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别有洞天别有“洞”天《地洞》是卡夫卡重要的短篇小说之一,“是卡夫卡的一篇最冲动人心的短篇小说……是他的全体短篇小说中最富有人性味的一篇小说”①。《地洞》创作于1923年至1924年之间,那时卡夫卡与女友朵拉一起住在柏林,已重病在身。小说据说是在一个夜晚写成的。1924年卡夫卡结集出版的结果一个短篇小说集《乡村医生》没有收入该小说。卡夫卡生前也没有发表这篇小说。1931年小说由布罗德编辑出版,而小说原稿的结尾已经损失。

卡夫卡在《地洞》里塑造了一只栖居在地洞里的动物,卡夫卡貌似跟踪记录了这只动物心理进展变化的轨迹,描写并开展了一个地洞里的世界,这引起了读者猛烈的兴趣和诸多困惑。这只动物到底是什么动物?作为动物,它何以有如此猛烈的理性意识和思辨才能?作为卡夫卡的自我,它为何又蜕变成了一种生活在地底下的动物?地洞里的世界与野外的世界,哪里更安好?卡夫卡的地洞里的世界别有一番风景,另有一番意蕴,任何试图理解和熟悉卡夫卡的读者都理应去那里驻足停留一阵。

地洞与动物

小说开头写道:“我造好了一个地洞,貌似还蛮不错。从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跟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见坚硬的自然岩石。我不敢自夸这是有意搞的一种策略……当然,有的策略过去周密,结果反而毁了自己,对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领会。”

“地洞”建在什么地方,譬如什么国家、什么城市,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一只不知名的动物造好了一个洞,它在洞内的真正入口处笼罩了一层可以移动的苔藓。洞内有一套完善的、小规模的迷津暗道,连接迷津暗道的又有大量通道。“通道上每隔一百米的地方,辟一个圆形的小广场”,这样的小广场有五十几处之多。“在窟窿的近中心处修建了一个中央广场”,整个地洞建得像一个城郭,或者说一个城堡。“地下室”连接着地面上的世界,它依旧属于地上世界的一片面;“地洞”将地上世界与地下世界隔开,建立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根绝与地上世界的联系。

乍一看小说貌似写了一那么动物故事:一只动物为了防卫敌人而建立了一个地洞,但它总不合意,由于这个地洞依旧危机四伏,它没有真正的安好感。但是,这个动物到底是什么,却语焉不详。鲜明,卡夫卡不会精心去写一部现实主义动物小说,这不符合他的创作原那么,他甚至都没有研究过什么是动物学。

“地洞”的仆人是什么动物,我们不得而知,但它看上去鲜明不是“人”。它貌似是一只鼹鼠,早在1904年,卡夫卡就在给挚友的信中写道:“我们像一只鼹鼠打地洞,满身黑茸茸的毛,从我们打的沙洞里站出来,伸出可怜的小红脚,怪可怜的。”②但它也可能是某种猫科动物,由于它一觉醒来时“牙缝间还挂着一只耗子”。它和别的动物一样,通过狩猎维持生计。他的唯一任务就是建立地洞以抗拒假想中的敌人。这些敌人,“我虽没见过,但传闻中讲到它们,我是坚信不疑的。”这个动物通过“用手抓,用嘴啃,用脚踩,用头碰的手段”建立了地洞。他与地洞相依为命,“不管我遇到多大惧怕,我都能泰然自若地留在这里,无须设法压服自己,消去一切顾虑,把入口开启”。“地洞”的世界就是仆人公活动的世界,他虽然也经常短暂地离开地洞,但这只是为了“检查一下地洞是否坚忍”。假若长时间离开地洞,他就会“感到受到处治似的难以忍受”。

地洞意味着什么?马克斯・布罗德说,卡夫卡写这篇小说“乃是他为新居和一个自己的家庭而感到喜悦”;而作为当时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的朵拉那么说:“这是一篇自传体的小说,而且也许是一种预兆,预示着他将要回到父母家,终止那种自由,这种自由在他身上激起了恐慌失措的畏惧感。”③假设说,在布罗德那里,卡夫卡在柏林的新居就是卡夫卡的地洞的话,那么,在朵拉那里,卡夫卡父母在布拉格的家才是卡夫卡的地洞,而他们在柏林的新居应当是一个真正自由的野外世界。

