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消费：是什么和为什么

可持续消费是什么和为什么

回顾21世纪第一个十年中国生态环境的变化，总体来看，所受的破坏越发严重、复杂，而且不可逆转，令人对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甚至社会稳定的可持续性提出质疑。一个社会要实现可持续发展，既要建立环境友好的可持续的生产模式，又必须要建立环境友好的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在这两个方面，中国的现状和理想都还差得很远。尤其在生活方式转型的问题上，社会的关注较晚，成效还不显著，甚至战略尚不成熟。2010年“6·5”世界环境日的中国主题是“低碳减排·绿色生活”，这无疑为这两项重要的环保议题的宣传和推广提供了一个宝贵的机会。但是至少就绿色生活来说，形成大的声势和气候还需要更多时间。绿色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可持续消费。目前，这种思想和行为的普及在中国面临几个困难：其一是日渐丰富的物质财富给公众物质消费的增长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客观条件；其二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国内和国际压力通过强大的商业手段刺激公众对物质消费的追求；最后，公众对这个概念尚缺乏明确的认识和深刻的理解。本文拟就其最后一点做一些探讨。一个概念的标志性和口号感越强，其定义往往就会越模糊、越笼统。具体到“可持续消费”而言，由于它直接关系个人行为，如果人们对它的认识过于朦胧，难以对什么样的消费才算“可持续”作出正确的判断，就会削弱它作为一个道德规范引导自己和他人行为的动力。所以澄清这个概念是一项必要的基础性工作。一“消费”概念的多层含义对“可持续消费”进行诠释，可以采用一个比较保守的方法，那就是将“可持续性”和“消费”分开来讲。我们先说“消费”。1.通俗意义上的和经济学意义上的“消费”假如我们试着抛开经济学语言对我们思维的影响给“消费”找个近义词，很可能会想到“用”或“使用”。这说明几个问题：第一，我们经常用“消费”一词来表达一种使用关系；第二，因使用关系的具体内容和使用者的动机与目的而异，消费行为在目的和效果上也同样是多元化的。比如，人对食物的使用关系可以表现为充饥、解馋、送礼、祭祖乃至消愁、炫耀等多种形式，大致说来，它们当中有些是为满足人的需要，有些是为满足人的欲望，而还有一些可能界乎两者之间。无论使用的目的是什么和是否达到目的，使用者和被使用品之间的这种关系都可以用通俗意义上的“消费”概念来表达。而经济学里所说的消费，是一种狭义的交换行为，即通过支付货币而获得，就是我们平常说的买“东西”（这里所说的“东西”可以是物质性的物品或者非物质性的服务）。一个经济学意义上的消费者首先不是一个用“东西”的人，而是一个买“东西”的人。严格地说，刚才所罗列的人与食品之间的几种关系本身都不属于经济意义上的消费关系，只有买食品这个行为本身才算。从经济学的视角看，一个东西的市场交换价值的实现就是对它的消费。所以，即使一个人把买回家的食品直接扔掉，对于市场来说，他也已经完成了对这些食品的消费。当然，“用”和“买”这两种不同意义上的消费紧密相关。毕竟在一个市场经济环境里，购买是获得物资的重要手段，使用是拥有物资的主要目的。人们买什么，买多少，除了一定程度上受经济能力的限制外，主要取决于每个人的需要和欲望，取决于他们想拥有什么以及如何使用他们拥有的东西。换言之，人们对通俗意义上的消费的态度是他们的经济学意义上的消费的重要决定因素，而它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一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2.需要和欲望的根本区别及其意义前面说过，人的需要和欲望都可以通过使用行为来得到满足。但这两种使用行为之间存在着原则上的区别。就此，我们必须从需要不等同于欲望这个基本常识说起。哲学上主要从三个方面区分两者：一是与利益的关系，二是决定因素，三是有限性。第一，一个需要得不到满足，主体的某些根本利益会受到损失，但如果一个欲望得不到满足，主体并不会在根本利益上受损。比如，假设我们接受“身心健康是每个人的根本利益”这个命题，那么每一个人和用以保障他这个利益的“东西”之间，就形成需要关系。如果一个人追求更多更好更特别的“东西”，那就是出于欲望。即使这些欲望得不到满足，这个人的根本利益也不会因此受到伤害。