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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法院受理金融争议案件的筛选机制评析

研究司法部门在金融法律争议解决过程中的作用,一个很自然的切入视角就是考察法院和法官在具体个案审理过程中的行为表现,进而由小及大地分析现有制度框架之内整体法院系统的行为方式特点或不足以及它对经济和社会的正反效用。但在研究当代中国司法问题时,我们不仅要去分析那些已经进入到法院并得以审理的案件,同时也不能忽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机会进入到法院的案件,尤其是那些依照成文法律规范本应当被受理,却因为法院各种公开或不公开的“司法政策”而得不到受理的案件,否则任何研究所得出的结论就有可能不全面,尽管被“挡”在法院大门之外的案件在数量上未必占据很高比例。①这里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某个法院每年只审理100个特定类型的案件,但是该年还另有50个案件被排除在法院大门之外。如果研究者只是把这100个案件作为考察样本,那得出的关于法院的工作效率、独立性程度、法官职业素质等方面的实证研究结论——尽管也是以研究者所统计的客观量化指标作为基础——就可能背离现实。一方面,学者已经意识到:什么样的纠纷进入法院表明谁在使用法院解决纠纷,而这些进入法院的当事人和纠纷的性质会影响法院的表现,甚至法院的组织形态。②但另一方面,研究司法制度也不能无视没有进入法院的当事人和纠纷,以此为视角,我们也能发掘出中国当下司法制度的诸多特质。因此,本文的研究视角将提前到法院的立案阶段,而研究对象则是那些司法权力所不愿意覆盖的金融争议案件,希望通过考察那些无法通过司法程序解决的金融争议案件并进行案件类型上的总结,揭示司法权力的行使逻辑,进而发现中国的法院在当下对金融法律制度变迁的影响。本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总结了哪些金融争议案件没有机会通过法院的程序进行解决或者在进入法院的过程中被设置了某些人为的限制;第二部分试图解释为什么在我国法院会出现这样的一种对金融案件的司法筛选机制,具体原因包括现实金融法律规则的供给不足、法院回应金融市场变化与发展的能力偏弱、转型市场经济体的背景因素、确保金融市场和社会生活安定性的政治考量以及法院和法官的内在利益驱动等;第三部分则指出了这样的司法筛选机制给金融市场带来的负面效应。一、当金融争议案件遭遇“拒绝司法”③(一)研究对象的界定对民商事法律争议和行政法律争议这两种情形的金融案件,我国法律都规定了明确的案件受理条件。现行《民事诉讼法》第108条所要求的民事案件起诉实质要件包括: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在行政诉讼领域,2000年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条对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进行了概括式界定。也就是说,除非现行法律明确排除在受案范围之外,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具有国家行政职权的机关和组织及其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不服,依法提起诉讼的,都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此外,《民事诉讼法》第110条授权法院对不符合法定条件的起诉,可以拒绝受理;《行政诉讼法》第12条则列举了法院不应受理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诉讼类型。案件受理是诉讼程序启动的必经步骤,司法权力在这一阶段已经开始对当事人产生实质性影响,④而起诉的受理与否将决定各方的争议能否通过司法程序来进行解决。从这个层面上来讲,要考察法院在金融争议解决方面的作用,就不能忽视司法权在立案阶段的行使方式和特点,这样才能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法院。需要说明的是,被《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等我国基本法律规范明确排除在受案范围之外的金融法律争议原则上不属于本文的研究对象,因为它们并不反映当下中国司法体制以及金融市场的“特殊存在状态”,一定程度上具有时空上的普适性。⑤例如,《民事诉讼法》等程序法律规范将已经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争议案件排除在法院的管辖范围之外,这体现的是法院对民商事法律领域“当事人意思自治”这一基本原则的尊重。又如,对像中央银行或者监管当局的“窗口指导”⑥这样的不具有强制力(至少在法律上不具有强制力)的行政指导行为,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明确将其排除在司法审查范围之外,这样的规则其实反映的是司法权力与生俱来的一种自我克制。(二)被“拒绝”的金融争议案件类型据此,本文研究所指向的具体法律现象是:我国司法实践中,那些依据基本诉讼法律制度的规定,本应当由法院受理并审理,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却没能进入法院,无缘通过司法程序实现纠纷解决的金融案件(包括民商事争议和行政争议)。