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江氏子衿》

古风故事《江氏子衿》壹景和元年，子衿十六岁，待字闺中。在阁里的时光总是这样的单调，左不过绣帕子、点茶、插花，偶尔母亲也会来教导些女儿家应守的礼仪。子衿有点怀念在鹿鸣山书院的日子了，彼时卫先生的课总是那么有趣，或经史词赋、或名士事迹，总能让学生听后悟出些道理来，她那时总心向往之着前代那些名将良相的情怀，只恨不能为男儿身，庙堂江湖，总能凭自己的本事博得一番功名。济阳江氏，书香大族。教养女儿自与别家不同，江家女不用守着那些酸儒禁锢女子的规矩，长到六岁，家中会开设女学以便女孩们读书明理，有性子欢脱爱闹的，也可随父兄外出游历，增长见识。子衿是随长兄去的书院，那年她才十二岁，身量不足，扮起少年郎来，也不奇怪。只是那宋小郎君，最是可恶，总是故意捉弄她，今日嘲笑她粉雕玉琢地没有男儿气概，赶明儿又说这江小弟怎如此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活脱脱像个小姑娘。子衿暗自腹诽，人家本来就是姑娘，你还明知故作刁难。江家和宋家是世交，也是有着七拐十八绕关系的转折亲，两家的子侄辈经常一起玩，宋君唯和子衿自是见过面的。只是他打小就喜欢欺负子衿，因为小丫头气鼓鼓的脸颊，总是那么可爱。慢慢地，从前的小女孩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当初的混小子也上了科场，只等秋闱放榜了。年少同窗共读，钻研功课、品评文章，如今身各两处，一个在闺阁绣着将来的嫁衣，一个步入朝堂完成多年志向。子衿看着手中的书笺，这是离开书院那天，宋君唯送给她的，上面用小楷写着：晓看天色暮看云。贰景和二年，子衿十八岁，凤栖于梧。元宵宫宴，太后娘娘下了旨意，召江家女眷进宫，还特地点了子衿的名字。不好忤逆上意，子衿随母亲、长嫂盛装入宫，只是临行前，她看到了父亲脸上的凝重和无奈，好似马车一走，她便不会再回到家中了。娘娘在席间称赞子衿，说她不愧为名门之后，当得起秀外慧中四个字。没几天，封册诏书便下来了，大抵意思就是江家为清流之首，教养的女儿自不会差，可担中宫之责，母仪天下。那天，子衿和父亲在书房谈了好久，他自是不愿掌上明珠到那四方城中困守一生，天地辽阔，皇家尊贵不假，可那深宫里会有数不尽的算计、躲不过的暗箭，想到女儿要去那里受苦，江泽也忍不住地红了眼眶，自己虽官拜尚书令，且加了奉朝请的荣职，可却无半点实权。可皇家要的不就是这点清贵，以免外戚专权。子衿也明白的，自己是济阳江氏嫡支一脉唯一的姑娘，在闺中十几年，享受了家门富贵和族亲们的尊重，本就该担起这些责任的。况且管理后宫，不也是辅佐陛下，和那些臣子们是一样的，卫先生课上所讲的忠君之心，自己还是记得的。只是有些遗憾和难受，毕竟所嫁之人并非己愿。去年，宋家也是遣了媒人来言说的，宋君唯一举中第，得了探花。先外放到了吴郡熟悉庶务，说好了，待一年期满，便上门迎娶子衿。这一年里，子衿是满心欢喜的，不知为什么，只要想到那个少年郎，她的脸上便会浮起淡淡的红晕。可现在的一道懿旨，隔断了子衿与宋君唯的竹马姻缘。天家恩惠不可辞，从此宫墙与庙堂，再不可见。这场封后大典甚是隆重，行礼受拜、接册宝、祭宗庙，一应典礼下来，便到了昏时了。那日夜，陛下前脚刚进了风梧宫，便有内侍来报，说是林昭仪胎动不安，请陛下去看看。他交代了两句，便起驾去了揽月阁。子衿进宫前便知道了这林昭仪是宫中最得宠的，仗着陛下的爱护，平日里娇纵僭越之事也做了不少。“娘娘，怎也不留一留，反而劝着陛下到那林氏处。”“皇嗣为重，林昭仪也快生产了，若能诞下皇儿，这也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自是贵重。”“可，可今日是娘娘与陛下的大婚啊，那林氏却如此不知礼数。”“慎言，夜了，我也累了，你下去吧。”叁景和九年，子衿二十五岁，废后风波。风梧宫中枇杷树青了又黄，已走过了七个春秋。这几年倒也过得安宁，皇上虽不甚宠爱子衿，可也算得上尊重。宫中嫔御十几人，有温柔贤良的，亦有活泼明艳的，有的爱服饰打扮，也有喜舞文弄墨的，俱也都是安分守己的，只除了那独获陛下恩宠的林妃。