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校双一流建设及需要防范的问题

中国高校“双一流”建设及需要防范的问题

中国高校“双一流”建设不仅使众多高校领导“夜不能寐”、大量院士、教授“废寝忘食”，而且搅动了整个社会，舆论高涨。如何使肩负引领教育历史使命、影响未来发展的“双一流”建设不辱使命，并在建设过程中防范潜在问题，已成为一个不得不深切关注的话题。一中国高校“双一流”建设启动近几十年来，中国高教发展基本上依赖工程或项目推动，例如著名的“211工程”“985工程”及“2011工程”等。2016年6月，实施多年的“211工程”“985工程”正式成为历史，“2011工程”似乎暂时休眠，其后继者则是时下热火朝天的“双一流”建设。2015年11月5日国务院颁布《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以下简称“双一流”），目标是到2020年，我国若干所大学和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到2030年，更多的大学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所大学进入世界一流大学前列，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高等教育整体实力显著提升；到21世纪中叶，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数量和实力进入世界前列，基本建成高等教育强国。具体的策略是：鼓励和支持不同类型的高水平大学和学科差别化发展，每五年一个周期，2016年开始新一轮建设，并明确了五项建设和五项改革的任务：建设一流师资队伍，培养拔尖创新人才，提升科学研究水平，传承创新优秀文化，着力推进成果转化及加强和改进党对高校的领导，完善内部治理结构，实现关键环节突破，构建社会参与机制，推进国际交流合作。“双一流”已成为新时期国家、省、市、地方与各类高校学校发展和学科建设的纲领性文件，刹那间，各类争创“双一流”的策划和活动“蜂拥而起”。“双一流”建设的根本目的在于高等教育强国，立足点是国家战略需求，重要内涵是一流专业建设。毋庸置疑，“211工程”、“985工程”实施以来，我国高校在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方面已得到长足发展。但“社会上对高校‘身份固化’的意见却越来越大。强调在推进‘双一流’中突出一流学科建设，就是要避免重复过去的政策偏差”[1]。因此，“双一流”建设在战略上试图为中国高校建构一个逻辑上更为公平的发展机遇，深受尚未进入国家重点建设篮子里的一般大学的欢迎。正如刘光明先生在科学网博客上的撰文，“双一流”政策正在悄然改变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生态，将“促进高等教育协调发展的良性生态形成”。“双一流”建设方案公布后，引起了全社会的高度关注。作为真正关心教育的人士，在积极利用一项新政促进教育发展的同时，必须冷静思考和提防其可能引致的负面影响，例如，高等教育的国际竞争对重点大学与一般大学造成的不同发展压力是短期内难以消除的，不同类型学校获取资源的渠道和公平性的差异更大。“双一流”给中国高等教育带来的“马太效应”可能会使地区高等教育及各类高校之间的发展更加不平衡，其学科发展将呈现不同的竞争态势。因此，刘光明先生同时认为“双一流”建设也导致“阻碍高等教育协调发展的不良生态正在生成”。二“双一流”名单引发的讨论2017年9月21日，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印发《关于公布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公布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双一流”名单包括一流大学建设高校42所，其中A类36所，B类6所，一流学科建设高校95所。政府部门相关负责人表示，“双一流”建设同过去的“985工程”、“211工程”不同，是一个全新的计划，独特之处表现为高校拥有更大的自主权，例如原中山大学校长黄达人教授认为当前高校拥有了建设一流学科的组织权。其次，“双一流”名单中的高校并非一劳永逸地获得来自政府的财政补贴，而是以五年为一个周期面临动态调整。此外，本次的名单是“建设”高校而不是“双一流”高校，更加重视建设而不是一种身份和标签。尽管和过去的建设项目相比有诸多不同，名单一经发布还是立刻成为高教领域甚至社会的热点话题，针对第一期“双一流”建设高校的名单的讨论，除去简单的你在他不在的欢呼和悲伤外，基本上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的观点。