不要因此而倒下。张元干不愿意看到李纲甘心归隐，他在一首诗中认为李纲宜再造邦基固，中兴大运隆”，此词中之唤取”四句，是希望之辞，希望他心目中的英雄在河山破碎之时，能再度起来收拾山河。他的另一首《贺新郎》是送给胡锭的。胡锭真是个正直而勇敢的人，这是一个坚决的主战派。秦桧主张投降，他就写报告给皇帝主张杀秦桧，他说要是不杀秦桧等奸佞，则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以苟活耶！”这话连皇帝都不爱听，更遑论秦桧了。再加上老百姓真是喜欢他的那封乞斩秦桧的上书，刻板传诵，流布四方。皇上不喜欢的大臣，老百姓要喜欢，那这个大臣就准得遭殃。所以秦桧就在皇上那里告他意在鼓众，劫持朝廷”，这还了得？胡锭自然就被罢了官。秦桧真是恨透了胡铃，把个胡锭一贬再贬，当其由福建贬往广东时，张元干正在福建，写了《贺新郎》送他。中国人的株连”之风不知起于何时，一个干部”犯了错误，谁要和他有来往，那么他也就等于犯了错误，所以给胡锭写诗作词，是要担风险的，那诗词就等于罪状。有个叫王庭的就因为给胡锭写诗被判了充军。张元千真是个不怕死的，为胡锭送行并当场作歌云：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如许。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这是一种壮士的离别歌，与北宋那种缠绵俳恻的离歌绝不一样了，真如后人说的，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这首词当时没有给张元干带来什么灾难，可是九年以后，秦桧知道了这个大胆的张元干竟作词送罪臣胡锭，就把他抓起来了，削籍除名，抄他的家，搜他的词，好在词里找罪状。六十多岁的人了，苦遭刑宪，只是为了一首词。这政治到了这个地步，你到什么地方说理去？下面我们再来看七张”中的另一位，他就是英年早逝的张孝祥。张孝祥是南渡之后出生的人了，这是一个很有天分的文人，也是一个很有正气的官员。可惜他只活了三十八岁就弃世而去了。张孝祥(1132-1169),宇安国，号于湖居士”，安徽人。二十三岁状元及第，夺了秦桧之子的头彩，秦桧就恨上他了，他的父亲因之而被诬下狱，直到秦桧死后才放出来。张孝祥也是个积极的主战派，但在那个主和派说了算的时代，他就是一个被打击的对象。国家不幸诗家幸，张孝祥在政治上不能一展其才，在词上却真是做出了成就，他的《于湖词》有一百七十余首流传于今。在南宋词坛，可以说他是第一个自觉地、有意识地发扬苏轼传统的词人。他非常仰慕苏东坡，每作诗文，必问门人：比东坡如何？”见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有东坡风味的是他那首脍炙人口的《念奴娇过洞庭》：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张孝祥遭政敌谗害，由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任上被免，从桂林北归，路经洞庭湖，值中秋前夕，泛舟洞庭，写下了这首寓情于景的抒怀之作。首三句写湖上无风，正是游湖的好时候。玉鉴”二句真是好！写湖面之广，著小舟一叶，轻快之至。有一种人已融与大自然中的惬意，此时天地与我共存，万物与我为一，在这种境界中，一切的人间烦恼都可以暂时忘却了。素月”三旬，写月光映水之美，表里澄澈，无一丝尘滓，天地亦清纯，心境亦清纯。盖以一己之内心清纯方可会得湖月天地之清纯；以悠然无碍之心方可会得大自然的美意。而此种心会”之美，是难以用语言说出的。这里所谓妙处难与君说”，一方面是说大美之境，语言的描述总显得无力；另一方面则是说，以我心”会此美，所得之妙”，若不解我心，又怎说得到肯禁呢？这虽是虚写，可其中苦衷亦不言而出了。这就引出下片的直抒胸怀。应念”三句，承上装里俱澄澈”而来，写一己之磊落与真纯。短发”二句，写湖上有冷意而犹能稳坐。这不只是写湖上的冷”，也是写政治上的冷”；不只是写船上的稳”，而是写心中的稳”也。尽吸”三句写豪饮，饮酒以驱寒，饮酒以遣兴。万象”即万物，皆为我之宾客，则物我两忘，将自己融入广袤之大自然中，些许仕途的沉浮得失又何其渺小何其不足道哉！这句子就显得真是大气，真是坡味儿”十足。至末句写洒中扣舷而笑，已不辨时间之流动了。不知今夕何夕”，自是从东坡《念奴娇》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而来，而其超旷豪迈之胸襟的写照，亦真能传东坡之衣钵也！竟至后人说起这首词，以为飘飘有凌云之气，觉东坡《水调》犹有尘心！”她《湘绮楼词选》）他还有一首感愤淋漓的《六州歌头》亦集中声律宏迈、音节振拔，气雄语峭，动人心魄的词章。词云：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茄鼓悲鸣，遭人惊。念腰问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警，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义填膺，有泪如倾！