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以道义系于事业

丝绸名人传主讲人：张俊课程团队成员：姚平陶然钱建栋刘立人联以道义，系于事业1949年4月，隆隆炮声像春雷样震动了江南大地。江南人民盼来了解放的一天。费达生、郑辟疆和蚕校师生一起到车站去欢迎解放军。她看见解放军官兵一律穿黄布军装,个个容光焕发，昂扬威武，感到新鲜、高兴。尤其看到队伍中有许多身穿军装，帽沿下露出短发的朝(蓬勃的女兵，更兴奋不已。她预感到一个改天换地的新时代来到了。

从车站回来，费达生参加了蚕校各部门负责人会议。郑先生布置造好人员、财产清册，以备向新政府呈交;同时宣布为建实习丝厂而与妇指委会建立的合作经营代缫合同停止生效。

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十分重视我国的蚕丝事业。苏南行政公署在无锡一成立，随即设立了丝茧专业公司筹备处,设立了蚕业管理局。郑辟疆被委任为行署委员。苏南行署决定女子蚕校与蚕丝专科学校合并为苏南蚕丝专科学校，郑辟疆仍任校长。

俗话说:麦黄半月，蚕老一时。”这时蚕事已临近售茧时期。郑先生和费达生到无锡向行署负责同志建议要抓紧部署收茧工作.以免失时，造成蚕农国家两方面的损失。负责同志极为重视。当时人民银行已准备了大量纸币，但因为干部缺乏，交通不便，路途中常有敌人散兵、土匪出没，没有发到各地。因为到苏州市的火车还不通，郑先生和费达生主动提出雇一辆汽车，由他俩连夜送去，负责同志同意了。

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行署大院内，一捆捆像书籍一样包扎严实的钞票搬到车上。为了安全起见,对司机也讲是运宣传材料。小汽车刚开出无锡城，上了苏锡公路，就遇到国民党军队的飞机在空中盘旋。汽车停到树下隐蔽了一会儿，等敌机飞过去，夜幕已降落下来。

江南五月之夜，田野秧苗在生长，将要成熟的小麦孕育着饱满的籽粒，青蛙咕哇咕哇叫声喧天。费达生坐在车上,心情有些不能平静。

二十多年的蚕丝改革把她和郑先生紧密联结在一起，人们都说:“郑先生的主意，费达生的行动,紧扣密配，把理想变成了事实。”

抗战胜利回到江苏的时候，听说留在上海的同事中间就刮过一阵风，说郑辟疆和费达生在四川结婚了。人们信以为真，及至听到她说没有,倒感到惊奇。好心的朋友总要表示遗憾，然后便从中撮合。这时费达生总是大大方方地说:“郑先生是我的老师，我敬重他，我们只是事业上的合作罢了!”她早看出来郑先生爱她，但他在她面前从没有表示过。她也听说，有些同事曾和郑先生谈，希望他俩结合，而郑先生没有答应，怕对事业带来不利影响。“……不惜献出个人的一切，为了发展祖国的蚕丝事业!”郑先生当年慷慨激昂的讲话还在费达生耳畔回响。

小汽车猛一颠簸。费达生从沉思中醒过来。她回头一看，郑先生两眼圆睁，注视着前面道路，一只胳膊搭放在“货物”上面，仿佛怕被人拿走一捆似的。

郑先生此刻却很紧张、沉重: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信任自己，把这样一笔巨款交给自己押运，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他警惕地注视着公路两旁，似乎觉得那黑糊糊的田野里、树从中随时可能窜出来一.群歹徒……

忽然，路旁传来什么人的喊叫声,郑先生心中猛地一惊。公路前面出现几座房屋，房子前面聚着几个年轻人，不知在喊叫什么，看见汽车过来也很注意。汽车倏地开了过去，郑先生才又放下心来。

小汽车开上了一段石头路面，颠簸得更剧烈了。路边出现了树木、竹林覆盖的小山包。

费达生回头问道:“到苏州，车开到哪里?’“先开到葑溪蚕种场吧!半夜里机关不好找人!”郑先生说。

葑溪蚕种场在葑门内，是他的几个学生集资办的，生产的宝塔牌蚕种很受蚕农欢迎，从年产儿百张发展到上万张，在蚕种改良中曾起过重要作用。

蚕种场的工作人员在酣睡中被汽车喇叭叫醒了。他们对老校长、费达生半夜驱车而来大为迷惑不解。“从无锡带回来一些宣传品，先在你们仓库里放一夜，明天送去!!”二向诚实的郑先生仍然按编好的话回答他们。