正是因为需要和欲望与利益之间存在本质上不同的关系，从伦理角度讲，需要就必须享受优先待遇。如果同一个东西可以用来满足一个人的需要或者另一个人的欲望但不能兼顾，那么合乎道义的做法就应当是把它分给前者，即需要它的人。更形象地说，“锦上添花”必须对“雪中送炭”作出绝对让步。第二，需要的存在和内容（其对象、内容和强度）受客观因素影响较大，而欲望的存在和内容则完全取决于主体的主观意识。不仅如此，欲望并不直接受主体需要的影响。比如，一个病人需要接受治疗，否则他的健康会受到威胁，他的根本利益会因而受损。这是一个不以他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实。但这个人可能不想健康，或者他想长生不老，这些都是他的欲望，和他的客观需要无关。大多数人的最根本的生理、心理和精神需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相似的，而且这些需要如何才能得到满足并遵循一些普遍规律，在一定时间和空间范围内有相对稳定的衡量标准。所以，我们往往可以对别人最基本的需要是什么作出比较客观的判断，并将其需要和欲望区分开。第三，原则上，每个人的需要是有限的（虽然也有伸缩性），而欲望可以无限膨胀。要证明这条常识，我们可以细究一下“足够”这个常用词的适用范围和条件。这个概念的存在本身说明：某些“缺乏状态”的矫正可以通过有限的物质的补充或有限的条件的建立来实现，而其他“缺乏状态”则不然。对于前者，我们可以通过客观研究来确定与之相对应的“饱和状态”。而后者的一个重要属性就是它繁衍后代、自行分裂和不断深化的倾向。更通俗地说，欲望的本质就是“得寸进尺”，就是“无底洞”。如同一种“瘾”，它使得主体总停留在某种“不饱和状态”。二“可持续消费”持续什么？如何持续？物质消费文化对人类社会有着多方面影响。比如，过度的物质索取与享乐可能会导致生活的糜烂和社会风气的败坏，而因此损害人们的心理健康，破坏社会的和谐与团结，阻碍精神文明和制度文明。这里，笔者重点分析消费文化对环境的影响，本文中的“可持续消费”特指地球自然生态环境所能承受且与公平合理的资源分配相符的物质消费。1.社会层面和个人层面地球的自然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如果一些地球居民为了最大限度地满足自己的需要和欲望，先把好的资源太多太快地用掉了，又丢弃了许多垃圾散落在地球各个角落，就有可能造成对其他的（代内层面）或未来的（代际层面）地球居民生存条件的破坏。这种破坏不仅是地球的生态环境所不能长期支持下去的，更重要的是，从资源分配的角度讲，它对于利益受损害者是不公平的。当然，一个人的物质消费水平再高，相对地球上的自然资源总量来说也是微小的，对别人的利益不能造成严重的直接威胁。但是如果我们对群体提出有节度的资源开采和废物排放的要求，那么我们必须也对个人提出同样的要求。换句话说，只有在我们肯于用这个道德准则来约束个人行为的前提下，我们才有理由期望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或整个人类做到这一点。所以，中国要想迈上可持续消费的轨道，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共同理想，必须以每一个中国人都成为可持续消费者为前提。这里还需要强调，可持续的、有节度的消费绝不是笼统的“消费越少越好”。根本利益得到保障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所以，合理的个人消费不仅要有上限，还必须有下限。前者由地球的生态承受力和资源公平分配原则决定，后者则要以足够维持每个人身心健康的物质条件为界定标准。综上所述，我们的结论是，既不超出环境承载力，又与资源的代内及代际公平分配相符合，同时又不以牺牲任何个人的根本利益为代价的购买和使用行为，必须以满足物质需要为主，以追求物质欲望为次。全社会必须创造足够的物质财富并建立合理的分配机制，才能使每个成员的物质需要得到满足。但是一个人在实际生活中服从可持续消费的上限，最主要的力量必须来自他内心树立的对待需要和欲望的正确观念，学会在严肃认真地对待前者的同时警惕并控制后者的膨胀。而且每个人不仅应该这样要求自己，也应该同样地对待别人。对他人真正的关心和爱护不是对他们欲望的纵容，而应体现在理解和重视他们的需要上。2.奢侈与浪费从上文的推论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结论：在个人层面，可持续消费最可靠的源头和最坚实的基础是知足感及它所代表的价值观。“知足”的“知”字，指的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知道，它更包含了一种态度和评价。