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与历史的研究

民族主义与历史的研究近年来，随着民族国家研究热潮的出现，学界对于20上半叶的中国民族史研究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不断有论著进行各种视角的阐释，试图从中发现现代国家建构及民族观念嬗变的轨迹。①本文以吕思勉为例，通过对其两部中国民族史的初步分析，从一个侧面讨论现代国家建构经过中知识分子的立场及其理论表述。一、求真与致用：两部民族史的时代背景与特色吕思勉的〔中国民族史〕和〔中国民族演进史〕出版于20世纪30年代，其研究背景能够追溯到清末兴起的新史学与国史重建潮水。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已经进入到一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在梁启超、王国维等人的带动下，中国知识界兴起了新史学思潮，这一思潮对中国史学的转型产生了宏大影响。传统史书在关于书名、疆域、民族、纪年以及历史发展阶段的划分等方面的使用与处理方式，已经不能够完全适用于近代以来的史书撰述。对国史进行从新解读和撰述不仅仅是民族国家建构的一个主要路径，也是时代的要求。在国史重建中，民族的历史遭到了十分的看重。即如梁启超所言：“故夫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所以盛衰兴亡之迹者，是历史之性质也;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所以盛衰兴亡之故者，是历史之精神也。〞[1]十分是抗日战斗爆发后，为了加强民族凝聚力、加强人们的民族自负心和抗战必胜的观念，不少学者努力从事于弘扬和开掘中国文化与历史的工作，或在自己的研究和著作中突出爱国家、爱民族、激发民族精神的内容。用熊十力的话说：“今外侮日迫，吾族类益危，吾人必需激发民族思想。念兹在兹。〞②与民族危机息息相关的中国民族史和边境史地研究，更是遭到学术界普遍看重，构成了一股史无前例的民族史研究热潮。据不完全统计，20世纪上半叶国内出版的通论性民族史著作约近50部，吕思勉的两部民族史属于较早的著作之一。其中，〔中国民族史〕以其1925～1926年在沪江大学任课的讲义为基础，1934年4月该书由书局初版，12月再版;〔中国民族演进史〕是上海亚细亚书局出版的基本知识丛书之一，1935年3月初版。③吕思勉出版两部中国民族史时，正值年过半百，在学术上处于厚积薄发阶段。因而，固然目的不一，但两部著作都具体表现出了作者在学术上的深切厚重造诣。陈协恭对吕思勉的这本民族史大加推崇，为之作序赞曰：“比合史事，发现前人所未知之事实者，尤不可覩矣。君之所为，诚足令先辈咋舌。〞[2]金毓黻说：“近世努力于专史之著作者颇不乏人，兹举其要者。〞其以下有吕思勉著〔中国民族史〕。[3]实际上，该书确实是吕思勉一部特别用力的著作，晚年他对自己的学术结果进行评价时，罗列了15种，其中就包含〔中国民族史〕，并说：“此书考古处有可取，近代材料不完备。论汉族一篇，后来见解已改变。〞[4]与同时代的民族史著作相比，〔中国民族史〕在体例上自成一格，它把中国境内各民族划分为汉族、匈奴、鲜卑、丁令、貉族、肃慎、苗族、粤族、濮族、羌族、藏族、白种等12个族类，然后根据民族源流、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军事等内容进行叙述，需要具体考察的问题则列为附录。〔中国民族演进史〕则是为中学生撰写的读本，根据中国民族发展史上的重要问题来布置章节，这些问题依次为：什么叫做民族、中国民族的起源如何、中国民族是如何构成的、中国民族如何统一中国本部、中国民族第一次向外开拓如何、五胡乱后的中华民族是如何的、中国民族在近代所受的创痛是如何、中国民族的现在状况如何、如何复兴中国民族、中国民族演进的总观察如何。最后附有参考书和复习题。全书内容简明扼要，通俗易懂，同时贯穿戴理论观点，可谓一部普及性强的中国民族史读本。吕思勉的两部中国民族史既有时代特色，也反映出其学术取向和治史特点。其一，以社会进化的观点看待历史，〔中国民族演进史〕的体例构造清楚地具体表现出了这一特点。