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回头的两种选择

浪子回头的两种选择

《浪子回来》出版于1907年。它是以基督教《新圣经》为基础的，它展示了个人心灵的热情。叙述浪子穷途落拓返回家中,但幼弟随之出走。两种选择:弱者明智和屈服,强者反抗和追求,两种相反的倾向在作者身上同时并存一这正是纪德许多作品的特点之一。作者精练和含蓄的风格,作品内容和形式浑然一体,使这个故事具有法国古典文学作品的美。陈占元在这里,像古人们画三折画一样,我沾沾自喜地描绘了我主耶稣基督向我们讲述的寓言。浪子浪子在长期别离之后,对自己的幻想感到厌倦,茫然若失,在他追求理想而陷入一贫如洗的窘境中,想到了父亲的面容;想到那敞亮的房间里,床头慈母的绻绻身影;想到那流水浸灌、高墙深锁的花园,他总想从那里逃出去;想到他那节俭的、他从来没有爱过的哥哥,他暂时还掌管着他这个浪子没能挥霍的那份财产……浪子供认不讳,他没有找到幸福,甚至连在幸福无望时而追求的这种陶醉也无法再延续下去。“啊!”他想,“当初生我的气、以为我已经死去了的父亲,如果他再见到我,尽管我有罪,他仍然感到欣慰,啊!那就恭恭敬敬地回到他身边,低着头,额上撒上圣灰,在他面前躬身说:“父亲,我对上天,对您犯了罪。如果他用手扶起我,并说:‘进来吗,孩子?……’那我又怎么办呢?”浪子这样想着,已经虔诚地迈开脚步。当他越过山丘,望到炊烟袅袅的自家屋顶时,正是黄昏时分;然而他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以稍稍遮掩他的落拓。他远远地听到父亲说话的声音,两腿屈曲,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他为自己的耻辱而羞愧,他知道,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儿子呢。此刻,他饥肠辘辘,在他那鹑衣百结的外套的摺子里,只剩下一撮甜橡实了,他就是像他放过的公猪一样以此为食的。他看见了家里烹饪的晚餐,认出正在登上台阶的母亲……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从山丘上跑下来,走进院子,他的狗不认识他了,汪汪地吠叫起来。他想同佣人搭讪,可他们惶惑地躲开,告诉主人去了。主人来了。无疑,他在等待着浪子,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张开双臂;于是,浪子双膝跪倒在他的面前,一只胳膊遮着前额,抬起右手向着宽恕他的父亲喊道:“父亲!我对你,对上天犯了严重的罪过,我不配你叫我儿子;但至少作为你的一个仆人,最卑贱的仆人,让我在我们家的旮旯里活下去吧……”父亲扶起他,紧紧地抱着他说:“孩子!今天你回到我的身边,是大喜的日子!”他满心欢喜,掉下眼泪。他吻着孩子的前额,然后抬起头来,转身对仆人们说:“把最漂亮的袍子拿来,给他穿上鞋子,带上一只珍贵的戒指。到牛栏里找一只最肥的小牛宰掉,准备一次欢庆的宴席,因为我过去说死去的儿子如今还活着。”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他奔跑着,生怕别人抢先:“母亲,我们失去的儿子回来了。”全家人人兴高采烈,一派喜气洋洋,仿佛合成一曲洋溢着喜悦的赞歌,这使得大儿子忧虑不安。他和大家一起就坐,因为父亲邀他入席,催促他,迫使他这样做。宴席上宾至如云,连最卑微的佣人也请来了。唯独大儿子在宾朋满座之中,满脸怒容:为了一个悔罪的浪子,为什么比对他自己,一个从未犯过罪的人还要郑重地大请宴席?他是一个宁要秩序而不要爱的人。他出席宴会,是因为他给弟弟挂帐,可以赊欠他这一晚上的快活,而且父母答应他要教训浪子,他自己也准备明天狠狠地训斥他。火把的黑烟散入夜空。晚宴结束了。佣人们收拾罢杯盘。现在,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一家人带着一天的疲劳,一个个进入梦乡。