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栖息　切己亲证诗意的栖息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诗意栖息切己亲证诗意的栖息《红楼梦》其次十三回中描写林黛玉偶听《牡丹亭》而叹言：“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怅然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会意这其中的趣味。”同样，我们在麦当劳式的阅读中又曾将多少好文字疏忽过去了呢？《山静日长》是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四中的文章。与其说是文章，倒不如说是一段文字。由于它只是闲居时读唐子西的一句诗而切己亲证出的一段感受而已。它不是如狮子搏兔般审慎而作的，而是如拈花微笑般灵光而现的。但在读者看来，如此性灵小语，如此诗意栖息，实不失为一篇醒心妙文。

文章按照传统的诗话的写法起首。“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看他虽引用唐子西之诗，却并未提及是唐子西哪首诗。若较之现今的学术著作，可能是不严谨和模范的。但想罗大经写《鹤林玉露》，无非是“闲居无营，日与客清谈鹤林之下。或欣然会心，或慨然兴怀，辄令笔之”（《鹤林玉露・甲编・自序》）的容貌，倒不似如今学者著书立说那般有种种初心。故行文之初自有一种通脱明净的韵味。“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出自唐庚《醉眠》，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此诗外示质癯，而内藏深蕴。诗人以“最简练、最紧凑”（钱钟书《宋诗选注》）的笔法呈现其淡泊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罗大经正是透过这种平淡无奇的语言，以切己亲证之法，感受到唐庚所要传达的淡泊之境，故而唤醒自身当下的人生体验。

“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此段写罗大经闲居著述之环境。深山无人，苍苔上阶而不入心，落花满径而不欲扫，门外无人敲门，唯松影婆娑而鸟声入耳。如此之时，无潘大临催租之败意，有陈师道闭门之幽情。观其行文，“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句法似整齐实参差，闲雅自如，而后五句皆四言，语言如画而整饬干脆，且节奏舒缓，气味温厚，读者仿佛顺应罗大经的视野和笔触逐渐身临其境，逐渐洗去身外之尘俗而现出空灵之心。如此效果，或正是陈祚明《采菽堂诗选》卷五评曹丕诗所云的“本无意动人，人自不能定情耳”之妙。

在这样的清逸自然的环境中，“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掩扉而卧，卧而徐醒，醒来那么汲泉拾枝，煮茶徐啜，看他不急不乱，一一写出，亦一一画出，生活和行文皆如此余裕。我每读及“午睡初足”四字，往往生出艳羡敬仰之情。想世间之人“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闹钟乍响，拾掇梦中残山剩水，睡眼朦朦，足履匆促，这世间有几人能睡足？更何况是“午睡初足”！朱光潜先生《论修养・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中云：“正值的工作消磨了二三分光阴，人事的应付消磨了七八分光阴。”可能没有多少光阴能够留给午睡来修葺我们疲惫而残缺的心灵。可能只有如罗大经一般的古人才能做到“能闲世人所忙，能忙世人所闲”（张潮《幽梦影》）。

苦茗细啜之时，可“肆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先看其“肆意”二字。朱熹《朱子语类》以为“看文字，须是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毕竟，决是不恕他”。朱熹论读书，往往是教人为学问，教人求性理，倒有几分为某种目的而读书的功利之心。同为宋儒的罗大经，读书却略有五柳先生“不求甚解”的风致，这正可见其远离名利之场而闲居无何有之乡的高情。再看罗大经肆意所看之书。经史子集，泛然观之，无非是正心诚意之作，无非怡情养性之文，但正心诚意非求外王，怡情养性只为自乐。陆游有《秋雨书感》云：“门外久无温卷客，架中宁有热官书。”观罗大经所读之书，真是无时文，更无热书。反观我等今人，有几人不读几本时文，不看几册热官之书呢？