在此,有必要先纵览我国法院近年来对哪些金融争议案件曾经或者现在仍然“说不”,以期该问题有一个尽量全面的直观感知。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止审理、中止执行涉及场外非法股票交易经济纠纷案件的通知》⑦要求“各级人民法院对未经国务院批准擅自设立的股票交易场所及其会员单位、挂牌企业为被告的,涉及因从事非上市公司股票、股权证等场外非法交易而引起的经济纠纷,未受理的,不再受理;已经受理的上述经济纠纷案件,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中止诉讼;对涉及上述经济纠纷案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法律文书,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中止执行。”同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止审理、中止执行已编入全国证券回购机构间债务清欠链条的证券回购经济纠纷案件的通知》⑧要求“对已编入全国证券回购机构间债务清欠链条的证券回购纠纷,未受理的,暂不受理;已经受理的上述证券回购纠纷案件,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中止诉讼;对已发生法律效力的上述证券回购纠纷案件,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中止执行;对因此类纠纷案件已裁定冻结上述证券回购机构帐户款项的,应当解除冻结。”被拒绝受理的金融争议案件中,影响力最为广泛的莫过于由资本市场上各种不当行为而造成投资者损失所引发的法律争议。针对证券市场投资者对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行为提起的民事诉讼,最高法院于2001年发布了《关于涉证券民事赔偿案件暂不予受理的通知》,⑨认为对于涉及证券市场的民事赔偿案件“受目前立法及司法条件的局限,尚不具备受理及审理这类案件的条件。经研究,对上述行为引起的民事赔偿案件,暂不予受理。”其后,最高人民院在2002年1月5日开始实施《关于受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侵权纠纷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⑩,虽然一定程度上放开了对因上市公司虚假陈述而引发的民事侵权纠纷的受理限制,但时至今日,那些因为市场操纵和内幕交易而引发的民事赔偿请求仍然被拒于法院大门之外。(11)2007年最高法院***副院长在一次讲话中提到“修订后的证券法进一步明确规定了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侵权行为的民事责任。当前,对于投资人对侵权行为人提起的相关民事诉讼,有关人民法院应当参照虚假陈述司法解释前置程序的规定来确定案件的受理,并根据关于管辖的规定来确定案件的管辖。”(12)这似乎意味着之前收紧的司法政策将有放松的趋势,而且南京、北京等地的法院也已经有了受理相关案件的实践,(13)但由于各种主客观的原因,至今尚未有判决原告胜诉的案例。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与证券交易所监管职能相关的诉讼案件管辖与受理问题的规定》(14)要求“投资者对证券交易所履行监管职责过程中对证券发行人及其相关人员、证券交易所会员及其相关人员、证券上市和交易活动做出的不直接涉及投资者利益的行为提起的诉讼,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是,所谓“不直接涉及投资者利益的行为”又缺乏公认的法律定义,因此这样的规定其实是赋予了各级法院很大的解释法律和自由裁量空间,可以根据外人所无法清楚知晓的标准而“从容”地决定是否受理相关案件。(15)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金融资产管理公司与国有商业银行就政策性金融资产转让协议发生的纠纷问题的答复》规定“金融资产管理公司与国有商业银行就政策性金融资产转让协议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而在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其印发的《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的通知(16)中,将不予受理的案件范围扩展为七大类。(17)此外,为配合监管部门对问题金融机构的行政处置,我国法院以往发布了大量“三中止”通知,对涉及相关金融机构的案件暂缓受理、中止审理或者中止执行。(18)司法机关最早一次适用“三中止”措施见于最高人民法院于1995年12月21日发布的《关于中银信托投资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应中止执行的通知》,(19)之后在中农信、中创公司、中国投资银行、广东国投等问题金融机构的处置过程中无不适用,并在历次清理整顿城市信用社(20)、信托投资公司(21)以及2004年证监会启动的高风险券商综合治理工作中得到大规模运用。(22)除上述正式发布的司法文件之外,最高法院在其公布的案例以及官员谈话中,也在事实上确立了对某些金融争议案件“不予受理”的法律规则。