然而,在浪子隔壁的房间里,我知道有一个孩子——他的小弟,通宵达旦,无法入眠。父亲的责备主啊,今天,我像一个孩子似的泪流满面地跪在了您的面前。我在这里回忆和抄录了您谆谆教诲的寓言,那是因为我知道您的浪子是个什么样子,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是因为我从自己心里听到、有时甚至暗暗重复着您使他在潦倒困苦之中喊出的这些话语:“父亲多少的佣工都有吃不完的面包,而我却要饿死了!”我想象到圣父的紧紧拥抱,在这样炽烈的爱中,我的心被熔化了。我甚至想象到他以前的遭际,啊!人们想要我想象的一切我都想象到了。我相信这一点,我就是那浪子本人,当他翻过山丘,见到他所离开的自家的兰色屋顶时,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我在踌躇什么呢?为什么还不进去呢?——人们在等待着我,我已经看到他们为我准备的肥美的小牛肉……请等一等,不要忙于大张宴席吧!——浪子,我想到了你,请先告诉我,团圆宴以后的第二天,父亲对你讲过的话吧!啊!父亲,不管长子教您怎么讲,透过他的话,我有时仍能听到你的声音!“孩子,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我真的离开过您吗?父亲!无论到哪里,你不是都在我心里?我从没有不爱您的时候。”“我们不要费唇舌了吧。我有一个把你关住的家。它是为你盖的。为了使你的灵魂得倒庇护,使它有一种和它相称的豪华,使它得到安适、得到寄托,世世代代为这家业洒下了汗水。你是这家业的继承人,孩子,你为什么要逃离这个家呢?”“因为家庭禁锢着我,是家庭,不是您,父亲。”“是我把它营建起来的啊,是为了你。”“啊!您可没说过这些,倒是哥哥常挂在嘴头上。您,您只经营了全部宅地和房产以及房产以外的东西。‘家’是别人盖的,用了您的名义,我知道,但这是您以外的人盖的。”“人总需要一个挡风遮雨的住处。狂妄的孩子!你想能在露天睡觉吗?”“这算得上什么狂妄?许多比我穷的人就是那样过的。”“那是些穷人,你不是穷人。没有一个人能放弃自己的财富。我已使你出人头地,成了富人。”“爸爸,您知道,当初离家时我带上了全部所能携带的财富。那些不能随身带的财富又有何用呢?”“你把带走的全部财产都狂花乱花了。”“我把您的黄金换成了欢笑,把您的格言换成了幻想,把我的贞操换成了诗歌,把我的质朴换成了欲望。”“你省吃俭用的双亲,积德如山,难道就为了这个吗?”“也许是为了在我身上燃起一股更美的火焰,因为有一种新的虔诚在焚烧着我。”“想一想摩西在荆棘丛上看到的那种纯洁的火焰吧,它光辉灿烂,而永不熄灭。”“我领略过燃成灰烬的爱。”“我想教你的爱使人神清气爽。浪子,转眼之间,你身上还有什么呢?”“欢乐的回忆。”“和随之而来的穷困。”“在这困顿之中,我感到和你接近了,父亲。”“难道只有贫困才能促使你回家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沙漠的干燥中,我才更爱我的口渴。”“贫困更使你感到财富的价值。”“不,并非如此!父亲,您不想听我说吗?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唯有爱充满着我的心房。我不惜一切财产,买到的是虔诚。”“你远离我时感到幸福吗?”“我没有感到过远离您。”“那么,你说说,是什么东西迫使你回来的呢?”“我不知道,可能是怠惰。”“怠惰?孩子!怎么,不是爱?”“爸爸,我对您说过,我只是在沙漠里才更爱您的。不过,我每天早晨厌倦去为衣食奔波。在家里,起码不用为吃喝发愁。”“是的,家里有佣人为此操劳。如此说来,是饥饿把你带回家来的?”“可能也是怯懦、疾病……我常常饥不择食地胡乱饕餮:用野果、蚂蚱、野蜜塞肚子,久而久之,身体垮下来了。我越来越受不了曾激起我虔诚向往的那种艰难。夜里,当我感到寒冷时我想到家里温暖的床铺;空肚时,我想到家里吃不尽的丰盛馔肴。于是,我屈服了,再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做长期斗争,不过……”“那么你觉得昨天肥美的小牛肉可口了?”