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在大陆的特色

张爱玲作品在大陆的特色

近年来，许多读者对张爱玲的小说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吸引了许多“张力”。究其原因,不仅因为她的小说作品讲述着古老而又亲切,新近而又悠远的“上海”里的故事,有着苍凉沉重的人生、复杂怪异的人性、世俗平凡的爱情、新旧观念的交锋和纷争四起的家庭等的深刻惊人的思想内涵,同时也有着超乎平凡、超乎他人的独具特色的艺术魅力。这种与众不同的艺术技巧主要表现在反高潮的叙事结构、丰富繁复的意象设置、细腻幽静的心理刻划、精美灵巧的比喻与想象、优美婉转的讽刺、哀切缠绵的主观感情流露以及斑谰多姿的色彩语言等。本文拟粗略探究张爱玲小说中对色彩语言的使用和表现,从而从一个角度来窥视张爱玲小说艺术的迷人光彩和无穷魅力。色彩语言是指作家在作品创作中所使用的表示颜色的词语。它虽然是一种文字符号,但在一定情境中,它又不简单等同于颜料中的红、黄、蓝、绿、黑、白等各种颜色。评论者认为,作家依据自己对色彩的认知、理解,用一般的色彩来表达自己特定的内心感受和某种情感渲泄,而读者也通过自己的视觉理解甚至想象联想去领悟、挖掘色彩背后所包含的意义,从而形成或产生一种审美交流。这种审美对象的创造和捕获,是通过作者和读者之间对色彩的共同的心理效应来完成和衔接的,是依赖于心的相近或相同的体验去感受的。由于对色彩本身的这种理解和领悟是抽象的,因而形象是朦胧的,微妙的,极富情感想象力,它给予读者的艺术魅力当然也是独特的、深刻的、久远的。这种色彩语言在文学中并不少见。如穆时英在《上海的狐步舞》中就通过反复描述“偷溜出来的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来折射出“造在地狱上的天堂”的上海的极度繁华、迷乱、堕落和形形色色的丑恶,赋予“灯光”流动的生命力。鲁迅在《祝福》中也几次写到祥林嫂“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但是前后几次的遭遇、心境都不尽相同,从而把祥林嫂呆滞、苦难、必然的命运深刻地表现出来,引发读者对她的深切同情。但是在成千上百的作家中,有意识地、大量地并且能成功地运用这种色彩语言的,当然首推张爱玲一个人了。张爱玲曾在她的《自己的文章》中说:“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乏人性。悲壮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更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这段话中,张爱玲坦直率真地倾吐了自己的创作追求,就是“悲壮”、“苍凉”,鲜明地表白了自己的独具个性的思维方式。但显然她不是个理论家,至少不是个精明的文艺理论家,没有对自己的创作作深奥的阐发,而只是自然流利地用颜色——用自己偏爱的颜色观念,把抽象、难以言明的概念用视觉鲜明的容易接受的颜色作比,突兀地摆放在读者面前。我们考察她的小说甚至散文,会发现大量的对颜色以及颜色之间搭配的运用。之所以这样,原因是很多的。首先是受《红楼梦》等旧书的影响。张爱玲孤独寂寞的童年,相当多时间是在阅读古书中度过的。她喜爱古典小说《金瓶梅》、《聊斋志异》、《儒林外史》、《海上花》等,并很熟悉、尤其偏爱《红楼梦》,她在《论写作》中说:“像《红楼梦》大多数人于一生中总看过几遍。就我自己说,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只看见一点热闹,以后每隔三四年读一次,逐渐得到人物故事的轮廓,风格,笔触,每次的印象各各不同。现在再看,只看见人与人之间感应的烦恼。一个人的欣赏能力有限,而《红楼梦》永远是‘要一奉十’的。”对这些旧书,她不但学它们的体裁,也同样吸收它们的精美的艺术营养。在她的小说中,对颜色的选取和调遣就明显地带有《红楼梦》的迹印。如在《金锁记》中对曹七巧的出场的描写:“兰仙云泽起身让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住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下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她象一个灵巧的工笔画家,把一个泼悍、自重而又富有青春气息的美貌少妇形象有形有神、活脱脱地展示在读者面前,而其中对于人物的色彩的描绘,是那样的大笔、浓重、精致,以致于我们似乎回到了《红楼梦》中王熙凤第一次出场的情景:“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官绦,双衡比目佩;身上穿着缕白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衣卦;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一样的繁缛,一样的铺张,一样的给人“彩绣辉煌”的深刻印象,两者是多么的相象!