一捆捆钞票搬进了库房。费达生端着煤油灯，郑先生细心清点-遍，然后出来把门锁上，才分头去休息。

第二天，把这笔巨款如数送交苏州人民银行，分发附近各县。郑先生回学校，费达生被分配到吴江震泽任收茧办事处委员，负责技术指导。

费达生第一次和共产党派来的干部合作共事，起初有些拘束，不多说话。收茧处的负责人金同志勤勤恳恳，办事认真，对费达生很尊重。那年农村春茧丰收，一条

条装满雪白茧子的小船从四乡里摇过来，卖茧的农民在收购站门口排成长队，从早到晚源源不断。到第三天,收茧处的仓库堆满了，烘茧来不及，金同志十分发愁。晚上研究情况时，他提出把鲜茧送一批到苏州去，征求费达生的意见。

费达生想了一下，大胆发表了不同的看法:“我看不需要送。售茧高峰一般就三、四天，估计明天售茧船要逐渐减少。烘茧时间可以调节,减少直烘，多做二冲烘、三冲烘;没有地方存放，可以到居民家中借房子。如果鲜茧往苏州送,增加运费,茧子也要受损失!”

金同志接受了她的建议，果然第四天售茧船就减少了，加上采取其他措施，矛盾得到妥善解决。费达生丰富的实践经验，使金同志叹服。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在北京隆重举行，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前徐徐升起，标志着中国历史开始了新纪元10月25日苏南人民代表会议在无锡隆重开幕。郑辟疆为特邀代表，费达生为吴县人民代表出席了会议，听取了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精神的传达报告。区党委书记陈丕显、行署主任管文蔚就解放半年来建立政权、生产救灾、剿匪治安等工作虚心听取人民代表的意见，广开言路,共商大计。费达生积极行使人民代表的权利，参政议政;同时也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和鼓舞。刚解放那年月，生活的节奏是紧张而欢快的。人们的心情是热烈而舒畅的。对于费达生、郑辟疆两位老知识分子来说，尽管对社会上许多变化还不能深刻理解,但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精神愉快，浑身清爽好像年轻了许多。

费达生和儿个独身女同事在学校南边小河旁买了块地，准备盖儿间房子,将来老了大家一起生活。因为其是六个人，所以，起了个名字叫“乐友村"(“乐”吴语谐音“六”)。这件事在郑辟疆心里引起了震动:他想到费达生和这些单身女教师这多年的艰辛付出和光辉业绩，也想到她们后半生的生活。最早几期女蚕校毕业生儿乎都是走出校门就做了贤妻良母。所以,他在学生中强调要做职业妇女，献身蚕丝事业，也讲过“妇女要做事情就不能结婚”的话。可那是在旧社会,现在解放了，她们还要孤苦终身吗?自己早年因身体不好推掉了家里提的婚事，忙忙碌碌，几十年过去了。想到他和费达生的感情，内心也很矛盾。随着解放，一些旧的担心消除了，但又有新的顾虑:毕竟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众人会怎样议论呢……

有天下午，费达生去郑先生家商谈实习丝厂的工作。谈完工作正要走，郑先生留她再坐一坐，欲言又止，结结巴巴地说:“达生，我……想和你说个事，我们..结婚吧!

”

费达生完全没有想到郑先生要留下讲的是这件事,立即感到血液直往头上涌，脸孔发烧,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只听见郑先生亲切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在一起几十年，有感情。现在解放了，新政权下人们都有个家，同事们都希望我们这祥结束。我们这样做了.人家(指学校及蚕种场未婚的女同事)也好成家。你也老了，

我们就做个老伴,互相有个照应，-同出去工作也方便。咱们也不讲排场,你把那面的东西搬过来就行了。”

这件事费达生盼了多少年，想过多少次,可是事到临头却又是这样突然!当她从郑先生家中走出来时，仍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这次谈话过后,大家就都为工作而忙碌了。直到38周年校庆日前一天，郑先生才把费达生叫到家里，以商量的语气说:“达生,我和你说过的，找个适当机会把我们的事办了。明天校庆纪念,我们向大家宣布一下吧?明天，又是突然袭击!可是,想一想三十年来志同道合，患难与共,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不又觉得事情的发展太缓慢了吗?