他以为：“历史者，研究人类社会之沿革，而认识其变迁进化之因果关系者也。〞[5]不外，吕思勉并不赞同教条地运用进化史观，指出“如今读史，天然和从前目光不同;总得在社会进化方面着想。但是随意地摘取几条事实，以至是在不可据的书上摘的，毫无条理系统，再加上些凭虚臆度之词，硬说是社会进化的现象，却着实不敢赞同〞。[6]其二，“求真〞与“致用〞相结合。读史所以经世致用，这是吕思勉史学价值观的核心所在。吕思勉在其论著中，不断强调治史的目的与功能：“史学之所求，不过乎(一)搜求既往的事实;(二)加以解释;(三)用以说明社会;(四)因以揣测将来，而指导我们以进行的途径。〞[7]不外，吕思勉强调“致用〞的前提是“求真〞，反对根据现实需要对历史任意剪裁。例如，他的〔中国通史〕作成于抗日战斗期间，书中叙述历史上民族之间的斗争时，特别强调汉族对于所谓异族的对抗斗争，以到达“借历史以鼓励爱国家、爱民族之心〞的目的。但他以为，“借历史以鼓励爱国家、爱民族之心，用之太过亦有弊〞，“天下之事总有一个适当的限度，跨越这个限度，就不是真谛，而是出于装腔作势的了，其事就未免有弊〞。他指出：“昧于事实的实相，惟有求明事实的实相能够救之。所以由装腔作势的历史所致之弊，惟有用真正的历史，能够做他对证的药。〞[8]其三，多学科的理论方法相结合。吕思勉的学生回忆说：吕先生在穷年累月阅读古文献、埋头写作札记的同时，喜好广泛阅读新出版的报刊杂志，特别留意当时从西方不断引进的新文化、新思想的研究方法。[9]例如，吕思勉指出：“治史学第一要留意的，就是社会学了。历史是研究整个社会变迁的，任何一种事件，用别种目光去解释，却只能得其一方，而惟社会学，才可谓能揽其全。……如蛮族的风俗，昔人观之，多以为毫无价值，不加研究。用社会学的目光看起来，则知道何种社会有何种需要，各种文化的价值，都是平等的，野蛮民族的文化，其为主要，正和文明民族一样。而且从野蛮时代看到文明时代，更可知道其变迁之所以然。〞[10]他还说：“考古学，从地下掘出很多东西——无论其为人造的，非人造的——借这很多东西，以补文字记载的不足，也将人类的历史，加长了几千年，甚者至万年以上。〞[11]在研究“中国民族的起源如何〞和“中国民族是如何构成的〞时，吕思勉大量参照了当时考古学的研究结果。二、吕思勉的重要观点和创见吕思勉的两部民族史风格不一，讨论的重点也不尽一样。在阐述民族、民族主义、国家等相关概念及民族源流、经济社会、文化宗教等内容时，吕思勉分析了众多精彩见解，在这里侧重叙述三个方面。(一)文化是民族的根柢在建构近代国家的理论体系中，民族概念是中国学界重点阐释的问题之一。当时的讨论非常热烈，吕思勉也对什么是民族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以为，民族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民族，是具有客观条件，因此发生共同(对外即可称为特异的)文化;因而发生民族意识，由此意识而相团结的集团〞，“民族观念的晶莹与否，与实际上民族的存在与否，毫无关系。在中国，民族观念，虽未见晶莹，然中国民族，则久经存在〞。[12]其次，民族与种族不同。“现今世界上，实无一单纯的种族;更无一单纯的种族所构成的民族……而一种族分为数民族，一民族包括数种族，及数种族渐化为一民族的，却不乏其例。〞[13]种族的表征重要具体表现出在体质上，而民族的表征重要具体表现出在文化上：“民族与种族不同，种族论肤色，论骨骼，其同异一望可知〞，“民族则论言文，论信仰，论风俗，其同异不能别之以外观〞。第三，民族与国族有别。“民族是民族，国族是国族，这两者是不容混同的。一国家中，包括数民族的许多。〞对于什么是构成民族的要素，吕思勉进行了较为充足的论述。他以为，种族、语言、风俗、宗教、文学、国土、历史是构成民族客观上最主要的条件，外力也是民族构成主要的条件。不外，“民族的成因，总说起来，能够说是原于文化。一民族，就是代表一种文化的。文化的差别不消灭，民族的差别，也终不能消灭。〞[16]吕思勉以为文化同其他事物一样，也会发生变化，文化的变化，最终亦会导致民族的变化。他指出：“若其两个民族，文化互有短长，相互互有弃取，则或者相互融合，而新民族产生;或虽有所取于人，而其固有的特性，仍不消失，则为旧民族之革新;亦即一种变化。