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歆与汉代古今文经学之争(初稿)

PAGEPAGE7刘歆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摘要：今古文经学的演变与合流，是汉代经学的基本内容。晚清以降，学界关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聚讼不休。一般认为，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始于刘歆，发端于《让太常博士书》，这是大体不错的。而问题在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性质，一直以来学界互争是非，莫衷一是。一者主政治之争，目的在于学官，在于禄位；一者主学术之争，目的在于学统，在于门户。而笔者认为，此二者虽各言之有理，持之有据，然皆未得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本然。故欲以刘歆为切入点，细究今古文经学之异同，精析《让太常博士书》之要义，旨在说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兴于学术，亡于政治，既是学术投靠政治之产物，亦是历史发展之必然。关键字：刘歆汉代经学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学术与政治一般而言，经学即《诗》、《书》、《礼》、《易》、《乐》、《春秋》六艺之学，汉人常以“六艺”代称“六经”，如贾谊在《新书·六术》所言：“《诗》、《书》、《易》、《春秋》、《礼》、《乐》六者之术……谓之六艺。”是故皮锡瑞认为，经学时代开辟，断自孔子删定《六经》为始皮锡瑞：《经学历史》，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19页。。汉代是经学的昌盛时期，这一时期经学的基本内容是今古文经学的演变与合流，史称“今古文经学之争”皮锡瑞：《经学历史》，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19页。缘起与分歧经学今古文之别，缘起于汉代。究其原因，有历史之缘，亦有人为之因。历史之缘者有二：一是道术分裂，“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战国纵横，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淆乱”班固：《汉书·艺文志》，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771页。；二是经本失传，“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司马迁：《史记·儒林列传》，二十四史全译本，班固：《汉书·艺文志》，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771页。司马迁：《史记·儒林列传》，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1145页。皮锡瑞：《经学历史》，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41页。汉代经学今古文之别，虽以文字言，然今古文经学之别的实质并不在于文字，而在于经本和经说吕思勉：《吕思勉遗文集吕思勉：《吕思勉遗文集·本国史问答》，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下册，第365页。从经本而言，一般认为此处参考了王绍玺先生的《经学思潮》，上海：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288—此处参考了王绍玺先生的《经学思潮》，上海：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288—290页。有学者认为《谷梁春秋》应归为古文经学，详见《汉代今古文之争刍议》，载于《徐州师范学院学报·社科版》，1991年，第四期。从经说而言，今古文经学的主要分歧可归纳为五个方面：1、对孔子评价不同；2、对六经见解不同；3、对谶纬的态度不同；4、政治主张不同；5、传授方式不同；6、制度设计不同。现列表此表参考了许抗生先生、聂保平先生及聂清先生的《中国儒学史此表参考了许抗生先生、聂保平先生及聂清先生的《中国儒学史·两汉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306页。派别分歧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对孔子评价不同崇奉孔子；尊孔子为“素王”“素王”一词最早见于《庄子·“素王”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天道》，然汉代今文经学家董仲舒首推孔子为“素王”，见《汉书·董仲舒列传》，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1199页。崇奉周公；尊孔子为先师；认为孔子是史学家；以孔子为“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对六经见解不同六经皆为孔子所作；六经排序应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皆为史料，六经排序应是《易》、《书》、《诗》、《礼》、《乐》、《春秋》。对谶纬态度不同信纬书，认为孔子微言大义间有所存。不信纬书，斥责其为诬妄。王绍玺先生认为，汉代古文经学早期是不信谶纬，并且对持严厉批判的态度；然至东汉时，皇帝迷信谶纬，故不少古文经学家开始引用谶纬解经。详见《经学思潮》，第302页。政治主张不同政治上主张改革，多立于官学。政治上比较保守，多传于民间。传授方式不同师承关系明确；善发微言大义，通经致用。师承关系不明，重考据，明章句、训诂。制度设计不同此处参考了《吕思勉遗文集·大同释义》，下册，第212—213页。封地：公侯皆方百里，伯方七十里，子男方五十里；军队：以师为一军，天子六师，方伯二师，诸侯一师。封地：公侯皆方五百里，伯方三百里，子男方百里；军队：以五师为一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刘歆与论争盖汉代今古文经学之分过于明显，加之时政改革之需，经世致用之要，清儒多崇汉抑宋，因此对汉代经学用力甚多。晚清以降，学界关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亦是聚讼不休。一般认为，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始于刘歆，发端于《让太常博士书》，这是大体不错的。