早年十几岁时张爱玲便写过《摩登红楼梦》,充分显示了她驾驭“红楼”笔法的实力和功底。在她的作品中我们还可以再找出无数的在这方面的相类似的地方来。从这些我们可看出张爱玲对古典文学技法特别是《红楼梦》艺术精华的心得神会。其次是张爱玲从小喜欢绘画,对色彩有偏爱。张爱玲说:“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三是与作者心境相切。张爱玲生在没落的大富大贵之家,但由于家庭的残缺,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充满恐惧、萧瑟、冷清、压抑的记忆,以及后来并不顺畅的生活,都给她以很大的精神刺激。她要逃避,她要湮没,粉饰,对她来说最后的就是娓娓道来的故事以及故事中千姿百态的色彩了。那形形色色的月亮便是极好的例子。在《童言无忌》中,张爱玲记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说道:“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月亮在她心中、脑里留下了抹擦不去的印象,成了心灵的一种依托,精神的附属,因此,不同的心境、情绪反映到她笔下的月亮也便有了“红红的”、“小而白”、“蓝色的”、“黄色”等等各种颜色了。在她眼中,那各种各样的颜色不正能把她内心中的那份幽暗、忧伤、空漠、孤寂的思绪冲淡和覆盖吗?另外,由于喜欢用华丽优美的语言,色彩就更离不开了。在作品中,对于色彩的使用是随处可见,遍地都是的,但是我们并不觉得它泛、滥、空、假,而相反,倒是觉得很妙、奇、新、美。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具有强烈的绘画效果。于青指出:“《传奇》小说里,最令人触目的莫过于作者浓彩重笔的戏剧色调。读《传奇》如观戏剧,人物带着作者给它披上的彩色华衣,触目惊心地打你面前掠过,掠过后便过目不忘,因为那些色彩过于浓烈、犯冲,对比强烈。无论冷调、热调、明调、暗调,都能让你透过方块字感受到它传达的冷暖明暗,亦如《红楼梦》中大观园里的红袖绿裙,十二金钗的水彩粉画,花花绿绿的小姐丫头们虽然走进了民国动荡的岁月,但裙钗未换,依旧着‘红楼’服装,过现代市民生活。”二是具有绵深的暗示力。张爱玲的作品,题材应该说是涉及了男女爱情、家庭变故、平凡生活、变异人性等,但是我们细心考察后才发现,在她的这些作品中,没有真正的爱情、友情、亲情,血不浓于水,钱高于一切,父亲为了金钱把女儿送进了不见天日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的火坑,母亲为了得到儿子的爱而横加阻拦,让儿子新婚之夜都在身边相陪,姑妈为了自己的情欲而把侄女一步步引诱……张爱玲除了通过人物的对话、活动、情节的构垒等表现出来之外,还借用色彩来进行渲染、铺引;但这种色彩语言也并非直截了当,直抒胸臆,而是具有着绵深的暗示力。读者透过色彩层面去联想,去追究,去挖掘,去寻思,就会发现,或是感受到色彩背后深藏的或是人物命运,或是人物性格等的另一个意义。月亮在张爱玲的生命历程和意识深处有着特殊的地位、含义。在张爱玲眼中、心中,月亮的不同的颜色也具有着不同的情绪:《金锁记》中,“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象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曹七巧是个为钱所困而丧失了整个青春年华的年轻女子。她一生的悲剧总根源就是为了金钱。而作者用“铜钱大的红黄的湿晕”来比“月亮”,有形有色,对曹七巧来说,是多么贴切、既有作品人物的苍凉、恍惚,又有作者缠绵幽远的叹息、无奈、同情。在《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薇龙发现所喜欢的人被姑妈夺走了,她下决心报复,而当她发现只有乔琪一个人能够抗拒、摆弄她的姑母时,她便对乔琪纠缠不放:“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片。”在这暖色的纯净的玉样的“缎子”上,竟然沾落了一点“灰”,“烧糊了一片”,我们联想到薇龙时,就很自然地觉悟到,这个残缺不全的带有瑕疵的月亮正是薇龙残缺不全的感情和被腐蚀的灵魂的写照。在薇龙为了留在香港而找姑妈时,在大客厅里“薇龙一抬头,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磁盆里一根仙人掌正在含苞待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头,象一窝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象吐出的蛇信子……”在那豪华的大厅里装饰的那一点绿,一点红,在张爱玲笔下,变成了青蛇和它的信子,咄咄地逼向薇龙——美丽的大厅变成了蛇窝、变成了魔窟,正暗示了薇龙的幸福、自由、向往将被姑妈的家所吞噬,而薇龙那天正围困在万劫不复的深阱之中。