〞在反复强调文化对于民族之主要的基础上，吕思勉提出了“文化是民族的根柢〞的观点，以为在民族、国家的关系中，文化起到了至关主要的作用。他说：“世界上的人多著呢?为什么有些人能合组一个国家，有些人却要分做两国呢?这个原因，最主要的，就是民族的异同，而民族的根柢，则为文化。的发达，其无形的目的，老是向著大同之路走的，但非一蹴可几。没有能至于大同之时，则文化一样的人民能够结为一体，通力合作，以共御外侮;文化不一样的则不能然，此即民族国家构成的原理。〞在吕思勉关于民族、国家的论述中，处处可见他对于文化的强调。如在为朝鲜学者柳树仁的〔中韩文化〕所写的序言中说：“国家、民族之盛衰兴替，文化其本也，政事、兵力，抑末矣。〞抗日战斗时期，吕思勉更是以阐扬民族文化、砥砺抗敌士气为己任。他撰著中国通史，就是“希望读了的人，对于中国历史上主要文化现象，略有所知;因此略知现在状况的所以然，对于前途，能够预加揣测;因此对于我们的行为，能够有所启示〞。三、影响和局限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学术界，吕思勉是一个不为名利而又关心社会，致力于推动社会改革和进步，期望民族独立和富强的典范。他的一生是在书桌与讲台前默默度过的，但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教学与研究生涯中，他从未忘记学者的高尚责任，以全部的学术生命关注文化、关注社会、关注人生。正如吕先生自己所说：“真正的学者，乃是社会的、国家的，乃至全人类的宝物，而亦即是祥瑞。我愿世之有志于学问者，勉为真正的学者。怎样则可为真正的学者?绝去名利之念罢了。〞[39]他所坚持的一些观点，直到今天仍然具有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譬如，吕思勉以为“民族观念的晶莹与否，与实际上民族的存在与否，毫无关系。在中国，民族观念，虽未见晶莹，然中国民族，则久经存在〞，说明今人仍在不断强调和争辩的“民族〞能否存在的问题，数十年前的学术界就作出了确论。又如，从吕思勉“文化是民族的根柢〞理论中，我们能够发如今中国古代的“民族〞概念中，文化是关键因素的解读，在20世纪上半叶就已经大为盛行了。再如，吕思勉提出的“民族是民族，国族是国族，这两者是不容混同的。一国家中，包括数民族的许多〞，实际上就是对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这一历史事实的尊敬。但是，吕思勉并不是一个专门研究人类学或民族学的学者，以现代学术目光来看，他所主张的一些观点同样避免不了时代的局限。在吕思勉的观点中，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但却以为汉族相当于或代表了中国民族，由于“此为最初组织中国国家之民族。其语言、风俗、文化等，皆自成一体，一线相承。凡世所称为中国民族者，皆以其能用此种语言，具有此等风俗文化而言〞。[40]在关于中国民族起源的研究中，就是指汉族的起源。因而，汉族正统思想主导着他的民族观，民族同化意识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在他的思路中，中国民族构成的路径就是以汉族为核心，将四方夷狄蛮戎同化。“所以，要研究中国民族的演进，第一步，便须讲究中国本部地方的民族，怎样与汉族一样化〞。他所奉行的文化至上的原则，从根本上也是为汉族的同化提供理论支持，由于汉族是中国文化最高的民族，汉族“以同化力的伟大闻于天下〞。在阐述汉族对于古代异族的同化时，他将“汉族〞等同于“中国〞，称畜牧民族为“骑寇〞，以为其他民族应同化于文化最高的汉族，表现出强烈的我族中心观。从研究内容或体例来看，时人也有过鞭挞。如曾仲谋以为，无论是王桐龄、吕思勉，还是缪凤林、张其昀等人的中国民族史研究，都“只是‘活动的记述’或是‘事迹之讲究’根本谈不上‘史的研究’;又‘只是中国各个种族之活动的记述’，或是‘关于与中国各种族有关系的事迹之讲究’，根本就更谈不上叫做‘中国民族史’的研究。〞这样的要求对于当时的民族史研究来说，几乎是一个难以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