浪子鸣咽着,把脸扑在地上:“父亲,父亲!我的嘴里无论如何总有着甜橡实的野味,任何东西也盖不过这救过性命的食物的味道。”“可怜的孩子!”父亲扶起他,接着说道,“可能我的话讲得太严厉了。你哥哥想要这样做,在这里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是他命令我告诉你:‘除了家庭而外,别无生路’。但是,你听着,孩子,是我把你教养大的,我了解你的心思,我知道是什么东西把你推上你所走的道路,我就在那道路的尽头等着你啊。你本来应该呼唤我……我随时在听着。”“我的好父亲!我不回来能找到您吗?……”“假如你感到了自己衰弱,你回来很好。现在去吧,到我给你准备的房间去吧,今天讲得够多了,休息去吧,明天可以和哥哥谈谈。”兄长的训斥浪子起初尽量对哥哥摆出高傲的样子。“大哥,”他开始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哥哥,我们不一样。”大哥说:“那是因为你的错误。”“为什么是我的错误?”“因为我规规矩矩,一切与规矩格格不入的东西,都是傲慢的结果。”“难道我除了缺点就没有特长吗?”“只有使你走上正途的东西才能称为品德,别的都应克制。”“这是我所惧怕的一种摧残,这等于说你要把受之于父母的东西也要扑灭。”“嗯!不是扑灭,我给你说过,是克制。”“我懂得你的意思,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弃自己的品德。”“这也正是为什么我现在要重新找到它。你需要在自己身上振兴这些品德。你必须明白:这不是一种削减,而是一种振兴,我向你建议的振兴。在这振兴中,你的灵魂与肉体中的独立不羁的因素应该象交响乐般地交融、奔放;在这振兴中,你的最美好的东西,应该服从于……”“这也是我所追求的、在沙漠里找到的振兴,它可能和你建议的振兴没什么两样。”“实话对你说吧,我倒是想把它强加于你的。”“爸爸讲话可没这么严厉。”“我知道父亲对你说了些什么。他讲得含含糊糊,没有做进一步明确的说明,因此,人们可以对他的话做随心所欲的解释。而我,深知他的思想。在佣人们面前,我是他唯一的代言人,谁想了解父亲,谁就应该听我的。”“没有你,我也很容易理解父亲的话。”“这是你的看法,然而,你理解得很糟糕。对于父亲,不存在几种了解的方式;对父亲的话,不存在几种听从的方式;对父亲的爱,不存在几种爱的方式,这样,我们才为了对父亲的爱而团结起来。”“是爱在把我们引向家庭的。你既然回来了,对于这一点,你是看得很清楚的。现在告诉我,是什么东西使你离开家庭的?”“我总觉得家庭不是全部世界。我自己,也不完全是你所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我不由想象到另外的耕种,另外的土地;想象到等待人们登程的道路,以及人们尚未踏出的道路;我在自身想象新的存在,我感到我要追求它。于是,我逃了出去。”“想一想,假如我和你一样扔下父亲的家业,那会成个什么样子。佣人和匪徒会把我们的财产劫掠一空。”“那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既然我隐约看到了另外的财产……”“你也太狂妄自大了。兄弟,无纪律状态过去了。人是从怎样的混沌中出来的,假如你还不了解的话,了解一下吧。人没有完全脱离混沌,圣灵一旦不把他举高,人就会沉重地重新堕入混乱。不要在这上面去讨教训:构成你的井然有序的成分,只要你稍有疏忽或默许,它们就会转向混乱……但是,你永远不会了解的是人之成为人所需要的时间的漫长。现在已有了榜样,让我们来保持它吧。圣灵对教神说,‘坚持你所有的’,他又说,‘为了不使人拿掉你的王冠’。“我早已撒手了,我不能再掌握财产了。”“能的,能的,我来帮助你。在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给你看守着这份财产。”“还有这圣灵的话,你没有把它说全。”“使我恐惧的正是这‘他也就再出不去了’。”“如果是为了他的幸福。”