刘歆（约公元前50年—公元23年），刘向少子，汉楚元王之后，字子骏，沛（今江苏沛县）人。后因避哀帝刘欣之讳，改名秀，字颖叔关于刘歆改名之因，有谶纬之说，亦有避讳之说，本文主后者。详见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下册，第542页。。如果说今文经学的兴起功归仲舒，那么古文经学的兴起则仰仗刘歆。此人既是汉代经学史上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物，亦是一位颇具争议的人物。盖因其生于书香门第，自小深受其父刘向的熏陶和教导，故少时便才华显著。据《汉书·楚元王传》记载：“（歆）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907关于刘歆改名之因，有谶纬之说，亦有避讳之说，本文主后者。详见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下册，第542页。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二册，第907页。同上。一般认为，刘歆的《让太常博士书》是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发端。而其为何作此书，《汉书》亦有说明，“（歆）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同上，第908页。。此书之要义可概括为一下六个方面同上，第908页。此处参考了许抗生先生、聂保平先生及聂清先生的《中国儒学史·两汉卷》，第331—335页，以及王绍玺先生的《经学思潮》，第304—306页。第一，盖武帝立五经博士时已言及：“礼崩乐坏，书缺简脱，朕深闵焉”刘歆：《让太常博士书》，出自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909页。一下所引出自《让太常博士书》者，只注页码。，是故刘歆细考“道之难全”、“五经失本”之因，归为三者：一者是“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同上，第908页。；二者是“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同上。；三者是刘歆：《让太常博士书》，出自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909页。一下所引出自《让太常博士书》者，只注页码。同上，第908页。同上。同上。第二，文、武二帝为安邦定国，弘道明经，故不计残缺，广立学官；成帝亦是“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同上，第909页。，于是“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同上。。盖文帝之时，虽《尚书》“朽析散绝”，“《诗》始萌芽”，因除挟书律，“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刘歆：《让太常博士书》，第909页。。时至武帝，“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同上。。及至成帝时，经书残缺之状同上，第909页。同上。刘歆：《让太常博士书》，第909页。同上。第三，宫中秘府所藏大量图书之中，有不少是古文经，而民间流传的古文经亦有很多种，此皆可补今文经之缺，以正今文经之失。盖宫中秘府所藏的古文经有孔安国所献的《逸礼》、《古文尚书》及左丘明所修的《春秋》，而民间所传的古文经亦有《周官》、《毛诗》及《古文尚书》等。第四，宣帝立十四博士，“义虽相反，犹并置之”，而《左氏春秋》、《逸礼》、《毛诗》、《古文尚书》等古文经可补今文经之缺，更应该立。故刘歆言“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同上，第910页。同上，第910页。第五，与今文经“因陋就寡、分析文字、烦言碎辞”之解经方式，“信口说而背传记”之流传方式，“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守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同上，第909页。之脱离实际相较，发藏的古文传“皆有征验，内外相应”，便更具真实性和实用性。为此，从经传作为典礼制度的载体而言，古文经显然更具“往古”的渊源与内涵，在政治的应用上也会使“法度”有所“因袭”同上，第909页。第六，刘歆对今文经博士给予了尖锐的批评，痛斥他们“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实情，雷同相从，随声是非”同上。，甚至是“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同上。同上，第910页。概言之，刘歆从经之源头与经之流变，今文之显与古文之微，今文之缺与古文之全以及学术与政治的关系等多个层面论证了古文经立于学官的合理性。其语辞之间虽饱含义愤，但其论说却既据史实，又明学理。于此，“汉儒传经之苦心”皮锡瑞：《经学历史》，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37页。昭然矣。然此书一出，便招来诸儒怨恨及博士抵制，“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910页。。也正是因为诸儒怨恨和博士抵制，刘歆“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从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历三郡守”皮锡瑞：《经学历史》，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37页。班固：《汉书·楚元王传》，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910页。同上。之所以说是刘歆个人的失败，而非经学的失败，这涉及到对刘歆论争立场的界定。前贤多数认为，刘歆是汉代著名的古文经学家，所以在这场今古文经学的论争中必然站在古文经学的立场上的。这种推断虽符合逻辑的必然，但并非历史的必然，因为逻辑的必然并不等历史的必然关于“逻辑的必然”与“历史的必然”之间的区别详见于牟宗三的《中国哲学十九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10页。。以此而论，刘歆所欲立于学官者《毛诗》、《逸礼》、《左传》、《古文尚书》，虽皆属古文经，但并不能由此断言刘歆是在以古文经学家或古文学派的身份此从事反对今文经学的斗争。