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的西方与西方

近代中国的西方与西方

一中西融合,竞争意识先进学习西方是现代中国逐渐发展的一条趋势。其内涵是：寻求西方救赎的真理。严格地说,近代以前,中国从未有过为救国而效法西方的事情。那时,中国以文明古国的风貌雄踞东方,以四大发明而倍受世界景仰。在中华民族的文明史册中,记载着张骞通西域,鉴真渡日本,郑和下西洋等伟大壮举,他们交织成了中国向世界传播文明的宏伟画面。显然,那时的中外交通,并不意味着中国因落后而向外国学习,更不意味着西方因先进而为中国所学,恰恰相反,中国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东、西各国的学习对象。在唐代,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侣就因羡慕中国文化而流连忘返,以至另取晁衡作为自己中国化的名称,这可以说是东洋人学中国的典型;在元代,意大利的马可·波罗久滞中国,陶醉于中国的“文物之昌明”中,这也堪称为西洋人学中国的缩影。然而,不进则退,历史的辩证法是无情的。从十七世纪中叶起,西方各国锐意进取,突飞猛进,中国却依然故步自封,发展缓慢,从而使西方远远地把中国甩在了后头。首先,英国从中世纪状态中脱颖而出,率先进入了资本主义;而中国的农民和地主两大阶级,却正在旧格局里成为明末农民战争中的对立双方,无从起步去领略比封建主义层次更高的资本主义文明;第二,西方于资产阶级革命后,迅即进入资本主义发展的上升时期,而中国却开始了以落后的满族贵族入主中原的封建末世,满族贵族为稳固统治,忙于吸收、消化较为先进的汉民族文化,没有时间也根本谈不上放开眼量、引导中国去学习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第三,从18世纪中叶英国产业革命开始,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物质发舒,百年锐于千载”,长期的落后,带来了灾难性的恶果。在政治上,西方早已有资本主义的代议制,中国依旧是君令天下的封建君主制。在经济上,西方早已有近代化的机器大生产,中国依旧是男耕女织的落后自然经济。就人们的见识而言,因封闭而造成的无知,也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分明中国地处东方,但人们相信中国之所以称中国,就是因为“中国是居世界之中”;二学习西方,反对西方强烈的刺激,是从鸦片战争开始的。一个半世纪前的这场战争,以中国失败而宣告结束。以此为标记,中国在西方资本主义列强的宰割下,开始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病态中呻吟。从此,内忧外患交乘中国,使“救亡图存”,“振兴中华”,成为赫然横在中国人民面前的严峻课题。于是,几乎与近代中国同时起步,中华民族的有识之士面对危局,应时急起,积极为寻求中国的出路而奔走努力。他们来自近代中国的各个阶级,然而又不约而同地得出了这样的共识:“要救国,只有维新,要维新,只有学外国”,因为那些“西方的新道理”,“很可以救中国”。林则徐、魏源等地主阶级的开明派,是最早崭露头角的向西方学习者。这是因为,他们处于统治阶级的地位,在中、西碰撞的环境中,首先面临着在新形势下如何治国安邦的问题。对于西方,他们经历了由无知到求知,由求知到起步学习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他们在学西方方面又不失为是创榛辟莽、前驱先路者。1839年,林则徐作为禁烟钦差,在使粤之初仍对世界缺乏了解。他获悉美国烟贩多从土耳其贩烟来华,曾推断土耳其如非美国本土也当为美国属地。后来听英国医生希尔(Dr.Hill)介绍说,土耳其“不属米利坚,只离中国约一月水程”,林则徐和各属员听后,不禁“尽皆似是惊讶”。言语不通,是了解西方的首要障碍。为克服这一障碍,林则徐一破官场故态,就在使粤当年,率先在广州组织了近代第一个翻译班子。翻译“西书”也构成了他开眼看世界的主要途径。为提高效率,他又不拘一格,为翻译班子广延人才。梁进德是近代第一个华人基督教传教士梁发之子,本人也投身基督教中,在一般士大夫眼中,他简直是“用夷变夏”的名教罪人。然而,林则徐知人善任,不为世俗陈见所累,利用他通晓英文的特长,请他翻译了英文版的《广州周报》。对于外人,林则徐也没有简单地统称之为敌人,而是依其表现,加以区别,并且有选择地向他们中的一些人询访外情,不失时机地请他们翻译外文。