林妃这七年间连生三女，不怪皇上看重，她是打小就服侍陛下的，那时的陛下还是齐王，并不受先帝的重视，十四岁就藩，蜀地边远且并不富庶，同甘共苦的情谊自不是后来的嫔妃可比的。只是这林妃也甚是张扬，仗着皇上对她的宠爱，目中无人是惯事了，她很是瞧不上比她位分高的董贤妃，也经常欺负刚进宫不久的张美人、李修容。这些还不够，她见了子衿也只行半礼、所用穿戴、所享物件也偶有僭越，甚至有比肩皇后之意。这天傍晚，各宫妃子齐聚风梧宫。“今日可热闹，你们都来本宫这里讨茶了。”“娘娘，怎这般好性儿，林妃如此蛮横跋扈，都欺负的娘娘头上了，合该以宫规正之。”“是啊，娘娘，那林氏独霸皇上，如今宫中无皇子，只有她那三个女儿，为了皇嗣社稷，娘娘也该劝劝陛下啊。”“林若眉不过是宫女出身，祖上泥瓦匠的人家，能位列后妃就是积了不知几世的福气，可是她如此地作贱嫔妾们，这口气怎地能咽下。”“皇后娘娘，嫔妾的位分可是比她高了两级，可是呢？如今要天天看她的眼色行事，昨儿，她说公主喜欢我的玉如意，就直接拿去了，可那是嫔妾入宫前，家中老祖母给的，现下她见那玉的水头好，就强夺了去，那好歹是祖母留给嫔妾的念想啊，娘娘。”……听着她们的话，子衿也很无奈，林氏娇纵，那是皇上惯的，自己的大婚之夜不就没留住他。这些年，风梧宫大概就是这些妃子们倾诉怨言的地方了，皇上勤政，大半个月不入后宫，来了也多半是到林妃处，其实不单是独爱林妃，那里也有他的女儿们啊，听着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叫着父皇，朝政的压力也多半可以缓解。子衿不求皇上给她如林妃般的爱，她想要的只是这后宫安宁，族中父亲兄长安康，能恪尽皇后的职责，如此便够了。可是尽管她只求这些，还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林妃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是个皇子，陛下盼了许多年，终得一子，自是十分欢喜，例行赏赐也比之前例多出了些许。林氏资质，自不堪教养皇长子，前朝大臣也纷纷谏言，说宫中家世涵养在林妃之上者甚多，可择一人品贵重者代为教导皇子。虽然林妃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可皇上也明白，皇子不比公主，将来是要担当社稷之责的，选一个书香世家、明理贤德的母亲，也好教皇子成器。最终，皇上也采纳了台谏的意见，中宫无子，况后宫不论哪个妃子生子，都要敬着嫡母的，而且江家满门清流，门生故吏遍天下，由皇后来教养皇长子是再好不过了。子衿也应下了，这本就是她的责任，没什么好推脱的，看着那软软绵绵的肉团子，子衿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因着皇子养在子衿这里，陛下来风梧宫的次数也多了，可木秀于林，自招人记恨。不久，这事便出了。皇子满月后，总是吐奶，还哭闹不止，御医看过，说是有中毒之症，陛下自是紧张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责令调查。“好啊，皇后，朕以为你是真真地贤良，才让你养着永儿，可却没想到之前的种种，你俱是装的，对一个小小婴儿下手，后宫怎可有你这般的歹毒妇人。”“陛下，臣妾没有下毒，你怎就不相信臣妾呢？永儿生病，臣妾衣不解带地照顾，平常的饮食都是验了不能再验，才让乳母食用，臣妾为何要害永儿。”“陛下，陛下，皇后定是忌妒嫔妾，她知永儿是嫔妾所生，不能对嫔妾动手，只能毒害永儿这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了啊，陛下。”“娘娘，皇后娘娘，你为何要害我的永儿，你恨嫔妾，就打骂、责罚，嫔妾定是受得的，母子连心啊，嫔妾实在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啊。”……林氏梨花带雨，皇上自是信她的。一声严令，风梧宫落钥，皇后禁足，在事情未查明前不许走出宫门一步，宫人遣散，只留两个宫女服侍。皇子仍由林妃照料，而前朝为着废后一事，却争吵了两个多月。