说这首词，须知道一点当时的背景，其实读南宋的一些爱国词”，总要知道一些背景，因为词人大多感事而发，这不太像北宋词.北宋词的一些所谓本事”大多是后人附会上去的，他们姑妄言之，我们姑妄听之而已。南宋词，特别是爱国词”的本事”是颇应注意的，这些词的背景材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词意。张孝祥这时做建康留守，此前宋孝宗即位，颇主恢复，南宋的皇帝，大抵是主和的，中间亦有些主战的旨意，但不是出于天真幼稚，就是想借此捞一点政治资本。但不管怎么样，皇上有战的念头，总是能鼓舞国人，振跃士气。主战派略得势，张浚挂帅，就打了一仗，出师江淮，收复了宿州。这是大宋朝南渡以后，三十余年第一次振奋人心的战果。可是好景不长，宋军又大败于符离。一败，宋孝宗就动摇了，朝廷上和议又起。外战失败，内斗开始，张浚主战，汤思退主和，皇上此时也思退”了，所以张浚就不能得意。张孝祥也极其愤慨，于是就在和张浚一起吃酒的筵席上作了上面那首《六州歌头》，这词写得也真是让英雄泪落，所以张浚读之，竟罢席而去。（参见《历代诗余》卷117引《朝野遗记》）此词上片写中原零落，胡骑纵横。下片写主和派把收复失地的大业给葬送了，辜负了中原父老的渴盼。敌军猖狂。我方懈沓，在如此的对比中，怎不令这些有劲使不出的忠臣义士义愤填膺、宥泪如倾”呢？此词多三字句，接连而下，传导着一种紧锣密鼓的激烈声情。六州歌头”这曲子本是鼓吹曲，音调悲壮，再配以张孝祥此词，其悲壮之声，如闻于耳，足令后人读焉而悲愤，绎焉而慨慷。这都是因为在其深微浑雄的词中蕴情独多也！上面说的七张”，自然是南宋词坛通向辛弃疾这座高峰的两个重镇，辛弃疾词的辉煌的成就不是偶然的，一方面是时代的造就，一方面也赖于南宋初爱国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我们说辛稼轩之前，还应该再介绍一位可称为他的前辈的宋代大诗人陆游（1125-1210）的词。陆游的诗和稼轩的词是南宋文学的双璧，陆游也作词是扫尽纤淫，超然拔俗”那一类的，其题材之广泛，风格之多样，气韵之超迈，与稼轩可以说是相映成辉。南宋后期的刘克庄谈到陆游词时曾这样说：放翁长短旬，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与义）、朱希真（敦儒）相颉顽；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几道）、贺方回（铸）之上。”（《后村诗话续集》）陆放翁词到底能否评价这么高我们暂且不论，刘克庄这一段话倒是让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两点认识：一、陆放翁词的风格是多样的，有激昂感慨”者；有飘逸高妙”者；也有流丽绵密'者。二、陆放翁词对前辈词人的继承是兼容的，而非恪守一家。《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上就说他是驿骑与苏轼、秦观二家之间，从现存之放翁词来看，他受苏、秦二家的影响是较明显的。陆游词里抒写爱国之情也是重要的主题。我们拿他一首《诉衷情》作代表说之，词云：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这是陆游晚年的作品，大抵写在淳熙十六年(1189)罢归山阴之后，这时他已年近七十，过着散居生活。此词是倾诉有志报国而不得施展的苦衷。当年”二句是回忆自己乾道八年(1172)在南郑从军之事，这是他的一段光荣历史，一生大概也就打了这么点儿仗，所以在后来的岁月里，对这一段经历就极难忘怀。那段生活也真是激动人心，他在诗中曾这样回忆道：柳荫夜卧千驷马，沙上露宿连营兵。胡笳吹堕漾水月，烽燧传到山南城。”(《蒸暑思梁州述怀》)觅封侯”是化用后汉班超的话，班超少有大志，曾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子介、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问乎？”陆放翁这时想到班超，也正因为他本是一个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热血男儿。可是这热血却凝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梦断何处潮这是一问，也是一怨。原本可以收复失地的事业，葬送在了主和派的手里，南郑的军旅生活很快就结束了，从此他就再没有从戎，所以说说尘暗旧貂裘"。一个暗”字，饱含着诗人无限的怅恨，建功立业的理想化作云烟，尘满征袍才是眼前的现实。下片进一步慨叹国仇未报壮士老”的身世。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这泪”中有羞有愧也有怨。