1839年6月虎门销烟时,他曾在现场接见美国商人经氏,和《中国丛报》主编、美国传教士裨治文,当即就向他们询及“英国海军力量”,并向他们“索要地图、地理书和其他外国书籍,特别要求给他一套完整的马礼逊所编《汉英字典》”,借助翻译,林则徐成功地编译了《四洲志》,这是一部近代最早系统介绍世界的著作。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一经学得了某些知识,便立即用之于反侵略斗争的实践。他援引《各国律例》,就林维喜案件,针锋相对地与英国侵略头目义律进行司法斗争,据理坚持依中国律例惩办英国在华的杀人犯。他注重了解英、美两国,是因为英、美烟贩危害最大,目的在于筹措对策“禁绝鸦片”。从总体上看,林则徐偏重学习西方的“技艺”,即“船坚炮利”一类自然科学;但也涉及到西方的“主义”,即政治制度一类社会科学。他在《四洲志》原本中就曾这样介绍美国:育奈士迭国“不立国王,仅设总领,而国政操之舆论,所言必施行,有害必上闻,事简政速,令行禁止,与贤辟所治无异”。必须看到,林、魏的主旨是“师夷之长技”,而非“师夷之主义”。在此后的洋务运动中,洋务派们也在这一点上和林、魏雷同。这是因为,地主阶级不可能否定自己赖以存在的封建主义,不可能否定代表自身利益的封建清朝。然而,封建清朝恰恰是造成中国落后的一个基本根源,因此,地主阶级开明派在维护清朝统治的前提下,无法通过学西方来找到振兴中华之路。三洪秀全的宗教思想继林则徐、魏源等地主阶级开明派之后,起而向西方学习是其对立的阶级即农民阶级,其代表人物,当首推洪秀全、洪仁玕等。和林、魏不同,他们属于被统治的社会下层,受到封建清朝和外国列强的双重压迫,这就决定他们向西方学习,必然要针对这两大敌人。早在金田起义前,洪秀全就显示了对清朝统治和国外列强的强烈不满。1843年他曾以诗言志说:“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乾坤。”蓄志反清的志向跃然纸上。1849年他在另一诗中写道:“烟枪即铳枪,自打自受伤;多少英雄汉,弹死在高床。”洪秀全学西方,是从吸收并改造西方舶来的基督教入手的。就在他借诗言志反清的1843年,他仔细研读了近代第一个华人牧师梁发所编的《劝世良言》。梁发熟知中国国情,所以,他在《劝世良言》中除一般宣扬基督教精神外,还注意联系中国现实社会的若干特点,这就在客观上为洪秀全将基督教改造为反清思想武器提供了条件。正因为此,洪秀全特别注意并改造了《劝世良言》的三大内容:第一,该书宣扬上帝是“独一真神”,其他诸神尽为妖魔。洪秀全正是利用了这种一神论来统一群众思想,否定包括清帝在内的一切神仙皇帝。第二,该书宣扬天下男女均为上帝的子女,都是平等的兄弟姐妹。洪秀全又正是利用了这种“平等”说教,来否定森严的封建等级制度,鼓动广大农民要求解放的激情。第三,该书宣扬上帝差遣儿子耶稣下凡,布道传教,替人赎罪。洪秀全又利用这种虚幻的神话,把自己说成是上帝的次子,从而取得拜上帝会教主的地位,这在当时“君权神授”观念广为流行的情况下,也就在人们思想中取得了超乎君权的权威。归结起来,洪秀全从本是精神鸦片的宗教中,提炼出了两条基本的道理:一是“单一神权”,二是“平等”教义;前者能为受神权长期束缚的中国农民接受,后者更适合长期幻想平等的农民的要求。洪秀全超人的独到之处,就在于把农民传统的平等要求和西方传入的独一神权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这对广大农民来说,确实是令人激动奋发的崭新观念。我们不必苛责洪秀全利用宗教,因为舍宗教而外,他找不到更有效的发动群众的思想武器。恩格斯曾深刻分析了利用宗教发动农民战争一类现象,指出:“对于完全受宗教影响的群众的感情说来,要掀起巨大的风暴,就必须让群众的切身利益披上宗教的外衣出现。”然而,洪秀全发动的太平天国运动毕竟失败了。其失败原因,除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联合镇压的外部因素外,洪秀全向西方学习而铸成的迷信思想武器,则是导致失败的另一个重要内因。由于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会理论上陷于迷信,它不能科学地、永久地凝聚革命力量,更不能说明和解决农民战争面临的各种现实问题。首先,洪秀全只能根据天下物物归上帝的说教,给人们预支一个“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人间天堂,事实上在定都天京后,他本人就开始破坏他自己为之奋斗的平等原则,并逐渐发展到了相当惊人的地步。他一面责令太平军将士在天京城外与敌血战,一面却在城里大兴土木,为自己修建“金碧辉煌”“侈丽无匹”的府第;拜上帝会的最早成员之一洪仁玕,也是杰出的人物。