例如,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庭在关于再审申请人江西省林业厅因与再审被申请人中国国营林场开发总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给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答复中认为:“涉案合同不是双方当事人平等协商,以设定民事权利义务为内容的协议,不是当事人自由意志的体现,而是依据国家经济政策签订的,以落实国家经济计划为目标的特殊合同。因此,涉案合同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以民事权利义务为内容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23)至于司法官员的讲话内容,虽然在法理上不构成正式的法律渊源,但其实际效力在司法实践中几乎是不会受到挑战的。时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的李国光在1998年的一次讲话中,明确要求对于涉及农村合作基金会案件和涉及乱集资的案件,法院不应当受理,而应当交由相关职能部门和地方政府按政策进行处理和解决。(24)在金融机构市场退出过程中,对涉及个人债权和客户交易结算资金收购而产生的争议,最高法院的态度是“由于《收购意见》是国家针对金融风险突发事件,为了维护稳定的大局,保护弱势群体,而制定的特殊处理办法,具有很强的政治性和政策性。如果当事人对甄别确认小组在行政处置程序中做出的关于个人债权及客户证券交易结算资金的甄别、确认、收购结果存在异议,以甄别确认小组或有关监管机构为被告,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相关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向有关行政机关反映情况,要求解决。”(25)此项司法政策后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和执行被风险处置证券公司相关案件的通知》(26)所“追认”。在地方法院层面,也存在着类似的“拒绝司法”的情况。例如2003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司诉讼案件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一)》规定了对于股东起诉上市公司股东大会或董事会决议无效的案件暂不受理;2006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印发的《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则要求辖区内法院对于涉及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股权场外交易引发的纠纷不予受理。此外,各级法院还会因为某些外在因素而推行种种不成文的“土政策”来拒绝受理一些敏感案件。例如,从2005年起,我国各级法院在几乎没有任何成文规范出台的情况下,陆续停止受理、审理、执行全部或部分的债权受让人向债务人主张其受让债权的案件,涉及的案件数量在三年的时间内已达1200多起,这已引起了国内外投资者的关注甚至不满;(27)又比如,在2007年上市公司杭萧钢构虚假陈述行为被揭露并且受到监管部门行政处罚之后,投资者在向杭州中院提起民事赔偿诉讼之后,法院并未在法定的期限内给予是否受理的答复,而是以需要向省高院和最高法院汇报为由来拖延立案。(28)这种现象在各地的证券市场民事赔偿诉讼中并非特例。还有一种情况是,一旦金融监管机构被行政相对人提起行政诉讼,法院在作出是否受理的决定之前,它不只是审核该项诉讼是否符合法律对于起诉要件的规定是否得到了满足,而一定还会考虑受理案件可能对金融市场乃至社会生活产生的影响。在2000年海南凯立公司诉中国证监会一案中,法院在决定受理案件之前邀请专家进行论证,而论证的内容并非起诉是否符合《行政诉讼法》的受理要求,而是论证当事人起诉证监会是否会导致股市混乱和股票价格的下跌。(29)(三)还设置了哪些诉讼的限制?如果进一步地放宽视野,我们还会发现除了那些“板上钉钉”不会进入司法程序的金融争议案件之外,还有一些处于“灰色地带”的争议,虽然司法政策并没有排除其被法院受理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对其施加了种种限制,因此在实践中有可能导致提起诉讼难度的加大。第一种情况是限制受理案件的法院。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与证券交易所监管职能相关的诉讼案件管辖与受理问题的规定》指定上海证券交易所和深圳证券交易所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分别管辖以上交所和深交所为被告或第三人的与证券交易所监管职能相关的第一审民事和行政案件。对于投资者因为上市公司虚假陈述行为而提起的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侵权纠纷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要求一律由上市公司所在地的中级法院管辖。这意味着《民事诉讼法》所确立的侵权行为地法院管辖原则在此处不再适用,对于绝大多数投资者来说,他们必须到外地法院去起诉与该法院位于同一行政区域内的上市公司。