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史研究中的情与理

中国近代史研究中的情与理

弛禁论的现实困境在鸦片战争之前，清朝官员对日益严重的鸦片战争私有化持不同的政见。“或请量为变通,或请仍严例禁”。弛禁就是对原来的“例禁”加以“变通”。有代表性的是许乃济的意见。他主张让鸦片照药材纳税进口,以货易货。进口后,禁“官员、士子、兵丁”吸食,对民间贩卖吸食者,“一概勿论”。同时,不禁民间种植罂粟,以土烟敌洋烟。许乃济认为,如此,则“足以杜漏巵而裕国计”。土烟多了,“外洋无奇可居,而夷舶之私售鸦片者,久之可以渐绝”。这种弛禁主张,不失为避难就易的补救办法。烟患积重难返,整个官僚机制被行贿受贿严重腐蚀,期望清政府根绝烟患,理有应该,却势所不能。事态的发展证明了这一点。就此而言,弛禁论具有现实性、可行性。在当时,这种主张有一定“市场”,曾得到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祁严禁是比“例禁”更严厉的禁烟。有代表性的是黄爵滋、林则徐的主张。他们认为对吸食、贩卖鸦片者要采取论斩的禁令,才能有足够的威力使他们戒烟绝贩。严禁鸦片吸食和贩卖,一可塞漏银,二可“保全民命”。当然,并非说,不合情就不要禁烟。烟是应该禁的,但要审时度势、量“情”而行、讲究策略。既要禁烟,又要避免“边衅”。办法还是有的,如魏源所说,可先禁内后绝外。外而谈判,不停贸易;内而“自修自强”。当前,史学界充分肯定林则徐禁烟的爱国精神和伟大功绩,这是无可非议的、应该的。因为林则徐的斗争是合理的、正义的。但人们多少忽视了禁烟斗争的可悲结局,忽视了从中探究失败根由,总结教训,忽视了严禁鸦片做法的不合情一面。太平天国的平均、公有制思想是反历史而动平均、公有思想是太平天国的重要政治经济思想。这种思想,最早体现在洪秀全的《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中。“三原”是洪秀全于1845-1847年先后写成的。从这一立论出发,对照现实,洪秀全揭露现实中的不公平现象。他写道:“无如时至今日,亦难言矣。世道乖漓,人心浇薄,所爱所憎,一出于私。……世道人心至此,安得不相凌相夺相斗相杀而沦胥以亡乎!”他不满意这样的社会现实,理想“公平正直之世”、“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智不诈愚、勇不苦怯之世”,亦即“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他在《原道醒世训》中描写唐虞三代社会:“天下有无相恤,患难相救,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涂,举选尚德,……”。并引用《礼记·礼运篇》的话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奸邪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可见,洪秀全的“三原”,除去上帝神秘的色彩,反映的政治经济思想的焦点是“公”“平”二字。这是太平天国政治经济纲领的理论基础。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后,颁布了重要的施政纲领——《天朝田亩制度》。如何评价太平天国这种平均、公有制思想,近年来有很大分歧。或基本肯定,或基本否定。有的甚至认为,这种思想比封建剥削思想还坏、还反动。愚意以为,这个问题也可以按“情”“理”来分析。应该说,平均思想、公有制思想是对残酷的封建剥削制度的否定,反映了农民及有正义感人士的愿望和追求,是正当的、合理的、革命的——革封建剥削的命。处在贫富严重不均的不合理社会,身受压迫剥削、在饥寒交迫的困境中痛苦度日的农民及其同情者,有平均、公有社会财产的愿望和追求,是完全自然、合理的。但绝对平分土地和平分产品却是空想。这里的问题是,公有制理想与现行政策是有差别的。作为一种理想、一种奋斗远景,不可非议。因为它是合理的。而作为现行政策,就不能脱离实际。脱离了就要犯错误,就会事与愿违。在当时,实行平均、公有,为时过早,大大超越了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农民们的思想觉悟程度,所以是脱离实际的。这种脱离实际,是超历史而动,而不是反历史而动。