“噢,这我知道,可是在这殿堂里,我曾经……”“我懂,我懂,我现在回来了,不错。”“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哪样财产,在这里不是多的是吗?或者更确切说,只有在这里,才是你的财产所在。”“我知道你为我看守着财富。”“这是你没有挥霍掉的财产,就是说,这份大家共有的财产——地产!”“我不再有任何个人的财产了?”“有,爸爸可能还同意特殊赠给你一份。”“那我就只要这一份财产,我同意只占有这么一份。”“骄傲的人啊!人家不会征求你的意见。说句私话,这笔财产是靠不住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份个人的遗赠,就是使你堕落、你转眼挥霍一空的那一份。”“别的我不能带走啊。”“因此,别的你还能完好无缺地得到它们。今天讲得够多了,回家休息去吧。”“很好,因为我疲劳了。”“那就为你的疲劳祝福!现在你睡觉吧。明天母亲要找你谈。”母亲浪子,你对哥哥的一席话如果从心眼儿里还存在着抵触,那么现在,让自己的心说话吧!当你半躺在母亲的脚下,把额头藏在她的双膝之间时,当你因感到慈母的爱抚而弯下你倔强的脖颈对,你的心里该是多么温暖、甜蜜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把我扔下不管?”当你只用滴滴泪水作回答时,她又说:“为什么现在要哭呢,我的孩子?你已经回到了我的怀抱。我在等着你的时候,我望眼欲穿,倾尽了自己的眼泪。”“那时你还在等待我吗?”“我从未对你失去过希望。每天夜晚,入睡之前,我总是想:如果他今夜回来,他知道怎样开门吗?我久久不能入睡;每天早晨,在睡意朦胧之中,我想:难道他今天不会回来吗?于是,我祈祷起来,我做了那么多的祈祷,使你必得回来。”“您的祈祷使我不得不回来了。”“别笑我,孩子。”“噢,妈妈!我恭恭敬敬地回到了你的怀抱。瞧,我把头低得多么低,低过了您的心。我往日的念头,今天没有一个不是成为泡影的。在你的身边,我几乎不懂得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家。”“你不再走了?”“是什么东西在外边吸引着你呢?”“我不愿想这些了:什么也没有……是我自己。”“我没有寻找幸福。”“我我……我是谁。”“噢!你是父母的儿子,弟兄们的弟兄呗。”“我和我的弟兄们不一样,得啦不说这些了,我不是回来了吗?”“不,我还要说。不要以为你的弟兄们和你有什么两样。”“从今以后,我唯一的心思就是要和你们大家一样。”“你说这话倒象是无可奈何的。”“没有比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更使人大吃苦头的了。这次出走,结果搞得我劳顿不堪。”“的确,你显得苍老多了。”“我受尽折磨。”“我可怜的孩子,肯定,每天晚上没人给你铺床,一日三餐吃不上现成饭吧?”“我碰上什么就吃什么,常常只用一些青果子、烂果子充饥。”“起码你是挨饥受饿了吧?”“正午的烈日,夜半的寒风,荒漠的流沙,使双脚鲜血淋漓的荆棘,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但是,我没有告诉哥哥——我必须替人作事……”“为什么要隐瞒呢?”“是蹂躏我的身体的坏主人加剧了我的骄傲,他们常常使我食不果腹。于是我想:啊!尽管替人作事吧!……在睡梦中,我梦见了自己的家,这不,我就回来了。”浪子把额头垂了下去,母亲温存地抚弄着它。“现在你想做什么呢?”“我对你说过:我要向大哥看齐,管理家业,象他一样娶妻……”“你说这话,肯定有意中人了。”“唔,不管什么样的女子,您什么时候选中了,我都喜欢。您就象操办哥哥的婚事那样做吧。”“我是想选一个可你心的。”“那没关系!我的心已经选择过了,我放弃了傲慢,它把我带到了远离您们的地方。现在,请您指导我的选择吧,我对您说,我会俯首贴耳的。我以后甚至要自己的孩子顺从,这样我的企图就不会象从前那样茫无着落了。”“我告诉你,现在有一个孩子,你已经可以照顾他了。”“您是什么意思,您说的是谁?”“我说的是你小弟,你离家时,他还不满十岁,那时,你还不大了解他,可他……”“请把话讲完,母亲,现在你还耽心什么?”