又比如:“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手臂象“牛奶”,白嫩,细滑,柔软,光亮,和“青色的壶”一一比,更显得出薇龙的手臂的娇贵和充满诱惑,表现了薇龙的竭力自持却又虚荣不能自拨,同时也把乔琪的色迷心窍,蠢蠢欲动的形象隐现了出来。象这样在各种各样的颜色背后隐含丰富的表现力,在张爱玲的《传奇》中俯拾皆是。正如有评论家说的那样:“……但是不能不承认,她对语言的颜色、情调、动静和意蕴多有极其敏慧的体悟,……她的东方圆润的笔墨,给予景物以动的生命,又以西方静观的沉思,给予景物以启示的精魂。”三是能简洁刻划出人物心理。可以说张爱玲的色彩语言无所不能。她在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心灵交流时,也不例外地采用了色彩语言。有时通过色彩的对比,有时通过色彩的变换,有时通过色彩的推砌,来展示作品人物的心理状态。在《倾城之恋》中,对于白流苏、范柳原两人的交流、静止,作者有很多的刻绘:“她这一次却非常的镇静,擦亮了火柴,即看着它烧过去,火红的小小的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风中摇摆着,移,移到她手边,她噗的一声吹灭了它,只剩下一截截红艳的小旗杆,旗杆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一根小小的火柴,通过流苏的眼睛,被无限地放大,成为画面的中心影像,犹如电影中的大特写,从火红到灰白,最后成为恍惚的影子,微小的希望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表现了流苏被人鄙视后的不服输而又没有希望的心理。当流苏和柳原经过长时间磨炼、碰撞最后取得了婚姻,有了自己的家后,流苏的内心是处在无限的喜悦欢乐之中,“客室里的门窗上的绿漆还没干,她用食指摸着试了一试,然后把那粘粘的指尖贴在墙上,一个贴一个绿迹子。”这一个接一个贴在墙上的绿印痕在流苏眼里就是一种安全、生命、希望胜利的象征。有什么比这个绿印迹能让她更满足更惬意呢?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作者是这样描写王娇蕊的睡衣的:“她穿着的一件曳地的长袍,是最鲜辣的潮湿的绿色,沾着什么就染绿了。她略略移动了一步,仿佛她刚才所占有的空气便留着个绿迹子。”鲜辣的潮湿的绿色,在这里显得格外炫目、飘荡,充满了挑逗和诱惑,把王娇蕊主动勾引佟振保的轻浮、躁动、暧味而迫不及待的心理活动生生地勾画了出来。而当佟振保和王娇蕊第一次偷情度过一夜之欢后,佟振保内心的满足和快乐是不言而喻的,在于他,“昨日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没有,应当是红色的月牙。”“月牙”变成了“红色”,是佟振保这种心理的外化,原因是佟振保醒来后发现头发里夹着一弯剪下来的红指甲,即是王娇蕊昨夜发现自己的长指划伤了佟振保后剪下来的,这“红色的月牙”正是两人偷情的见证,正是佟振保陶陶然的流露。张爱玲这种色彩语言表现的心理状态,往往给读者留下深刻神奇的印象。《心经》中,高峰仪的手隔着玻璃按在女儿小寒的胳膊上,在他眼中,“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珠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躁动、欲望、不安、矛盾,高峰仪所怀着的和女儿的不正常的爱的复杂心理通过黄色、红色、青色、白色的尖锐对比,罗列了出来。而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金锁记》中的一幕:“冷盘撤了下去,长白突然平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站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材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向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子——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在这个没有光的所在,青灰色、暗绿色、大红这种涂色调,以及两个高大女仆夹峙着一个矮小身材的强烈反差,造成了阴鸷、森寒、恐怖的气氛,把七巧变态、荒唐、阴毒、冷酷的心理抖落了出来。她被黄金枷锁囚禁了美好的青春岁月,也被黄金枷锁腐蚀了美好的爱情,现在,她又把自己的悲剧转移到女儿身上原原本本地重演。她的这种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