第二种情况则是为案件当事人的起诉设置额外的先决条件。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侵权纠纷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要求“人民法院受理的虚假陈述民事赔偿案件,其虚假陈述行为,须经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及其派出机构调查并作出生效处罚决定。当事人依据查处结果作为提起民事诉讼事实依据的,人民法院方予依法受理。”此外,对于证券公司或上市公司破产案件的受理,要求必须逐级报请最高法院批准。(30)其中,对于证券公司破产案件的受理,最高法院总共设置了八大先决条件,(31)只有全部条件得到满足,对证券公司的破产申请才能得到法院的受理。另外一种常见的情况则是限定诉讼提起的方式。尽管依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于一些特定的案件,当事人可以选择“人数不确定的代表人诉讼”这一形式来救济自身的权利,但在司法实践中,这种共同诉讼方式几乎得不到适用。由于金融市场的参与者人数众多,人数不确定的代表人诉讼在理论上可以提供一种以较低成本来实现投资者权益保护的渠道,但目前这一渠道并不畅通,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侵权纠纷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就规定了“对于虚假陈述民事赔偿案件,人民法院应当采取单独或者共同诉讼的形式予以受理,不宜以集团诉讼的形式受理。”(32)即便是普通的共同诉讼,虽然法律与司法解释上从未对证券民事赔偿诉讼中的原告人数作过限定,但法院在操作时有时还会设一个人数的上限。此外,在一些特定个案中,法院还可能会借各种案外事由来拖延立案的程序,减少立案的数量。例如,在2002年证券市场投资者诉上市公司银广夏虚假陈述一案中,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以被处罚人存在向证券监管部门提起行政复议或向法院行政诉讼的可能性,以及针对上市公司高管的刑事诉讼程序应当优先于民事诉讼程序(即所谓的“先刑后民”)等理由拖延案件的受理,使得当事人所享有的2年诉讼时效被“缩水”至仅20周的时间。面对公众的质疑,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在经过最高法院的批准之后将该案的诉讼时效期间顺延了3个月,即便如此,当诉讼时效到期之后法院所受理的案件也只有103件,涉及投资人847人,仅占全体投资人总数的百分之一左右。(33)总结上文所呈现的种种现状,我们应当可以得出这样的一个初步结论:在现实的司法实践中并不是每一项合乎基本诉讼法律制度关于立案要求的金融法律争议案件都能够顺利地进入到法院所主导的纠纷解决司法程序之中;相反,当下中国法院为不少金融争议案件设置了更高的“准入门槛”。二、法院为什么要筛选案件?在对现实状况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描述之后,接下去就应当讨论并解释为什么在当下中国司法体制内会出现这样一种法院在金融争议案件的受理问题上建立事前案件筛选机制的现象。(一)现实金融法律规则的供给不足最表层的一个原因也许就是:较之金融市场争端解决的实际需求,现实金融法律规则的供给却常常处于不足的状态。在现代社会,法院的一个基本功能仍然是适用法律规则以裁判案件,因此法律规则的缺失将直接导致司法裁判功能的现实效用弱化。一个经验事实是,中国金融法律制度的完善程度总是落后于金融市场发展的速度,当金融市场上各种层出不穷的法律纠纷摆在法官面前时,他(她)经常会面临无从下手的窘境。考虑到市场化程度日趋提高的大背景,交易各方的创新动力往往会超越现实金融法律规则所能够承载的范围,因为市场不会停下来等待法律规则的完善,各种新型金融纠纷的出现更不可能以解决这类纠纷的法律规则事先已被制定出来为先决条件。从目前中国金融立法的现实来看,享有规则制定权力的各公共权力部门很大程度上还是在以类似计划体制的模式进行法律规则的供给,因而金融立法往往是“向后看”,即以解决眼前的矛盾为工作出发点,而很少能够做到“向前看”,缺乏一种对金融市场的前瞻性。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关于证券市场民事赔偿请求的诉讼。上世纪90年代末期我国在首次制定《证券法》时,因处于亚洲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立法的总体指导思想是控制风险,(34)而对于普通投资者的诉讼权利几乎没有任何的考虑。因此,当在此之后发生一连串上市公司因为财务造假而被诉至法院的事件之后,法院系统感到措手不及也就是值得理解(至少是值得同情)的。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了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涉证券民事赔偿案件暂不予受理的通知》。随着金融产品的类型和内在复杂性程度的提高,当面对一些并非常见的金融市场法律争议时,若缺乏足够的现实法律规范来作为解决争议的依凭,法院也许是考虑到即便是受理案件之后也会陷入“无从下手”的窘境,与其这样,不如在立案审查阶段就将案件拒之门外。