所以,笔者不认为这种平均、公有思想是“反动”的。说其空想、道其错误是可以的,因为它超现实,超了整整一个资本主义时代。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目标是要实现公有制,这难道不会成为现实吗?“凡在人们头脑中是合理的,都注定要成为现实的,不管它和现存的、表面的现实多么矛盾。”在这里还必须注意的是:洪秀全等的思想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有发展变化的:从平分土地、平分产品到实际土地政策中实行的“交粮纳税”,承认佃农在社会变动中实际占有的土地;从取消商品经济到恢复商品经济、发展对外贸易;从主张公有制、消灭剥削到允许私有制、允许剥削、仿行资本主义等。这些变化和发展是值得肯定的。说明洪秀全等是注意到了合情的问题。反洋教及街边起义斗争是合理的、可行的近代中国人民反洋教斗争,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三十多年间,蓬勃兴起,遍及全国各地,形成反殖民主义侵略的重要浪潮。义和团斗争的展开,更是把三十多年反洋教斗争推向高峰。以农民为主体的这种反殖民主义侵略的英勇顽强的斗争精神是可歌可风的。正是这种可贵的民族精神、爱国精神、“国魂”,才使中华民族不被灭亡。从外国侵略者入侵的那天起,中国人民就有权利反抗它。对待一个入侵者和对待一个来华的和平友好使者,是不能等同视之的。不错,外国侵略者通过胁迫清政府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而把他们的侵略行为、在华势力、在华利益“合法”化。清政府也以“守定和约”向侵略者卖乖示诚,并告诫人民不要“启衅”、闹事。然而,人民是不理睬这一套的,是不承认这些屈辱条约的。他们不堪被压迫、被欺凌,不忍坐视民族沦亡,奋然而起,视死如归,以“灭洋”为志,这是完全合理的、正义的。在这种反抗中,杀了几个洋教士,烧了几所洋教堂,拆了几条“害死咱们”的铁路,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比起侵略者横行不法、为非作歹、欺压百姓、随意行凶以及在历次入侵战争中大肆烧杀抢劫,中国人民的那一点点“回敬”不是过份了,简直是太“仁慈”了!侵略者欠下中国人民的血债太多了。义和团运动前,大笔的就有英法联军抢劫、焚烧圆明园,日本侵略军旅顺大屠杀等。小的更不胜枚举。是侵略者(包括传教士)的侵略行为、罪恶行径激起了中国人民的憎恨和反抗。因此,这种反抗斗争的主流是不应受到现代人指责的。半殖民地社会状况的改变是有昔日反抗者不可磨灭的功劳的。近代史上,他们理应占有地位。在今人概括的近代历史发展“线索”上不应该抹掉他们。然而,反洋教及义和团反帝爱国斗争也有不合情之处。如不顾武器装备落后的蛮干。他们以为画符念咒就会刀枪不入,缺乏科学性。在斗争目标上有盲目性,不恰当地去围攻使馆区。在斗争策略上,对卖国、腐朽的清政府缺乏戒心,没有足够有力的提防,缺乏独立性;对进步的资产阶级革命派错误地指为“二毛子”,拒之门外,不予联络和合作。这些,都是农民英雄们未能审时度势、未能分清敌友、把握时局、进行有利有节、切合情势的斗争的表现,是他们所以归于失败的重要缘由。至于反洋教及义和团斗争中流露出的排斥西方文化的情绪,如瞧不起留学外国的知识分子,鄙视西学等,则是不合理的。因为西方资本主义文化比封建文化进步,是不应该排斥的。农民们排斥西方文化的情绪是受传统文化影响的结果,是闭关时代传统的民族感情、文化感情的自然流露,因而又是合情的。革命党人对反封建主张的批判反帝反封建,这是近代中国民主革命的两大斗争任务。资产阶级革命派也肩负着这两大斗争任务。然而,在革命派的革命纲领——中国同盟会纲领中,却没有反帝的内容。在革命派的对外宣言中,仍然表示承认清政府同外国侵略者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保护外人及其财产。在革命派的行动上,也没有反帝的表现。资产阶级革命派虽然有大量的反帝爱国宣传,揭露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罪行,呼吁拯救民族危机,但是,他们没有勇气和力量把这种反帝宣传书之于纲领、付之于行动,害怕因此引起列强的不满和干涉。这种表现是合情的。