地洞与野外

地洞是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野外那么是一个无限开阔的世界。地洞里的仆人公惧怕野外,但又需要时常去野外溜达。“我经常离开地洞――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去外面溜达,以便让自己冷静冷静,同时检查一下地洞是否坚忍。要是长时间离开地洞,我会感到受处治似的难以忍受,但短时间出去走动走动,我以为也是很有必要的。”地洞里封闭的生活是为了逃避野外弥漫危害的生活,而野外的自由生活又是对地洞里的生活的一种挑衅和监视。

对于地洞里的仆人公来说,在地洞里是相对安好的,在野外那么弥漫了更多、更大的危害。地洞的安好终止于地洞的入口处,地洞外面没有任何安好的保障。在地洞里面,一切都被规划、被计算、被规定好了,这里的一切是受动物支配的;但野外的一切却都不在动物的掌控之中,它们自行生长和进展,不以地洞里动物的意志为转移。对野外的探访就是对地洞安好的放弃。因此,地洞里的仆人公跨出地洞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也是分外困难的。“每当我走进出口时,我总有一种严肃感。住在家里时,我是制止到那里去的,甚至连通向天的任何一条最小的岔道儿我都是不迈步的。”而一旦走到洞口,这只动物就感到已经陷入一种巨大的危害的空气之中。“有时候我犹如觉得我的皮变薄了,不久仿佛我只能以赤裸裸、光溜溜的肉身站在那里,这时候,我的敌人以吼叫来接待我。说实在的,这样一种感觉足以致使出口本身失去对我的家屋的养护作用,但使我特别苦恼的,仍是入口的构造。”

当然,洞外的世界弥漫了诱惑。“在大森林中狩猎,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在地洞里没有任何地盘包括城郭――哪怕它再扩展十倍――让它施展出新的气力。外面的伙食也更好吃,狩猎纵然对比困难,很少告成,但其收获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价值更高的。”而地洞里那么是对比安好的。布罗德说:“‘地洞’对它来说不仅仅意味着安好……它还象征着祖国,象征着一种道德状态,一个以忠诚劳动为代价而获得的生存根基。”④布罗德赋予了地洞太多的含义,这或许并不是卡夫卡的本意,但地洞与野外的对立却是始终存在的。

面对地洞和野外,地洞里的仆人公内心弥漫了冲突:它分外想去野外,但又根本不能去野外。野外成了地洞的对立面。这只动物造了一个地洞,然后把自己紧紧地束缚在地洞里,它再也不能自由地走到地洞的外面去了。地洞的存在否决了野外生活的可能性。外观看去,这只动物可以采纳人家的邀请,到洞外去,充分会意野外的风光,无忧无虑地度日。但“其实不然,大量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并没有做到,地洞的事情忙得我团团转。我很快跑离洞口,不一会儿又赶回来。我在探索一个适合的藏身之所,并守望着我的家门――这一回是从外面――一连几天几夜”。这样一来,与其说这个地洞属于这只动物,毋宁说这只动物属于这个地洞。它站在地洞的门口,仿佛就是站在自己的前面,“觉得自己既能一边熟睡,一边机警地守护着自己”。地洞使这只动物完全失去了自由,它不成能到洞外去了,由于它已经完全献身于地洞了。即便这只动物有可能来到洞外,它在洞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守望它的家门,守望地洞的安好了。它可以几天几夜地匿伏在洞外,乐此不疲,洞外生活的真正意义它已无从会意了。“这只动物变成了地洞的奴隶。并非地洞养护这只动物,而倒是这只动物试图保卫地洞。”⑤

地洞里的仆人公由于地洞而失去了野外的世界,失去了自由,但它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安好,它依旧处于担心的焦虑中。“现在的处境是这样:地洞在实际上――而处于巨大窘境之中的人们是顾不上查看实际的,甚至在岌岌可危之际,也务必经过努力方能投以一瞥――虽然是相当安好的,但十足是不够的,莫非在其中什么时候中断过忧虑吗?”