这一点，金春峰先生早有高论：从经典上言，刘歆是兼爱今古文经之学者；从学风与学术思想上言，刘歆身上亦不存在两种学派的对立，而是统一的经学。金春峰：《汉代思想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402页。原因在于：其一，刘歆并不否认孔子为哲学家、政治家，此外，《春秋》亦并非史书，而是讲天人合一之道，论阴阳变幻之奥的哲学书刘歆所著《七略》中有言：“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之咎徴，天人之道灿然著矣。”；关于“逻辑的必然”与“历史的必然”之间的区别详见于牟宗三的《中国哲学十九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10页。金春峰：《汉代思想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402页。刘歆所著《七略》中有言：“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之咎徴，天人之道灿然著矣。”金春峰：《汉代思想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397页。学术与政治学术与政治，本是两个彼此独立的领域，属于互不相同的范畴。二者的区别在于徐复观：《学术与政治之间》，台北：台湾学生书店，1986年，第166—169页。：其一，对待真理的立场不同，学术是以追求普遍性、理论性的绝对真理为目标，而政治则以追求特殊性、实践性的相对真理为目标；其二，价值的实现方式不同，学术的价值是在理论的创新之中完成的，而政治的价值，则是在制度的变革之中展现的。然而，学术与政治固然有着各自的独立性,可又绝不是存在于真空当中,它们之间亦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尤其是在中国传统社会，读书人深受“学而优则仕”与“修齐治平”观念的影响，故而学术与政治又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者从起缘上讲，学术缘起于政治，如“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班固：《汉书·艺文志》，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784页。；“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南面之术也”同上，第786页。；“徐复观：《学术与政治之间》，台北：台湾学生书店，1986年，第166—169页。班固：《汉书·艺文志》，二十四史全译本，第二册，第784页。同上，第786页。同上，第787页。学术与政治之间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客观现实，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一大特点。然而，正是由于这一特点，使得后世学者对于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性质，互争是非，莫衷一是。一者主政治之争，目的在于学官，在于禄位，如顾颉刚先生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下册，第542—554页。、张岱年先生张岱年：《汉代的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载于《学术月刊》，2006年第38卷，第53—55页。等人；一者主学术之争，目的在于学统，在于门户，如钱穆先生钱穆：《钱宾四先生全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自序》，台北：经联出版社，1998年，第3—6页。、严寿澄先生严寿澄：《百年中国学术表微·经学编·序言》，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2012年，第7—8页。、惠吉兴先生惠吉兴：《汉代经学今古文之争新探》，载于《人文杂志》，2004年第2期，第156—161页。等人。此二者虽各言之有理，持之有据，然皆未得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本然。窃以为，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兴于学术，亡于政治，学术之中兼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下册，第542—554页。张岱年：《汉代的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载于《学术月刊》，2006年第38卷，第53—55页。钱穆：《钱宾四先生全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自序》，台北：经联出版社，1998年，第3—6页。严寿澄：《百年中国学术表微·经学编·序言》，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2012年，第7—8页。惠吉兴：《汉代经学今古文之争新探》，载于《人文杂志》，2004年第2期，第156—161页。此处另有一说，杨天宇先生认为，汉代今古文经学之争的性质应以时代为据，盖西汉今古文之争是政治之争，而东汉今古文经学之争则是学术之争。详见《略论汉代今古文经学的斗争与融合》，载于《郑州大学学报·哲社版》，2001年第2期。如：成于伏生门徒张生、欧阳生等人之手的《尚书大传》，主要说今文29篇，但其中亦论《古文尚书》的篇目；今存《大戴礼记》39篇，《小戴礼记》49篇，亦有取自《礼古经》者，《小戴礼记》中的《奔丧》、《投壶》，《大戴礼记》中的《投壶》、《诸侯釁庙》即是；武帝至元帝、成帝间，兼治今古文者亦不乏其人，如萧望之治《齐诗》而善《左传》，刘向治《穀梁传》而善《左传》，胡常并传《古文尚书》、《穀梁传》、《左传》。详见王承略的《郑玄与今古文经学》，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年，第23—24页。钱穆：《钱宾四先生全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台北：经联出版社，1998年，第231—234页。金春峰：《汉代思想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405页。概言之，始于刘歆的这场汉代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