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武当”》藏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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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武当”

藏克家

坐在大木船上，冲过了三峡，仰头瞻望过巫山十二峰，四年的时光，尝饱了蜀地的风光，今天，用回忆去提“武当”旧游的印象，山光胜迹已像雾一般的朦胧了。

二十九年的深秋，决心要离开“第五战区”了，下了决心去朝一下“武当”，免得留下一个可惜，像过去一样，在青岛住了五年，竟没有登过一次“东海崂”！

从“老河口”到“均县”是很便当的，几个钟头的汽车就可以到达“均县”，这座小城是荒寒的，于我却特别热切，由于，有两次叫敌人把我们赶到这里来，人把城都塞饮了。春天，常有饿死的人倒在路旁里，邻近山里的老百姓，终年吃不到一颗盐粒子。这座城，叫“净东宫”占去一大半，垣墙虽然残缺了，但是里边大龟身上驮着的一丈多的石碑，依旧雄伟的挺立在那儿说着当年皇帝的威信。

在“均县”，一抬头就可以望到“武当”山。五里路一座庙宇，从脚下一向排到八十里以上的“金顶”。据说，当年造这些宫殿用了江南七年的钱粮，为了永名皇帝要实现他的一个梦境——他自己来玩过一次，至今留下了大量传闻在老年人的口头上。

出城向西南，走一段马路，就该岔入山道步步高升了。走不多远，回头缶下秆，有一片废墟里坦着一个故事：当年建筑工人，成千累万，终年不停的工作，怕他们挥到了钱动了归思，便在这儿设了一个“翠花巷”，里边全是些粉红黛绿的卖笑人，工人们在这儿享乐一时，把腰包倒完，不得不再回去受那常年的辛苦。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像花儿一样，吸引着那些劳苦的工峰。

再往上走，却只有一个“磨针井”了。“武当真人”出家学道，道没学成，倒遇上了难苦千辛！他的心冷了。就在这地方，他碰见了一个老太婆的在石头上磨着一根大铁棒子，他就奇怪的问了：“老婆婆你在做什么？”“我在磨一条针呀。”他在正想着这句话的意义，一转瞬，那个老太婆不见了。“武当真人”终究成了功，至今留着一口井，一根铁棒子在激励着人。

当天停在“紫霄宫”，这是一个中心点，虽然天色还早，也不能再向前奔了。崇高宽宏，一片琉璃瓦，仿佛走进了北平的故宫。山门口贴着接待“司令长官”的标语，“势力”达成深山的古庙里来了，和着古松红叶，山光霞影对照起来，这是多么刺眼呵。走进“西宫”，有“执事”敬茶，少坐片刻，被让进“东宫”安歇。大院子，方砖铺地，屋子里桌椅齐整，颇为清白。晚上，开素菜白饭，味道好极。一个十三几岁的小道士聪明伶俐，侍奉很周到。

“你们的米很好呀。”

“很好，可是我们吃不到。”他黯然回复我。从他的话里我才知道，出家人也把身份，阶级带到宫殿里来了。

其次天一早我到后山上去访问那个“仙人”，（近见某报载有“武当异人传”，大约就是记述这个可怜的“仙人”的吧？）这是那个小道士报告我的。他说，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岁数，连他自己也不领会，平日一天下来吃一顿饭，有时一两天不见他的影子。

沿着一条小径向上走，树林子阴森森的，有一只松鼠站在小径一旁向着我瞪眼。路忽有忽无，松涛唰唰作响，我真是在云里雾里寻神仙了。可能是受了我真诚的感应，他终究被我找到了。

就着一道石壁凿成了半间屋子，我穿一身军装突然展现在他跟前，鲜明给了他一点诧异。一个枯瘦的老头，看上年纪在九十岁以上，神智有点不清了，口里念念着，像在说梦话。一会用老糊涂了的腔调念着什么：“我徒北不诚恳，想逃走，一下子跌倒了，差一点跌死了。”一回儿，又说“有一回，我动了一个走出来的念头，一下子把头碰破了，祖师老爷罚我！”说着他摸了摸头。

起先他对我相当冷漠，我猛然想起了在路上每一个庙里歇脚，受接待，（吃一杯茶，一小碟本山土产——小胡桃）结果被示意，把碟子里放上比胡桃身价两倍以上的钱，“冷漠”不会是一个示意吗？我试试。“这是一点香钱”，我把几张票子送过去。他抖战着手接了钱，他的冷漠没有了。赶快走出石室，向右手一个梯子上爬，口里念着：“我给你去取仙果，吃了长生不老。”我紧跟在后边，上面是用木头搭的一间小屋，像是保存室。他从一个什么地方诡崇的取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小草果来，送给了我，又说一句：“吃了长生不老。”走下来以后，他对我很亲热的样子，临走时，他紧紧的拿住我的手，说“问候你的行伍兄弟。”我走下了山径，回头望望，他还站在石门口，一种落莫凄凉的感觉，使我几乎替这个可怜的老人流泪了。

早饭后开了房间钱，饭钱，那个小道士跑过来讨“喜钱”，这和旅馆有什么不同？不过他们是不正式开账单子，把小费改成“喜钱”罢了。

大殿里有一块大沙木，架在架子上，从这面用指头轻轻一敲，从那面就可以听到声音。假设忘了记上这一笔，就凑缺乏“武当八景”了。

游过“武当”的人，过“乌鸦岭”不会忘却了买两个馒头。站在岭头上，叫几声：“老鸦，老鸦，”老鸦便哑哑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半空里，把弄碎了的馒头用力向上一摔，它便不会再落到地上来了。看乌鸦箭头一样的追着它，有的在半空里捉住，有的就随着它坠到山谷里去。

哑哑的，像山间的居民一样，这可怜的一群呀。

老远望去，一个挨一个的山峰像弟兄一相差不多上下，及至登在金顶子上，才觉得一切才惟我独尊了。

金顶子上有一间金屋，墙壁就像全是金的（其实是铜的），可是非得金钱却敲不开门。“执事”下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化募本子。山顶上有庙，庙里有茶馆，回头带几粒茶叶送人，这种茶虽然不大著名，也大可口，可是它是产在“武当”山上的。

谈论到说一说烧“龙头香”了。一座大庙的背后，万丈无底的深沟，一条桶粗的石龙把一丈多长的身子探了出去。龙身子上一步一团雕花，龙头上顶着一个大香炉。每逢香火盛会，成千成万的善男信女，成群结队，旗锣香纸，不远千里而来。为了在“祖师”脸前点一炷香，叩一个头。有的为了父亲或是为了自己许下大愿，便踏着龙身上的雕花一步一步走到龙头上去，在香炉里插一条香再转身走回来。多少孝子，多少信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