既是肆意，故无须匆忙而读，亦无须刻意而读。陆游《小园》云：“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同样，罗大经在肆意看了数卷，或数页，抑或数行之后，掩卷而去，“冷静步山径，抚松竹，与�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前文言“肆意”，后文云“冷静”，从章法而言，见其行文响应而细腻。从义理而言，那么见其日常行为，无论读书、闲行，莫不任性自然，全无矫厉之斧凿。看他于深山小径，青石萋草，和风淡云，一路而来，或行或止。我们时常也有花草供目，流水入耳，但我们更多的时候是一眼看过，回到家中，可能只剩下几张或表现或再现的照片而已，除此之外，对于山水之真趣可能生不出几丝缱绻之情。再读其“抚松竹”之句。这是人以触觉和自然对话，松之韵、竹之心仿佛一丝一缕地渗透过指尖手心，逐渐浸润着我们的心灵，真实而深厚。我们现在的人对于自然的查看更多地是凭借眼耳，视觉和听觉的强化有时是以触觉的退化为代价的。当然，当我们有渴望抚摩自然的时候，可能旁边“请勿触摸，后果自负”几个醒目大字会呵退我们久违的渴望。再顺着罗大经的笔墨，我们看到了一个物我一体的文人形象。“与�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句暗藏着一个道家世界所追求的理想。《庄子・外篇・马蹄》曾云：“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这是庄子所想象的梦想国，但却在一千余年后，在南宋的这个简朴淡泊的文人身上得到了实践。当然，再细细一想，其与�犊同行止，不正是张载《西铭》中所云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境界吗？人类确是如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所说的那样，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但这种对人类自身的认同倒不必确定以轻视其他生命形态为前提。释家所云“众生对等”，其云“众生”，可能不仅仅是指向人类自身，可能就理应包含着全体胎生、卵生、湿生和化生的生命。从这些意义上来看，罗大经简朴的一句话，涵盖了中国儒道释三教的文化精华，何其概括和深邃。结果看“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我们都知道中国传统文人在儒家礼法的模范下，对于自身的举止言谈是特别讲究的，读读《周礼》就特别领会了。但在罗大经所生活的这个远离群众和法则的深山，身边之人物，莫不遂性而生活，没有人用精英化的礼法来约束你，你的行为完全按照于你的心灵，这可能就是西方心理学家所说的“本我”状态，因此，面对潺潺流水，自有一种可怜亲近之心，自生“漱齿濯足”的舒旷行为。曾读韩愈《山石》诗，独爱“升堂坐阶新雨足”句。何者？假设韩愈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坐阶”，定会被礼法之士叱为非礼之行，然此刻在只有“蝙蝠飞”的萧瑟寺庙，超越山下的功利世界，独坐此审美之境，无人旁观和监视，自可将山下世俗中所压抑的本真显露无隐，自可箕踞而坐阶，亦可“当流赤足蹋涧石”，放开心眼，饱看世界。同样，罗大经不正是如此吗？现实生活的成年人，虽然号称解放自由，面对一溪潺�，有几人有士气“漱齿濯足”，即便有，在“漱齿濯足”之前，可能会有无污染，有无危害，有无人在旁嘲讽的几丝隐忧。故看罗大经一番举动，真是大自由。

“既归竹窗下，那么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古人为文，深知举重若轻之法，更加是性灵小品，绝无面红耳赤、青筋暴绽之态。看罗大经轻轻下个“既”字，就高明地终止而又绾合前文，行云流水，闲雅一片。山径归来，静坐竹窗之下，看山妻稚子或繁忙或冷静地打定笋蕨麦饭，鲍照有诗云“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拟行路难》其六），然其中有几分无聊和牢骚。因此也只有杜甫的“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江村》）可堪一比。且看这笋蕨麦饭，山野农家之物，虽无玉箸珍馐，但也可“欣然一饱”，正是韩愈“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山石》）之意。孔子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所谓“食无求饱”应不是说吃饭不吃饱，而是言人生不理应仅仅停驻于一般物欲的追求和得志，人理应有更高更纯粹的精神意趣。罗大经之所以能够“欣然一饱”，正是其精神自足圆满的表达。

“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那么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看罗大经下字之妙，“弄”“随”“纵”“兴”无不言其赏识之肆意，撰述之冷静。读此段，最喜“兴到那么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两句。吟诗非求鸣世干人，只为娱情遣性，故兴到那么随吟几句，兴不到也无须因文而情。兴到那么写《鹤林玉露》几段，兴不到那么无须呕心沥血去求索。时常看现在各家著述，往往有后记一那么，学者们大多在其中备叙撰述之辛，无非寒暑遍经、悬梁刺股、唇腐齿落之辞。但在今人看来如此艰苦的撰述，在罗大经看来为何是如此冷静不迫呢？或许与撰述的动机和目的有关系吧。唯脱去功利之心，方可厚积薄发，随见随思，随思随记，无须考虑措词之时尚、读者之口味等等。唯求适心合意，辞达意惬即可。所撰之作，无入世之心，更无评奖评优之念，故撰述方成一种冷静愉悦的审美活动。

“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此段写其日常生活之交往。老子强调处世宜和光同尘，赵州和尚从谂那么以“吃茶禅”道出无分别的禅理。但如此思想，古往今来有几人真能做到。士农工商，士人贵为四民之首，面对其他三民，更加是农人，多少有几分傲气和矫情，看刘禹锡《陋室铭》中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就读出几分文人的清高和傲岸。再看张潮《幽梦影》，中云：“乡居须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仅能辨五谷而测晴雨,久且数，未免生厌矣。”更是貌似风雅，实为狭隘。倒是我们理应佩服陶渊明“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真实。但细细一读，又觉得罗大经貌似与陶渊明有所不同，陶渊明是主动的“披草共来往”，而罗大经却是溪边闲行，“邂逅”园翁溪友，并非有意求之，只是偶然相值，遂可“剧谈一饷”，相较而言，罗大经显得更为自然潇洒。