“没有什么准备……”费达生心情不免激动地说。

“没有同你商量,我作了些准备。郑先生说着走到墙角落里，打开一只大木箱，请费达生过日:两床紫红色丝绸褥子，两床白布缝的被子，一个个粉红色，上印“喜”字装得胀鼓鼓的糖果袋，一叠红纸印的请帖.....

他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多秘密呀!当然，这只是很简单的几件必备的物品。他一生为改革发展蚕丝事业呕心沥血，该增产出多少质地优良的丝绸锦缎，而他结婚却连一床丝质被面也没有买。

费达生生活上俭朴惯了，也没有什么奢侈的要求，又说:“我父母还在苏州，得和他们说一声。”

“明天早晨去个人请他们，来了再说吧!

费达生深情地看了郑先生一眼，娇嗔地说:“早先也不吭气!”

郑先生歉意地笑一笑，说:“声张出去不好，大家要送礼，又要筹办婚礼,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1950年3月12日，春回大地，阳光明媚。苏南蚕丝专科学校校园内红旗飘扬，人们熙熙攘攘，特别热闹。来自各地的校友和全校师生在热烈庆祝解放后的第一个校庆日--建校38周年纪念日。

按照惯例，学校上午召开纪念会，校友们一起交流从事蚕丝事业的情况和经验，下午演出文娱节目。当人们在铃声的催促下走进新建的“西陵堂”时，看见老校长郑辟疆早已来到了礼堂台前。他身穿整洁的深蓝色制服，戴着解放帽，喜气洋溢,笑容可掬,在舞台前面踱来踱去。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人。大家注视着挂好幕布的低矮的舞台，等待节目开始。只见郑先生健步走上了舞台，在台中间站住，微笑着看看前排的观众，郑重地说:“诸位同志，节目演出之前，趁此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我和费达生女土结婚了!

全场寂然。人们始而惊愕:几十年来坚持独身主义的老校长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呢?而且消息保守得多严密呵!接着是狂喜，礼堂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掌声中，坐在前排的激动得面孔通红的费达生也站起来，向大家频频致意。

掌声静下来，郑先生继续讲道:“我和达生从事蚕丝事业几十年，彼此有感情。但是，过去在旧社会，我有片面的认识，也有种种顾虑，尽管有些好心的同事从中帮助，我们没有结合。现在解放了，冬去春来,我俩结为老伴。结婚是人生郑重的事，在座诸位都是我们的证婚人。我们不发请帖，不摆酒席了,大家也不要送礼。只是请大家吃些糖果.....

”

顺着郑先生手指处看，门口一位工友推进来一辆小车子，开始散发那用粉红色、外面印“喜”字的纸袋装着的糖果、花生。

在热烈的掌声中，年近50的费达生走，上讲台。她身穿蓝布列宁装，腰束布腰带，头上的解放帽下露出整齐的短发,鸭蛋形脸庞上显出红晕。这位在事业上一向很泼辣、刚强的女性今天倒显得有些忸怩，用手掠了一下头发，镇静了一下，开始讲话:“郑先生是我尊敬的老师。我是在郑先生的指引下走上蚕学道路的。30年来，我每取得一点成绩、进步，都和郑老师的指导分不开。我们结合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长期的事业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的结果。我们结婚后，要同心协力，更好地为发展祖国蚕丝事业贡献力量!”

她一口一个郑老师，充满了真挚感情，又博得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郑辟疆和费达生一同向到会的达生父母亲行鞠躬礼。达生父亲也上台讲了话....