一方面，知足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处的某种状态的满意；另一方面，知足也是一个人对具有使用价值的物品的珍惜和爱护，不管这些东西是不是他的私有财产。所以，不知足的、无度的消费，既可以表现为物欲的膨胀和贪婪的索取，又可以表现为对价值载体的轻视，对它们的随意抛弃或破坏。在日常对话中，人们通常会用“奢侈”和“浪费”这两个词分别来表达不知足心理的这两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前者一般是指对物质的无休止的追求，后者则通常是指那种不把有用的东西当回事的态度。虽然在个人层面上，这两种习惯也许没有逻辑上必然的联系（一个奢侈的人不一定浪费，而一个浪费的人也不一定就奢侈），但是，就整个社会而言，它们之间必然是成正比关系的。所以，要建设可持续消费型社会，环保力量必须同时毫不留情地批判奢侈的物质消费和浪费的物质消费，即过度的购买和对有价值的东西不充分的使用和轻率的丢弃。同时，我们要通过合理公平的分配机制保证所有公民的基本物质需要得到满足。这个目标的实现是构建可持续消费型社会的一个必要条件和重要标志。三可持续消费——再建（或重建）的使命可持续消费是个新的理念吗？如果如我上面试图证明的那样，其精神核心是知足常乐，而其“临床表现”是勤俭节约，物尽其用。那么，可持续消费代表的是一种在人类诸多文化传统中有着悠久历史的价值观。甘地（MahatmaGandhi）的名言：“地球资源完全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需要，但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贪婪（Earthprovidesenoughtosatisfyeveryman’sneed，butnoteveryman’sgreed）”，反映的正是这种传统价值观。它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才被逐渐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的物欲膨胀，取用无度，随意丢弃，暴殄天物，以及对这种行为模式的盲目认可和追捧。从历史维度看，这才是新的现象和理念。造成这个巨大而突然的转变的，是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所带来的物质财富的史无前例的迅速增长。这股力量有效地缓解了生活物资普遍短缺的历史常态，从而削弱了知足心态原来具有的适应性优势，降低了它的实用价值。随着工业化生产规模的不断加大，效率日益提高，知足感干脆成了市场吸收过剩物质产出的障碍，经济增长的阻力。中国绝不是唯一经历了这个转变的国家。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也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一个发达国家是天生就“发达”的。对生活在工业化经济发达之前的绝大部分个人和家庭来说，对物资的有节度的获取、充分的使用和精心的保存是他们唯一能够在经济上承受得起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美德。在今天倡导可持续消费精神，其实社会环保力量需要做的就是对这个传统的继承和发扬光大。这绝不是盲目的复古或为复古而复古。因为在我们习以为常的物质富足的表象背后，其实是日渐严重的资源短缺、环境污染和分配冲突。应对这种新的、灾难性的全球危机，没有比重新启用可持续消费这个传统美德更合情合理，更重要的了。发掘、修复和重建可持续消费的价值观体系，并在此基础上更深刻地认识个人可持续消费对社会可持续发展的意义，是全世界环保人士的当务之急。当然，这个挑战是严峻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永恒的真理，此乃人性之所致。所以，对于可持续消费这份祖先留给我们的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即使学者能够在理论上证明它有助于我们避免资源枯竭生态崩溃的灾难，真正恢复它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和它对物质生活方式的影响也绝非易事。难以做到不等于做不到，更不是不尽力去做的理由。环保力量必须加强对知足常乐以及相关理念的宣传。前面说过，“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