“归而倚杖柴门之下，那么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此段写牧歌田园之黄昏图景。假设说前面的文字还多停留于罗大经个体化的生活状态的话，那么，这里塑造的却是一个更为广阔的和谐世界。罗大经以如此自足冷静之心性，遍观自然人事，无黄昏的凄凉黯淡，有日常的温馨自足。此时的罗大经超越了杜甫的“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乐游园歌》）和冯延巳的“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鹊踏枝》）的悲凉，而以淡定平和的目光去赏识平常之景中所隐匿的活泼生意和浓浓人情，而这一切心灵感受无不印入到一溪月色之中。在这一溪月色中，罗大经看到了人生最本真的意义不在于金戈铁马、江湖羁旅，亦不在于庙堂廷阙、青史碑刻，而在这夕阳田园之中，在这牛背笛声之中。因此，罗大经方有如下的感慨。

“味子西此句，可谓妙绝。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促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那么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作为文章的结果一片面，将笔触收回到唐子西的诗歌上，并由此而衍生出对世间俗相的感慨。从文学阅读的精神上来说，这段探讨指出了文本阐释的一个关键问题，就是作为阐释者的阅读主体其人格精神与客体文本之间的关系。从阐释美学的角度，随着创作主体以及创作主体所处的创作环境的隐没，客观文本就仿佛是一个个碎片组成，其间有大量不定点或空白，而对于这些空白，读者的意义就在于依据其采纳根基去填充恢复。当然，没有人能够确定地重建文本的原生态意蕴，阐释者的目标不过是证明某一特定的读解比另一种读解更为接近的真意。因此，读者作为的延迟，毕竟会延迟到哪里，抑或延迟到什么样的深度，往往取决于读者的性情上下与阅历深浅。于是罗大经认为，对于唐子西“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之句，唯有勘破名利欲望之人，方能探得其内在意蕴，而如那些驰猎声色利禄之人，胸中只有蝇头微利、蜗角虚名，是无法“识其妙”的。若跳出文学的范畴，从人生处世的角度来说，这段文字无疑是罗大经多年仕途彷徨和人生坎�后对社会历史和人生的一声叹息。

总观全段文字，从文学布局而言，此文从文学阅读启程，继而以自身体验来相证，末以反思和感慨作结。这种章法，其实是一种常见的诗话写法。如张表臣《珊瑚钩诗话》：“东坡称陶靖节诗云：‘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识此语之妙也。仆居中陶,稼穑是力。秋夏之交，稍旱得雨，雨余徐步，清风猎猎，禾黍竞秀，濯尘埃而泛新绿，乃悟渊明之句善体物也。”即是此体。这种写法很契合朱熹所说的“读书，不成只专就纸上求理义，须反来就自家身上推究”的切己亲证之论。再从语言艺术的角度来说，罗大经用语自然而秀雅，文章流溢着一脉书卷之气。可以说，其风格特别接近同为庐陵人的欧阳修那种“纡徐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休止”（苏洵《上欧阳内翰书》）的风神之美。遍观整篇文字，其语言上最大的特色是罗大经承袭了传统文学中好像情境中的相关语汇，如“抚松竹”好像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抚孤松而盘桓”；“长林丰草”源于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倚杖柴门”相近于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的“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等等。尽管这种沿袭看上去缺乏创造性，但却让读者在联想过程中将好多好像的文本聚集在一起，从而加强加厚了我们对文本的内在意蕴的深刻体认。叶维廉在《中国诗学》说：“开启一本书，接触一篇文，其他书的另一些篇章，古代的、近代的,甚至异国的，都同时被开启……我们读的不是一首诗，而是大量诗或声音的合奏与交响。”可以说，此文很典型地诠释了这段见识独到的评论。

明代黄贞升在《重梓鹤林玉露覆词》言其读《鹤林玉露》时云：“寒可无衣，饥可无食，陆可无车，水可无楫，而是籍不成一日废也，辟之手足耳目焉。余诚何心哉？怒读之那么喜，愁读之那么欢，困读之那么苏，悲读之那么平。徐而读之，那么万虑以澄，百节以融，耳目以通，肺腑以清；急而读之，那么兰桂倏馨，云霞倏生，凤鸟倏翔，蛟龙倏鸣；远而读之，那么天以之青，日以之明，江以之流，海以之停。”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