假设说,野外象征着人所面对的外部世界,那么,地洞便象征着人的内心世界。对于卡夫卡来说,内心世界就是他的写作世界了。卡夫卡对外部世界失去了安好感,于是他全身心地献身于创作,但他在创作中又一向疑虑重重,从来就没有对自己合意过,对自己的作品那么苛求、猜疑,很少合意,他结果留给挚友布罗德点燃全体遗稿的遗嘱就是证明。

地洞与自我

小说开头时,地洞已经建立好了。仆人公开头表达自己在地洞里的生活和焦虑。它表达自己的故事给谁听呢?鲜明不是其他的动物,由于它不跟任何动物来往。它是将自己的故事讲给自己听,它为地洞举行辩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举行辩护,这有点像意识流。“我现在正处于我生命途程的顶点,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几乎得不到一个完全平静的时刻。”“我造好了一个洞,貌似还满不错。”“有的策略过于周密”,“它搞得这样万无一失”,“这一切都得煞费苦心,而神机妙算的快乐有时是促使人们持续开动脑筋的唯一理由”。全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安稳定稳地住在我的家里的最里层”。小说以第一人称“我”写成。那么,这个“我”,到底是谁呢?由于这个“我”是地洞的建立者与栖息者,它与地洞密不成分。地洞的布局和特征将抉择“我”是谁。

“我的地洞的最大优点是恬静(Stille,也译成安宁)。”但这种恬静随时可能被噪声所中断,恬静意味着安好,噪声意味着担心和危害,正是在这种安好与担心的张力中,仆人公体验到了慌张和焦虑,而这应当就是小说的中心所在。对地洞的安好的担忧是仆人公最重要的性格特征,这种担忧归因于仆人公的提防精心,这种提防精心使仆人公为了地洞的安好做了其所能做的一切,但这一切并不能从根本上消释担心。

“我”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不断地陷入悖论之中,对赞成与反对、有利与不利不断地斟酌。“假使我有某个值得相信的人,可以把查看哨的任务交给他,那我就可以放心地下去了。”然而,假设这个我所相信的人要求报酬呢?假设他想看一看地洞怎么办?“让他自身下去吧,这十足无考虑之余地;我跟他同时下去呢,那么他在我背后放哨给我带来的利益便成为泡影了。”如何维持相信呢?“相信一个人,在同时监视着他,或至少能够监视他的处境下是对比轻易做到的……”这就古怪了:相信一个人,如何还需要监视?监视一个人,为何还能说是相信?地洞里的仆人公从来没有中断过斟酌、推理、计算和谋划。因此,“我”是一种理性的动物,而所谓理性的动物,通常指的就是人。如此看来,这篇小说绝不是动物小说,而是关于人的小说,关于人的自我的小说。德国学者埃姆里希说:“在后期小说《地洞》中,卡夫卡的有关全体动物生存的主题,即人的真实‘自我’问题,得到了最彻底的深入反思和生动刻画。”⑥

看来,地洞里的仆人公其实就是人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卡夫卡自己,至少是片面的卡夫卡自己。小说可以看做是卡夫卡“半个人化的嬉戏”,或者是“卡夫卡文学创作的隐喻”⑦。“读卡夫卡的动物故事时,可能很久不会意识到它们根本不是人类的故事。当遇到动物的名称时――猴子、狗、鼹鼠――读者害怕地抬起头,意识到他早已经离开人的大陆很远很远了。但这始终是卡夫卡;他剥去了人类的传统支柱,然后让一个主体无休止地举行反思。”⑧“地洞”仆人的想法其实就是卡夫卡自己最梦想的生活方式。卡夫卡曾经说过:“我经常想,我最梦想的生活方式是带着纸笔和一盏灯待在一个宽大的闭门掩户的地窖最里面的一间里,饭由人送来,饭放在离我这间地窖很远的第一道门后。穿着睡衣,穿过地窖全体的房间去取饭,将是我唯一的漫步……,那样我将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啊!我将从什么样的深处把它挖掘出来啊!”⑨像卡夫卡一样,“地洞”的仆人宁可呆在地洞里过一种安稳定稳的虫豸的生活,也不愿走出地面过一种人格分裂的人的生活。

地洞就是卡夫卡用心建立的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心灵的家。尼采说:“动物生病之后便会躲进自己的窟窿,有动物特性的哲学家(Labetephilosophe)亦会如此效法。对我而发的友好声寥若晨星,现在我孤独,十足孤独。在我对抗全体迄今受人崇尚和爱好的事物这一无情和隐秘的斗争中(对此我的箴言是‘重新评价一切价值’),我本人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像窟窿一样的东西――一种即使出来寻觅却也无从找到的一种隐秘东西。”⑩卡夫卡貌似也有一种“恋鼠情结”,他在日记和书信中屡屡提及各种鼠类。他热爱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老鼠,热爱呆在深深的地洞里。