因为当时的革命派主要是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部分士兵、海外华侨,力量十分薄弱。这样薄弱的势力,要既反封建又反帝,两个拳头出击,势必不能胜任。再说,革命党人因缺乏国内的群众基础,因此,每次武装起义失败后,只得逃亡租界或海外避难。用革命党人的话说,叫做藉帝国主义的国土为“海外革命活动地”,藉帝国主义租界为“内地革命掩护物”。革命党人不是对反帝没有认识,而是认为,如果提出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恐怕革命党人将失去任何立足之地。所以姑且“含垢忍辱”,打倒帝国主义的工作只好留待“第二步”去办。帝国主义是民主革命的主要对象之一。革命派把矛头指向清政府,打了走狗,也会痛到帝国主义身上。所以,想不触动帝国主义来求得其“中立”或支持,实际上是办不到的帝国主义是封建地主阶级、买办阶级的主要支持者,不可能支持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要消灭封建地主阶级、买办阶级的统治,就必须推翻帝国主义的统治。“如果不推翻帝国主义的统治,就不能消灭封建地主阶级的统治”。立宪政策:从主观因素看革命—立宪问题的“情”与“理”近代中国资产阶级产生以后,他们通过其知识分子的领导,展开了两种不同形式的民主斗争。一是康有为等人采取的形式:争取皇帝的赞同,自上而下进行维新变法,“以君主之法,行民权之意”,立宪(变法)与革命的两种斗争手段,差不多是同时开始的。前者以1895年的公车上书为开端,后者以1894年檀岛兴中会成立为起点。二者都在尝试,各敲各的钟,各吹各的号。这应该是允许的,也是公平的。从1895至1898年,维新变法在国内知识界、政界很有影响,形成政治风潮的主流。而革命斗争显得不为人注目,受冷落。如果当时的立宪成功了,中国走上了发展资本主义的道路,而孙中山等人还想继续发动武装革命,那就不合情了。可是,立宪没有成功,它以光绪帝被囚禁、六君子人头落地、康、梁被通缉为结局。它的失败,极大地震动了知识界。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惊醒了不流血变革的梦想,由“尊清”转向反清,再没有别的道路可选择。这一事变,促成了革命潮流的高涨。康、梁等人依靠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既没有雄厚的社会基础,又没有武力后盾。如此脆弱的力量想与顽固守旧势力较量,进行空前的资本主义改革,其失败是可以预期的。就此而言,温和的变法在当时就不甚合情。而在变法失败后,康梁没有改弦易辙,共图革命,却仍然固执保皇立宪,坚持借皇权以行民权,这就更加不合时宜、不合情势。这主要表现在:甲、以西太后为首的顽固守旧势力从中央到地方,控制政权、军权。光绪帝毫无权力,有名无实。康梁等要在失败后东山再起,举兵“勤王”,迫西太后归政光绪帝以行宪政,不食与虎谋皮、以卵击石,是不切合实际的。汉口自立军起事转瞬之间被扼杀在摇篮中就是例证。尽管康有为等一再剖明自己对清朝的忠诚,却仍然不为西太后所宽容。所以,保皇立宪谈何容易。乙、戊戌变法失败后,革命力量迅猛发展,革命浪潮日益高涨。这是符合情理的时代进步潮流,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保皇立宪已失去人心。清廷腐败尽露。在这种情况下,康梁等不仅没有跟上时代潮流,反而与革命宣传、革命运动作对,诋毁革命,干扰革命进行。这显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天行道”,是不识时务,不明局势,违背大多数人心的。由于革命浪潮的冲击,戊戌变法被扼杀后六年,清政府在要不要进行政治变革的问题上作了让步的姿态,有了仿行宪政的表示,并在1906年宣布预备立宪。预备期先是定为九年,后改为六年。这种表示自然得到远在海外的康梁等人的欢呼、称赞,也为国内新形成的立宪势力所拥护、响应。清政府的这种立宪表示,被动应付,旨在“消弭革命”。且光打雷不下雨,已很难挽回失去的人心。犹如冬褐夏裘似的不合时宜、逆流行舟似的不合情势。评价这一问题,如果不顾时间特点、人心向背、潮流顺逆,只注意到立宪的合理性(因其也是变专制为民主的一种途径),忽视或否认其不合情,那是一叶障目,只见其是,不见其非,是不能令人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