例如,在2003年,基金银丰的持有人王源新在募集了基金总份额24.56%的投票权之后,向作为基金管理人的银河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提出召开基金持有人大会审议基金类型转换(即“封转开”)的要求,但相关提议文件却被后者拒绝签收,为此王源新将争议诉至上海市虹口区法院,结果是法院在5个月之后以“诉请的事项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为由决定对该案不予受理。(35)尽管《证券投资基金法》规定了代表基金份额10%以上的基金份额持有人就同一事项要求召开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时,基金管理人有义务进行会议的召集,但由于缺乏与之配套的程序性规范,因此持有人的这项权利如何通过司法途径得以保障无法从法律条文中直接获得答案,法院若受理该类型案件之后,可能它自己都会疑惑自己是否有权力(或权威)来要求一家基金管理公司应普通投资者的要求来召集持有人大会,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中国从来没有过先例。(二)法院回应金融市场变化与发展的能力偏弱司法体系对金融市场的回应能力欠缺也是实践中促使法院拒绝或限制受理某些金融争议案件的一个重要原因。当遇到一些“难办”案件时,我国法院(尤其是低层级的法院)对于金融领域的法律规则创制工作常常缺乏有效的激励,它们不像金融监管机构那样具有内在的动力去解决种种市场上的法律争议。但是,监管机构本身的规则制定权力又是有限的,尤其是无权制定涉及司法权力行使的金融法规则。(36)因此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有权的机关缺乏行使权力的激励,而存在激励的机关又缺乏制定规则的权限。尤其要指出的是,受制于现实的制度环境,中国的法院现阶段还无法像普通法国家法院那样通过审理个案的方式来创制法律规则,(37)因此一旦遇到“法无明文规定”,而最高法院又未曾出台司法解释的情况,各级地方法院在决定是否受理案件时肯定会担心案件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将使得法院和法官面临巨大且难以克服的窘境。这时,回避案件的审理也许对法院来说就是一个“最明智”的选择了。各级法院在其发布的司法文件中对于之所以规定不受理某些类型的金融争议案件,给出了一定的原因说明。透过这些“自我辩护”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发觉法院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承认了自身司法能力的不足。例如,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证券民事赔偿案件暂不予受理的通知》将司法条件的局限作为暂不受理证券市场民事赔偿案件的一个原因。即使在最高法院放开了对虚假陈述民事赔偿诉讼的受理限制之后,当事人的起诉仍然必须以行政处罚或刑事制裁为前置程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当前中国如果缺少前置程序屏障,案件的数量可能很大,法院无法处理。”(38)若说法院完全是因为自觉无法驾驭复杂的金融市场问题而对相关争议退避三舍的话,这恐怕很难成立。的确,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法院主要是以其“准备不足”为由而拒绝受理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民事赔偿诉讼案件,不过我们也应当观察到这么一个现象:当一些上市公司因为不接受外界对其财务数据真实性的质疑而向法院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时,我们却看不到法院的“拒绝司法”,相反却是很积极地介入其中,学者、律师、媒体纷纷“顺利”地作了被告,这方面的著名案例包括上市公司蓝田股份诉中央财经大学刘姝威、上市公司深圳世纪星源诉《财经》杂志、上市公司长征电器诉律师严义明等。这里也许应该问一下,同样是源自财务信息的真实性而产生的争议,当原告角色是由上市公司扮演时,法院怎么不说自己“没能力”了?(三)转型市场经济体的背景因素中国金融市场的沿革路径及其相应的现实特征也是影响司法部门行为方式的重要外部制约条件。和绝大多数市场经济体不同的是,中国当下正在“建设”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很大程度上并非是冯·哈耶克笔下那种“自发社会秩序”(spontaneoussocialorder)式的资本主义,(39)而是在对先前近30年中央计划体制的否定——即便不是全盘否定——的基础之上“被建构”的。这一点在我国的金融市场的沿革历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经济体制改革之前,中国是依靠政治权威、行政体系、合法强制力以及全盘计划命令来组织国民经济的“超级国家公司”,(40)以人民银行为核心的整个国家的金融活动某种程度上只是充当了一个“第二财政”的角色,金融部门无非是国家的出纳。在这种体制下,金融市场其实是不存在。嗣后,伴随着市场化转型的国家战略实施,金融行业的多元性和自由度也在不断提高,但我们仍要直面这样的现实:我国金融活动的市场化程度较之于国民经济的其他领域仍然处于偏低的位置,这可以从我国金融机构(尤其是商业银行)的国有资本比重、证券市场发行体制的行政管制格局以及银行放贷的额度规模与利率控制等方面可见一斑。因此,我国金融体系的现状总体上可被描述为市场因素与非市场因素的混合体。有什么样的金融市场,也就有什么样的法院。