第一，讨论最多的大概是国家通过行政手段启动这样的大学建设运动的合理性问题。近些年来，高教领域改革的一个重要话题是去行政化，重新定位政府和大学之间的关系，实行管办评分离，将办学自主权交还给大学。但是，这种对大学资源分配起决定性作用的动用行政力量来引导大学办学行为的项目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改革的大方向。很多教育界的人士质疑这样的行政推动是否能真正促进大学走向一流。特别是行政手段习惯的将发展结果简单量化评估的做法，可能无法深入触及一流大学的本质，从而很难引导大学持续走一条健康的发展之路。尽管从国家的角度而言尽快支持一批大学和学科达到世界一流的愿望是好的，但是简单通过投入和评比的循环来快速建设世界一流，可能反而离一流更远，特别是在育人上。第二，由于“双一流”建设从根本上关系到国家办学资源的分配，所以教育资源配置的公平和均衡问题同样引得大量关注。除了有人对将郑州大学、新疆大学和云南大学纳入双一流建设高校名单而叫好外，也有大量人士对资源的极不公平分配模式提出质疑：过去几十年来，高教的资源尽管经历了几次大的分配模式的调整，但都是基于对极少数高校的极大关怀的理念，把大多数的资源分配给极少数的高校，这样一来，大量在业绩统计中不怎么突出的高校很难分到国家的资源，从而由于资源缺乏而无法获得基本的发展基础，耽误了发展机遇。这就造成一个问题：为了极少数大学冲一流而舍弃大量一般大学的发展是否值得提倡？第三，社会十分关注本次“双一流”建设追求的目标。尽管近几年国家战略中明确指出高等教育现阶段的改革要推进内涵式发展，把提高人才培养质量作为改革的核心。但当前的双一流建设更多地基于学校的科学研究水平来分配资源，这就引导学生依然沿着过去“985工程”的道路，继续拼命发表论文，偏离了高校把“立德树人”作为办学基本目标的时代使命。此外，还有很多关于“双一流”建设流程、操作方案等的讨论。这些讨论对于人们深入理解和评估“双一流”的作用有重要帮助。但是，不管怎样，新一轮的“双一流”建设已经在路上，不管这一项目对中国高教改革的效果如何，我们都需要去思考如何尽可能地利用这一项目来促进高教和大学的发展，特别是要避免可能带来的问题。因此，本文接下来将重点讨论在“双一流”建设过程中，如何尽可能地防范这一项目带来的负面效果。三“双一流”建设需防范的五个问题在我们看来，潜在的、更大的负面影响有五个方面。第一是会在追逐“双一流”显性指标中有意无意地轻视本科教育。本科教育是大学存在之本的教育，难以通过量化指标来度量和比较。“双一流”指标往往直接与科研水平挂钩。世界一流学科排名和“双一流”入选的基本评判指标基本上以一个学校和学科的科研水平特别是发表论文的数量和影响力来衡量的，而这些衡量指标几乎不涉及本科教育。欧美许多本科教育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的国家，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重建本科教育”逐渐成为其高校改革的方向，学校发展战略更为重视本科生人才培养和本科教育教学质量。中国不少有识之士也在呼吁和强调本科教育在“双一流”建设中的地位。钟秉林先生指出一流本科教育是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重要基础，“世界一流大学必然拥有先进的教育理念与独立的大学精神，能够为各行各业培养领军人才和拔尖创新人才，能够取得原创性的科学研究成果，并对本国乃至世界的社会经济与文化发展产生重要影响”[2]。然而，在实践中，这一潜在影响不可轻视。“双一流”建设还有待增强对本科教育的发展评价。第二个负面影响是会进一步加剧高等教育的浮躁之风，人们难以精心地专注于研究和创新，使本应宁静的大学校园日益失去其应有的氛围。在之前几个教育工程实施期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很多。过去二十年，我国高等教育在各种工程的驱动下很多数量和指标急剧发展，却渐渐失去了对教育本质的思考和践行。现在高教同行更关注各种指标和“千人”“长江”等人才数字，很少思考什么样的学生能够立足于未来和这个时代大学真正需要什么样的好老师，学生是如何学习的以及大学如何更好地支持学生的学习。国家对高等教育倾注心血和资源，但现实中对高教改革失去方向的批评、“双一流”主导下各高校对学科大拆大建甚至重新包装等折腾的抱怨，并不罕见。不少学者和教育家已非常焦虑这种慢慢扼杀大学精神的现象，北京大学任羽中先生就疾呼“大学要守住根本”[3]。目前，在形形色色的世界大学排行榜的干扰下，教育包括政府资源配置方式和大学发展战略常被误导，只有为数不多的大学能守住阵脚，出产9位诺贝尔奖得主、以“京都学派”闻名于世、被公认为世界一流大学的日本京都大学就是能特立独行的代表。以“自由”学风和“和谐”理念立校的京都大学值得我们思考与借鉴。