皇帝执意废后，可朝中台谏纷纷上书，言皇子中毒一事确无实证，陛下不可偏听偏信，请求彻查。其实明眼人都能看清楚，若是中宫无德，想要谋害皇子，那就选最烈性的毒药便好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可为何御医诊出的确实并无性命之忧的两相食物相克，再者，要做此种事，需得秘密进行，悄无声息才是，那为何在宫宴之时下毒，谁会这么蠢？可是一切都在于圣意，喜欢一个人，就算她做了再不好的事，也会被无理由地包容、信任，皇上之于林妃，大抵就是如此吧。肆景和十六年，子衿三十二岁，岁月静好。春光明媚，花房又培育出了不少品色各异的鲜花，在千秋节，各宫嫔妃齐聚，办了个簪花大会。这几年，子衿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从前那位威风八面的林贵妃，在三年前的秋日，因诞育四公主，难产血崩而亡。她一生都做着想当皇后的美梦，陛下在她死后，亦是痛心不已，追赠林氏亲族三代，更是想追封其为皇后，不过本朝从未有过一生一死两后的先例，百官上书谏言，直言不可为，更有礼部尚书宋君唯，拿出了死谏的架势，说陛下若执意追封林贵妃为皇后，就先杀了臣，以正祖宗规矩。宥不过群臣反对，追封之事就搁置了，只不过虽无实际封号，林氏的葬礼比之皇后仍有余。自林氏去后，陛下也常到各宫里坐坐，宫里也添了不少公主、皇子，妃子们因有了林氏的前车之鉴，倒也都不求争斗，有孩子的都望着孩儿平安快乐地长大，未曾生养的，便绣花、做茶，捡一样自己感兴趣的事做，打发时光。一时间，这宫里倒也祥和美满，子衿真的感觉到岁月静好的样子了。夏日，邻国派来使臣，望求得公主，与天朝永结秦晋之好。皇上思忖再三，觉得和亲确实是于两国邦交大有裨益的，几经选看，还是林妃所生的大公主最合适，朝玉今年刚满十六，正当嫁龄。只是这公主是林妃最春风得意时所生，性子做派颇肖其母，从小便仗着父皇的宠爱，娇纵惯了，自是不愿远嫁异国。一时间，在自己的殿中摔东西，打侍婢，撒泼胡闹得不成体统。可就算她的母亲是宠冠一时的贵妃、自己是父皇疼爱的大公主又如何呢？以一女子换得边境数十年安稳，还是很划算的。加封靖国大长公主，选定秋日随使臣赴越国。公主得天下养，雍容富贵到了十几岁，这本是她的责任。皇上选了安王爷、宋中丞为正、副使，护送和亲队伍入越。公主婚嫁算是后宫事，一应礼仪准备也需得两司商议，子衿也见得了故人。宋君唯已不似数年前那般少年意气了，这些年长袖善舞，仕途也很是平顺，刚过而立，却也是紫袍大夫了。“娘娘万安，和亲一应事宜均已妥帖，只待吉日了。”“宋卿干练，诸多事务皆安排地甚好。”……伍景和四十八年，子衿六十四岁，须臾此生。看着殿中粉雕玉琢的小皇孙，还有宗室里的小孩们，子衿也不禁感慨，自己老了。自先帝去世，佟婕妤所生的二皇子即位，因着子衿与佟婕妤的关系甚好，皇帝对她这个嫡母也很是恭敬，两宫太后并立，谁也不曾越过了谁去，只是佟令萱却是个极守礼的，言子衿为中宫，自己为妃妾，一应待遇不可与凤梧宫太后比肩。现在她俩住在一块儿，逗逗小皇孙，回忆些从前的人和事，日子平静如水，倒也和乐康宁。先帝的那些妃子们有随儿子赴藩地的，也有带发修行到皇陵的，只是这些年去的去，离的离，已没几人了。叹到当年林妃盛宠，很容不得陛下到其他嫔御处，那时还是美人的佟令萱诞下二皇子，恰逢林妃临产，自是招来了林妃怨恨，她在陛下那里闹，不准晋佟美人的位分，还对皇子的奶娘、用度加以裁剪，那段时光，佟令萱现在想起都会红了眼眶。“还是娘娘待我好，在林氏欺负我们母子的时候总是加以开解、劝慰，要不然，我真的不知要如何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了。”“后宫女子不易，陛下不能时时看顾所有人，吾掌凤印，自该和睦六宫，使你们少生怨怼。只是，吾也真喜欢你这性子，温婉和顺，不争抢，但却也不卑不亢。”“娘娘是谬赞了，要说品格，谁人不敬娘娘呢？只是后宫妃子皆依附于陛下，只有娘娘，对陛下情义不甚上心呢。”“你啊，倒打趣起吾这老婆子了。”……江子衿十八岁进宫，便只是这天朝的国母，是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