某种意义上来说,现代法院是市场经济的组织,计划经济其实是不需要法院的。一国的金融活动如果全部由“全知全能”的中央计划者来支配的话,那么法院这一组织就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所有的经济活动利益主体只有一个,就是国家,即便发生了争议那也是唯一利益主体内部的矛盾,完全可以由有权威性的政治组织进行决断。尽管当下的中国金融市场和三十年之前的情况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但脱胎于计划体制的中国金融市场恰恰就是法院“走不出的背景”。前文所交代的我国法院在立案阶段进行案件筛选的不少例子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转型金融市场的特殊背景所致。例如,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金融资产管理公司与国有商业银行就政策性金融资产转让协议发生的纠纷问题的答复》中明确表示“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接收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是国家根据有关政策实施的,具有政府指令划转国有资产的性质”,因此相关争议不应由法院来受理并解决。这表明了我国法院除了要面对日新月异的市场化金融活动之外,还不时地需要宣告同那些计划体制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划清界限”。(四)确保金融市场和社会生活安定性的政治考量在当下中国的体制内,维护社会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作为政权分支之一的司法部门自然无法游离于这一任务之外。金融市场本身就是一个“政治敏感源”,其间发生的法律争议很有可能因为当事人人数众多或者牵涉到的利益巨大而触发金融市场的动荡以及社会成员的不满,进而威胁到政权的稳定。因而法院有可能对某些金融争议采取回避态度,希望通过限制当事人提起司法诉讼来实现社会安定的目标,可谓是另类的“息讼”途径。还是以证券市场民事赔偿诉讼为例。最高法院以法院有可能无法处理大量案件为由而对虚假陈述民事赔偿诉讼设置了前置程序,但刁诡的是,既然最高司法当局担心案件数量超出了司法资源的承受能力而设置了行政前置程序,那为何还要在诉讼方式上设置诸多限制,不允许采用《民事诉讼法》所认可的“人数不确定的代表人诉讼”?(41)而恰恰是这种“有法可依”的诉讼方式有助于实现司法成本的节省的目标。(42)显然,在这里法院所担心的已不仅仅是纯粹的司法问题了。从以下的官方表态中我们或许可以找到答案:“我国证券市场处于转轨时期,需要稳定与发展,如果不加限制地受理虚假陈述案件,不利于证券市场在保持基本稳定中实现规范,逐步消除违法违规现象,也不利于证券市场的筹资和融资等目标。”(43)想象一下,证券市场的中小投资者的人数有多少!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由于信息披露不实所引发的民事赔偿诉讼都是一桩“群体性事件”。由于处理“群体性事件”的能力已经成为考核官员(当然也包括司法官员)的一项重要指标,甚至“群体性事件”的发生这一客观事实就可能成为问责官员的理由。因此在不可能做到完全禁止诉讼的情况下,通过案件筛选机制来对证券市场民事赔偿诉讼进行系统性的限制就必然是符合政策制定者理性的一项选择。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止审理、中止执行涉及场外非法股票交易经济纠纷案件的通知》在其说明部分提到“清理整顿场外非法股票交易工作政策性强、敏感度高、涉及面广,事关维护正常的金融秩序和保持社会安定的大局”;而同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止审理、中止执行已编入全国证券回购机构间债务清欠链条的证券回购经济纠纷案件的通知》也有如下类似的表述:“清理证券回购业务,做好债务清偿工作,是整顿金融秩序的一项重要内容……要采取有效措施,加快清偿进度,以维护社会稳定”。而当面对监管机构集中处置问题证券公司而有可能引发券商破产风潮的时候,最高法院要求把“做好维护社会稳定的工作”列为证券公司破产案件受理和审理工作的首要原则。(44)简言之,在既有的政治经济格局之下,司法权力在行使过程中一定会不时地将微观的个体权利保护目标让位于金融市场和社会秩序稳定这一宏观的政治原则。(45)(五)法院和法官的内在利益驱动最后,也许还是最重要的,在立案阶段对金融争议案件进行筛选是符合法院的利益取向的。和其他组织、个人一样,法院和法官同样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主体,在行事的时候也要“算计”成本和收益。之前,本文给出的四个解释法院之所以进行案件筛选的原因都是种种客观因素或者外部制约,这不免给人假象,以为法院在这过程中是被动行事。显然这样的解释是不完整的,在这里必须“认真对待”法院自身的利益追求。在中国的政治经济体制框架内,权力部门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表现为分权与制衡,而是呈现出权力分工基础之上的“各管一摊”。在我国的金融行业领域内,“监管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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