第三个负面影响是可能违背教育与科学规律、瓦解大学和学科的可持续发展。“双一流”建设有利于让优秀学者找到归属感，但当下很多学校急于在短期内通过过分拼凑和包装来达到“双一流”的标准，不惜重金招徕知名的教授、人才，甚至买来一个学科。尽管从指标来看已达到“一流”，但作为一个教育机构，其教育的系统性生态已被破坏。在可自由追随自己兴趣、能长期静心钻研的生态环境中，所有的苗子都有可能成为大才，对兴趣的执着追求可能孕育出重大科学发现和技术创新。但以工程配置资源的机制、重科研轻教育的评价体系、重选拔轻土壤的各类人才工程将失去大树成林的机会。这极不利于大学和学科长期的可持续发展！在“大教育”的生态系统中，共生是最核心的机制，互利共赢才能共同为人才培养创造价值。各方利益相关者很可能会缺乏系统性的、为了学生学习与成长而共同合作的基础和动力，并由此导致生态系统自组织的失效，令高校长期的可持续发展无从谈起。第四个负面影响是会使中国教育丧失与全球一流大学站在同一起跑线探索未来教育、实践世界发达教育理念并有可能引领未来教育的机遇，换句话说可能导致“欲速则不达”或“背道而驰”。从部属大学到地方本科院校，大家都在热情拥抱“双一流”。似乎不和“双一流”挂上钩，这所大学就会被时代所抛弃，这所大学的校长就是缺乏理想抱负和责任担当，于是不少学校或领导失去理性思考而被裹挟着前行。从“双一流”项目的酝酿开始，很多大学领导和教授资源已经倾注在各种“一流”的谋划中，其中积极价值当然无须怀疑，但学校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在这个过程中背离大学主业则是不争的事实。本来在教育理念和操作上已经落后的“以知识和内容为导向”、重应试的“被动式”教育更是雪上加霜。面对全球化、互联网和物联网“网罗”一切的时代背景，如知识存储、传播、分享和机器人及人工智能渗透到学习、生活、工作的所有领域等，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学习行为，挑战着传统的学习和教育方式。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双一流”建设执行不到位，或客观上（非主观意识上）和实践上造成轻视教育的结果，把教育领导者、院士、大教授和老师的能量和眼光拴在为了一流的一些“数据和排名”上，忽略或偏离大学之根本，背离对教育变革的关注、对教育发展趋势的把握以及对教与学模式的重塑，实际上可能与真正的一流大学渐行渐远。第五个负面影响是有可能误导一些一般院校的办学目标和特色发展道路。已经公布的“双一流”名单中出现了一些在过去“985工程”和“211工程”名单中并不突出的高校的名字，这种对高校位次的洗牌确实给不少高校带来巨大的发展机遇。现在以科研水平为主要衡量视角的“双一流”评估并不关注一所大学对学生的学习和成长的贡献。因此，可以预见这次不设门槛、所有高校都有机会的教育运动会把更多的高校纳入统一的学科和学术建设轨道上，让那些过去无法企及“985工程”和“211工程”的地方院校把注意力放在少有的几个有希望进入“世界一流学科”的ESI指标上，进而忽视其特色办学和教育育人的主要任务。《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提出的未来十年的改革目标之一是“要以体制机制改革为重点，鼓励地方和学校大胆探索和试验，加快重要领域和关键环节改革步伐。创新人才培养体制、办学体制、教育管理体制，改革质量评价和考试招生制度，改革教学内容、方法、手段，建设现代学校制度”。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日前在对教育工作的批示中提出三个“进一步”：进一步深化教育综合改革，进一步缩小教育资源配置的城乡、区域、校际差距，进一步提升教学和研究水平。大学应各自有自己的明确定位，不少应转向以应用型人才培养为主、走特色发展之路，但不恰当追求“双一流”不仅会背离国家主导的改革方向，也会使很多学校偏离自己的健康发展航线！大学的根本是人，大学必须以人为本、育人为根，必须重视精神和文化的涵养。管理学大师马奇在《一个学者的追求》一文中曾写道：“大学只是偶然的市场，本质上应该是神殿——供奉知识和人类求知精神的神殿。在大学里，知识和学问之所以受到尊重，主要不是因为它们能够造福个人和社会，而是因为它们象征、承载并传递着有关人性的见解。”他认为“高等教育是远见卓识，不是精打细算；是承诺，不是选择；学生不是顾客，是侍僧；教学不是工作，是圣事；研究不是投资，是见证”。[4]马奇这些关于大学和高等教育的见解对日益浮躁和世俗的高等教育无异于一声棒喝！四期待更多冷静思考后的积极行动者上述这些问题似乎是老生常谈，但抓住举国上下轰轰烈烈地开展“双一流”建设的契机，解决这些“顽固不化”的老问题难道不应是国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