“不过,你可以从他身上认识你自己的,因为他完全象你离家时的情形。”“和我一样?”“我对你说,和你原来的情形一样,可惜还没象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变成这样的。”“必须马上使他变,对他去谈谈,肯定他会听你的,你这个浪子,对他谈谈路上的懊丧,使他避免……”“但是,是什么东西使你对弟弟这样警觉的呢?可能很简单是因为外貌相似的关系……”“不,不,你们两个是骨子里的相似。现在,我对他不放心的地方,是那些在你身上当初没引起我不安的东西。他读得很多,但不是时常喜欢好书。”“仅仅是这些?”“他常常登上花园的最高处,在那里,你知道,望过墙去,能看到乡野。”“我还记得。就这些吗?”“他很少在我们身边,常常去农庄。”“啊?他在农庄干什么?”“倒没干什么坏事。但他所经常往来的,不是佃农,都是些和我们疏远,而又不谙人情道理的人。这些人都不是我们镇上的,特别是其中有一个是从远方来的,他给他讲故事。”“啊！猪倌。”“是猪倌,你认识他?……为了听他讲故事,你的弟弟天天晚上跟他到猪栏里去,只有吃晚饭时他才带着满身臭气回家来,吃饭也没胃口。种种训戒也都无济于事,他对管束采取强硬态度。有些日子,黎明时分,我们一个也还没起床,猪官去放猪时,他就跑去陪着他,一直到门口。”“他知道他不应该去。”“你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呀!我肯定,他有朝一日会离开我们,有朝一日,他将离开……”“不会的,我去对他说,母亲。请您不要耽心。”“我知道,他会从你那里听到很多东西。你看到第一天晚上他是怎样看你的了吗?你的褴褛的衣服何等富于魅力啊!而后,你父亲给你穿上大红袍子又是多么神气。我恐怕在他头恼中把二者混淆起来,我怕吸引他的首先是那破衣烂衫。但是现在我觉得这种想法是荒唐的,因为假如当初你,孩子,若能予见到如此之多的困苦,就不会离开我们了,是不是?”“我已不知道是怎么离开您的了,母亲。”“那么,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吧!”“明天晚上,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现在您就象我还是孩子时看着我睡觉那样,拥抱我的额头吧!我睏了。”“去睡吧,我去为你们祈祷。”与小弟的交谈这是一间与浪子为邻、四壁朴实无华、敞亮的房间。浪子提着灯,走到小弟床前,他正面对墙壁、在床上休息。他开始低声讲话,因为假如弟弟已然入寝,这样不致搅扰他的睡眠。“弟弟,我想和你谈谈。”“有什么东西堵着你的嘴吗?”“我以为你已睡了。”“梦想是不需要睡觉的。”“你梦想了?梦想什么?”“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假如连我都不懂自己的梦,我想,你也不会给我解释它们吧?”“你的梦是飘乎不定的吧?假如把你的梦告诉我,我倒想试试。”“难道你能选择你的梦吗?我的梦是比我还自由的,它们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为什么来打扰我的睡眠?”“你没有睡呀,我是来给你悄悄地谈一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如果你用这种口气来讲话,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那就再见吧。”浪子向门口走去,但是,马上又停了下来,他把灯放在地上。微弱的灯光,反而使得屋子里愈加幽暗。而后,他转回来,坐在弟弟床边,在幽暗中,长时间地抚摸着弟弟转过去的额头。“我对大哥可从来没有象你对我这样冷酷无情,不过我还是反对他的。”犟脾气的弟弟蓦地坐了起来。“你说:是大哥派你来的?”“不,小弟,不是他,而是我们的母亲。”“啊!原来你是为人所使。”“但是我是作为朋友来的。”弟弟半仰在床上,直盯盯地望着浪子。“我的亲人中能会有人做我的朋友?”