靖康之变，二帝北狩，这是宋王朝的奇耻大辱，仁人志士无不痛心疾首，身居禄位而不能为国雪耻，这在一个仁人志士的良心上是绝对过不去的，正像陆游《晓叹》诗中说的：容身有禄愧满颜，灭贼无期泪横臆”在他那羞愧的泪水中也含有着对那种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空弓断弦”的现实的谴责。鬓先秋”的先”字，只有与胡未灭”加以比较才有意义。两鬓由黑变白，要有很长的时间，而胡”犹未灭，岁月都快流尽了，可收复山河的理想仍没有实现。一个先”字，写出诗人对岁月无多的慨叹，也写出他漫一事无成霜鬓侵”的悲愤与苦痛。泪空流”，是报国之志意的落空，这是他的大悲哀。此生”三句，是说他没有想到一腔的报国热血却非要让他身老沧洲”而自冷。他一生的理想就是思为君王扫河洛”；一生的心事就是请报大家九世仇”，可是结局呢？却是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这其中的苦闷岂是能用言语道得的？这里需要说一说那个老”字，陆游一直是不服老的，他在诗里写道：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我欲事功名！”(《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他在八十二岁作的《老马行》中也说：〜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一这是何等的豪气！所以我们看他的身老沧洲”，不是对年老的无可奈何，而是与上居的心在天山”作对比，写一种现实与理想的格格不入，写一种报国无路的愤懑。我们由此看到了现实对理想的无情之毁灭，这不是陆游一个人的悲哀，而是那个时代的大悲剧。这首词写得真是沉郁，但不暗淡，这里面有一种深沉的感人的力量在。下面我们再看他一首有些飘逸味道的《鹏鹃天》：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世不相关。斟残玉濯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这是想飘逸而飘逸不起来的一首词，因为这看似飘逸的言语里都是些掩不住的不得已。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陆游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免去隆兴通判职务，他卜居镜湖，曾作了三首《鹏鸽天》，这是其中的一首。卷烟落照间"，自是烟波钓徒所居的好地方，而放翁又岂甘心于烟波钓徒的生活呢？丝毫尘世不相关”，是相关”不得，姑且不相关”也。看着似轻松，实际上不过以轻松语写不轻松之心肠罢了。斟残玉濯”旋即行穿竹”；港罢黄庭”便即卧看山”。此四种行为，周可作平列关系看，说明诗人关心的也就是酒、竹、经和山了，以扣丝毫尘世不相关”。同时亦可作循进关系看，写以酒浇愁而不得，就穿竹径，借清气以散忧；黄庭道经本述清静无为之书，但读罢仍不能解忧，便出户观山以舒郁闷之气。不管作何种关系看，读此二句，足见作者虽居尘世”外，而心仍在尘世”内也。过片三句，还在强作无所谓之语，而接下来就憋不住了，就开始质问造物主了，原来你这老天也是太偏心了，也太无情了，就那么不负责、那么随随便便地让英雄无用而身老，原来你这老天也不喜欢英雄啊！****主义的统治者，最残酷的地方不是直接杀人，而是让人在一种无所作为的处境里慢慢耗损殆尽。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消耗，一种对人生价值的亵渎，一种把人的人性、良知消磨破败的酷刑。这种消耗是对人心的摧残，这比对身的摧残更恶毒。廉颇老矣，一代代的英雄就在这种消耗中慢慢地衰竭，自古以来这简直就是很等闲很平常的事，好像这种对人的摧残已习惯而自然地不被人所关注了，这是谁之过呢？马克思说过，****制度就是使人不成其为人。而陆游毕竟还没有在那种精神的重压下泯灭了人性。正如英国哲学家约翰穆勒(-SMill)所言，****使人们变成冷嘲，陆放翁在此词的下阕完全是以冷嘲的口吻写他在非人的世界里作为人的一种愤慨。由此我们再想一想上片所写的卷烟落照问"，那哪里算逍遥居处之地呢？对陆游来说，那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牢房而已，他是那个自在”之境里的精神囚徒，在那里坐以待毙。这里面哪里有一点轻松呢？轻松的不过是那语旬而已。放翁这类的词，颇学多出世语”的朱敦儒，在后来的辛稼轩那里也常见这类情绪。我们说的这首《鹏鸽天》，虽不是直说爱国“，可爱国”之情也真是满满地往外溢。还有一类写得很含蓄的，如借咏物而言志的。我们看他一首很有名的咏梅”词，词牌是《卜算子》：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是一首托物咏志的词，咏物咏得好，言志言得深。若无情、志在其间，那物咏得再好，也没有精神。头两句，是说梅花所居处，只在驿外断桥，不居于玉堂金屋，所处是凄寒之地，亦无人赏之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