简单而又隆重的婚礼结束了。舞台上深蓝色的大幕徐徐拉开，锣鼓“咚咚锵锵”敲响了，文娱演出开始。可是观众们仍为老校长和费达生的婚事激动不已，而咀嚼着喜糖，

面交头接耳，

商窃议论着。

几天后海《大公报》刊登了这样条清息:

(本报无锡通信)全国闻名的两位蚕丝专家，年已71岁的郑辟疆老先生和费达生女士(今年48岁)于3月12日在苏州游墅关举行结婚典礼。这两位原来都抱独身主义，他们有同一志趣，毕生献身蚕丝事业，恋爱已有20余年，到现在一了他们的私愿，使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时传为蚕丝界佳话。郑辟疆号紫卿，现任苏南公立蚕丝专门学校校长，费达生是该校实验代缫丝厂经理，也就是名教授费孝通的大姊。他俩毕生致力事业,在中国蚕丝界有极大贡献和崇高的地位.....

喜讯传到了祖国各地。一封封祝贺的书信、电报从四面八方飞到了他们的案头：

“两先生平生为事业而奋斗，今为事业而结婚，其意义乃与寻常之好合不同。

“你俩的喜事是蚕业界的喜事，你们的爱情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这纯洁的童贞的结合更值得人们珍视和尊敬。

郑先生的好友，著名爱国民主人土黄炎培先生从北京寄来一首祝贺诗:

真是白头偕头，同宫茧是同心。早三十年结合，今朝已成金婚。

费璞安先生手书的祝辞是:

联以道义

系于事业结为夫妇

永昌厥德

然而，婚礼毕竟是过于简朴了。不摆酒宴,不收贺礼，没有妆奁，甚至也没有拍-

-张照片,留下那值得纪念的场面。

婚礼过后第二天，他俩就应邀到无锡出席苏南行署召开的蚕农代表会议。人民政府为了搞好建国后第-年的蚕丝生产，特在蚕事开始之前安排了这个会议;同时也请蚕丝专家、技术人员到场，共商恢复、发展蚕丝生产大计。与会的他俩的学生听说这桩喜事，都非常高兴，凑钱办了两桌酒席,热闹了一番，给他俩拍了一张合影。

他们婚后的生活是和谐而幸福的。郑先生从不吸烟，不吃酒，穿着也不讲究，但很整洁，有的衣服磨破了，常自己缝补好再穿。他不重私人交谊，从不到别人家赴宴，自已也很少请客吃饭。吃东西很清淡。晚饭后好踱着方步，端着茶杯和费达生说说话。如果学校晚上没有会议，就戴起花镜，坐在灯下看书看报。他把报上登的毛主席语录和重要文章常摘抄在笔记本上。费达生对吃穿也不讲究，不会料理家务，但对郑先生很体贴、很尊重。郑先生对人说:“达生一向在社会上工作，是社会的人，我不能中断她做事。我这里作她的第二办公室。休息时陪陪我,再出去工作。”过去为了发展蚕丝业，费达生曾在两个蚕种场入过股。有天，镇工商联合会同志来叫她人会她感到奇怪:怎么把我当成商人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挣钱发财呀!想了想，干脆把剩下的700元股份交了公。郑先生也把用弟妹名义办的蚕种场“壬戌馆”财产交给了蚕校。不久,北京一位来客介绍了九三学社情况，他俩经过商量，加人了九三学社，以便在一个组织内，更好地接受党的领导，努力学习，改造自己，以适应新社会的需要。

党和人民关心他们，给他们以比较优厚的物质待遇。但如同过去一样，他们把金钱看得很谈泊。自己开支很节俭,却常常拿出一笔笔现金去资助子女多、生活困难的新老同事、职工。

这是1950年秋天的一天清晨，郑辟疆在学校门口碰到一个头上顶着竹匾卖烧饼、油条的小男孩。他面色黄瘦，身材矮小，贫困和疾病使他没有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发育起来。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烂，脚上穿一双拣来的破胶鞋。郑先生看他很面熟，问道:“你是黄阿堂的儿子吧?”黄阿堂原是蚕种场桑园里的工人，一年多前得肺病死了，

留下一个女人带五个孩子。郑先生曾批过几笔钱救济这一家。

“是。”黄阿堂的儿子黄扬答应道。“你不是上小学四年级了吗?”“阿妈不叫上学了。

”“你还想上学吗?”

小黄扬点点头。

“你卖烧饼油条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七、八块钱。”

慈祥、和蔼的郑先生-手拍着小黄扬的肩膀，弯下腰,关切地说:“你回去和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