“你不了解大哥……”“不要提他吧!我恨他……我的整个心里都充满了对他的厌恶。我那样不讲情面地回答你,也皆因为此。”“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会理解的。”“不过说一说……”浪子把弟弟贴在自己胸前,轻轻地摇动着,弟弟顺从地偎依着。“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通宵没有合眼。我整夜地想:我还有另外一个哥哥,而我却不知道……正因为此,当我在庭院里看到你满身荣耀时,我的心跳得是那样厉害。”“唉!我当时的衣着是褴褛不堪的。”“是的,我看到了你,但已经赫赫不凡了。我看到爸爸是怎么做的:他给你带上戒指,这样的戒指连大哥也没有。我不想向别人问到你,我只知道你来自遥远的地方,而你的眼神,在宴席上……”“你也在宴席上?”“噢!我知道你没有看见我;整个宴席间,你茫然地望着远方。第二天晚上,你和父亲谈了话,这很好,可是第三天晚上……”“请把话讲完。”“啊!那怕只是一句出自爱的话,你本来可以向我说的呀!“你在等我谈?”“迫不及待!假如那天晚上你没有和他谈,也没有交谈那么长时间,能想到我对大哥恨到那种程度吗?你们能交谈些什么呢?你知道,假如你与我毫无二致,那你就不会和他有任何共同之处。”“我对他犯有严重过失。”“可能吗?”“至少是对我们的父母。你知道,我从家里逃走过。”“是的,我知道,老早以前,是不是?”“差不多和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啊!……你所说的错误就是这件事吗?”“是的,我的错误正在于此,小弟。”“当你离家时,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吗?”“没有,我心里感到象有一种迫使我逃走的东西。”“以后发生了什么事?竟至把你的真理变成了错误。”“我历尽艰辛。”“因此才使你说:我错了。”“不,这不确切。是因为这引起我的思索。”“以前你没有思索过吗?”“不是的,但是我薄弱的理性听凭着欲望的摆布。”“就象以后你受着痛苦的折磨一样。因此,今天你回头了……屈服了。”“不,这不确切,是无可奈何而已。”“终于,你放弃了你想作的人。”“放弃了我的骄傲使我相信可以做到的人。”弟弟沉默了片刻,而后,蓦地鸣咽起来,大喊道:“哥哥!我就是出走时的你啊!噢,你说:在路上除了碰到令人失望的事以外,没遇到任何别的事儿吗?我所预想到的外面的事情,与这里全然不同的事情,难道这只是海市蜃楼?我在自己心中所感到的一切新的东西,都是妄想?告诉我,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绝望的事?噢,是什么使你回头的?”“我失去了我所追求的自由,成了俘虏,我必须替人作事。”“在这里,我是俘虏。”“是的,但我是替坏主人作事,在这里,你是替父母作事。”“啊!尽管是替人作事,人们不是起码有选择他奴役地位的自由吗?”“我抱过这种希望,无论我的双脚使我走得多么远,我还是走,就象扫罗追寻他的毛驴一样“你该不是迷了路吧?”“我是向前走的。”“你确信是向前走吗?可是,可是还有许多王国和没有国王的乐土有待于发现。”“谁给你讲的?”“我知道。我感觉到的。我现在似乎已经统治了它。”“狂妄自大!”“啊!啊!这是大哥说你的话,为什么现在你又来说我?你要是保持了这种傲气,就不会回来了。”“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会的,会的,在外边,我在那里会和你相遇,你会认出我是你弟弟的。甚至我觉得是为了找你,才出去的。”“才出去?”“这你还不懂?不正是你自己鼓舞我出去的吗?”“我是想你与其再回来,不如不出去。”“得啦,得啦,不要对我讲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你也如此,是不是,象一个出征的人那样离家的?”“正是这种思想,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