1859年,他提出了脍炙人口的《资政新篇》。其中涉及到“民心公议”,“上下通情”等接近资本主义民主制度的主张,四“明君圣祖”,“世变”的失败及改革的复归以甲午战争为标志,中国的学西方潮流迅速上升到了更高的层次。这是因为民族危机急剧加深,使爱国志士加快了向西方寻求真理的节奏。更重要的是,随着民族资产阶级的产生和发展,他们的代言人不断地要求扩大学西方的幅度。这些代言人对中国的封建制度持怀疑、批判态度,公然以资本主义作为中国的出路。应该说,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一个历史的进步。康有为为首的资产阶级维新派,代表着上层资产阶级,他们通过学西方,首先在中国鼓动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政治运动。最初,他们有感于民族危机,指出:“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瞬,日西眈,处四强邻之中而为中国,岌岌哉!”1895年5月,《马关条约》墨迹未干,康有为等就趁入京应试的机会,联合各省应试举人千余人联名上书请愿,这就是闻名中外的《公车上书》。该“书”力反签约乞和,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四大救国主张。在康有为看来,前三者还只是“权宜应敌之谋”,而“变法”则至为关键,实乃导天下于大治的“立国自强之策”。尽管康有为等人旗帜半卷,未能详尽变法宗旨,但在封建王朝统治之下,公然集结各省举人直接向皇帝要求变法,本身就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它不仅标志资产阶级改良派正式登上了历史政治舞台,而且堪称维新运动的第一个高潮。此后不久,康有为以超人的勇气,又要求皇帝“求人才而擢不次”,“设议院以通下情”,这就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了资产阶级要求跻身政权,和在中国实行资本主义代议制度的急切愿望。不过,光绪帝并不是维新志士向往的那种“明君圣祖”,他与康有为等人同床异梦,试图借助维新力量来改变自己手中无权的“儿皇帝”状况,却从未应允削弱皇权的设议院主张。仅从这一点便可看出,维新运动的前途,实际上已是一个谜底清楚的谜语了。1898年,继保国会成立之后,“百日维新”正式启幕,从而使改良变法运动达到顶峰。虽然这期间康有为等人唇焦口燥地呼吁“开国会”、“设议院”,但是在光绪颁布的百余道变法诏令中,竟对此核心问题无只字反映,只允许资产阶级有“上书言事”的可怜权利,这与维新派建立“君主立宪”制的资本主义目标,不啻相差十万八千里。显然,在老成的地主阶级当权派面前,维新志士难免表现出少女般的天真,他们根本不懂得,在当时的条件下进行改良变法,无异于向地主阶级乞讨资本主义,只能是与虎谋皮的一厢情愿。结果,慈禧太后发动的戊戌政变,瞬即便断送了康有为等人的救国方案。和维新派相比,以孙中山为首的资产阶级革命派,显得更加虎虎有生气。他们继承了洪秀全的反清精神,又扬弃了他的皇权主义;继承了康有为的爱国思想,又扬弃了他的改良幻想。因此,他们能脱颖而出,把学西方与比较正规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结合起来,从而达到了前人未能达到的高度。孙中山作为资产阶级革命派的领袖,长期接受过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熏陶,又受到过国内群众斗争的影响,这使他从矢志革命开始,就把反帝反清和振兴中华联系在一起加以考虑。1894年他在檀香山创建兴中会时,就对帝国主义“强邻环列,虎视鹰瞵”的侵华势态强烈不满,同时指出这是清政府“政治不修,纲维败坏”造成的恶果,于是慨然提出了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内容的民族主义纲领,并赋予它反帝反清的双重含意。在兴中会章程中,他宣称立会的目的在于“集志士以兴中”,在政治上,孙中山及其革命党人,根据“取法其上”的原则,否定了康有为追求的资本主义君主立宪制,因为它仍承认封建主义的象征——皇帝的地位,在反封建方面存在着难以容忍的不彻底性。他们认为,在资本主义世界“立宪”和“共和”两类模式中,以美、法为代表的“共和政体”,“要算第一最好政体”。孙中山的努力并非徒劳,在1912年元旦,他终于领导革命派在中国建立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