1903年9月6日,卡夫卡在给波拉克的信中提到了鼹鼠:“人们推崇鼹鼠和它的样子,但是可不要使它成为他们的圣者。”{11}1904年8月28日,卡夫卡在给布罗德的信中写道:

我们像一只鼹鼠打地洞,满身黑茸茸的毛,从我们打的沙洞里站出来,伸出可怜的小红脚,怪可怜的。

漫步时,我的狗逮住了一只鼹鼠。它正想跑过大街。狗一再向它扑过去,后来把它放开了,由于它过于幼小、怯懦。开头我觉得挺好玩,鼹鼠的慌张使我更加开心,它这时正绝望地想在坚硬的地上找个洞钻进去,但是白吃力。突然,当狗又一次伸出爪子打它时,它叫起来,咝咝地哀号。这时我仿佛觉得――不,我什么也没感觉到,那只是一种假象,由于那天我的头那么沉重地低垂着,以至于到了晚上我惊疑地察觉,我的下巴长到胸膛里去了。{12}

卡夫卡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鼹鼠。但即便躲入地洞依旧摆脱不了敏感和疑虑,并且,久而久之,这种敏感和疑虑便进展成一种惧怕与焦虑了。这种情形与“地洞”的仆人几乎一模一样。它虽然造好了地洞,但依旧时时感到危害的存在。由于“敌人却从某个什么地方逐渐地、静静地往里钻穿洞壁,向我迫近”。“而且我的敌人多得不成胜数,我逃避了一个敌人,又落入另一个敌人之手,这种事情不是不成能的。”但这些敌人到底是谁,它也不领会,由于它也没有见过,不过它对敌人的存在始终坚信不疑。这正如它突然听到的“曲曲”声,既不知道它的来源,也不知道它的去向,但“曲曲”声却无时无处不在。“危害迟迟不来,而时时惦记着它来”,久而久之,就成了“危害并不是想象的东西,而是分外实际的事情”。这就是对永远无法逃避的惧怕的期望。“在卡夫卡的日记和信里,我们可以经常看到‘惧怕’这两个字。”{13}卡夫卡说:“我的本质是:惧怕。”他甚至认为,使自己欣喜的“更加是我的惧怕”,“我的惧怕与日俱增,它意味着在世俗面前的退避,而世俗的压力却因此而巩固。”{14}对惧怕的逃避和期望其实就是卡夫卡的生存方式。

“地洞”的仆人的表达更是弥漫了冲突和不确定性。他造好了一个洞,貌似还满不错。它只露出一个大洞,但露出这个大洞只是一种分散人的留神力的策略。当然,有的策略过于周密,结果反而毁了自己。由于这个洞反倒使人感到了有了探索的价值。真正的洞口在离大洞约千把米的地方,上面笼罩着一层可以移动的苔藓。这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世界上所能做到的安好措施也莫过于此了。”然而,假设有什么人踩到了苔藓,地洞就暴露了;假设谁有兴趣,就有可能闯进去把洞里的一切永久性地破坏了。因此,完全平静的时刻是不存在的。所谓最安好的地方,往往就是致命之所在。然后,仆人公设想了各种安好措施,但全体的安好措施其实都担心全……。仆人公整日整夜地提心吊胆、惴惴担心。假设说驱动和激发“地下人”进入解构过程的是“被扭曲了的由无休止的语言链条组成的社会交往过程中所展现的不稳定情感”的话,那么,“地洞”中的仆人公便更像是“沿着无限延迟的能指链条”在滑动和倒退了。卡夫卡的生活和创作貌似也可以作如是观。

总之,卡夫卡地洞里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别有洞天、繁杂微妙、变幻不定、动人心弦,这是他的生命在即将走到止境时用心建立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既是他的梦想和理想,也是他的归宿和坟墓,然而,即便在那里,他依旧没有找到他所追求与渴望的安好和恬静。海德格尔曾经说过,筑造就意味着栖居,人在大地上存在就是居住,“栖居的根本特征就是这样一种养护”。“终有一死的人总是重新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