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李秀成及其著述

关于李秀成及其著述

读了齐本玉关于李秀成自我评价的文章。一李秀成并非罪犯,是一个深谋远忧的人到目前为止,对被反革命刽子手曾国藩的军队俘虏之前的李秀成的忠于太平天国,国内史学界是没有人表示过异议的。可是,对被俘后的李秀成是否仍忠于太平天国,大家却有不同的意见。戚文坚决认为,被反动头子曾国藩的军队俘虏后的李秀成,“丧失了革命气节,背叛了太平天国的革命事业”,是一个“变节分子”。我认为,戚文给李秀成下的这个结论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要来评论李秀成在被俘后是否忠于太平天国的革命事业,首先应当注意和研究的,是全面估计被俘后的李秀成在敌人面前的实际表现。关于李秀成从被俘至就义的情况,曾国藩兄弟的机要幕僚赵烈文,在《能静居士日记》里记载得很详细。他写道:“闻生擒伪忠王至,中丞亲讯,置刀锥于前,欲细割之。……叱勇割其臂股,皆流血,忠酋殊不动。”“晚同周朗山至伪忠王处与谈良久。……余云:‘何不早降?’曰:‘朋友之义尚不可渝,何况受其爵位!’……余知其无实在过人处。因问:‘汝今计安出?’曰:‘死耳。顾至江右者皆旧部,得以尺书散遗之,免戕贼彼此之命,则瞑目无憾’。”李秀成是在写完自述后的当天(同治三年七月初六)傍晚遭杀害的。赵烈文在这一天的日记上记着:“伪忠酋李秀成伏法。……傍晚赴市,复作‘绝命辞’十句……,叙其尽忠之意,遂就诛。”赵烈文在所写的日记里极尽其诬蔑太天军之能事,不过,他的日记仍留下这样一个事实:李秀成在被俘押解到了清营以后,尽管凶狠的敌人用刀锥割刺得他遍身鲜血淋漓,但他并未向敌人讲过半句乞怜话,甚至在酷刑进行过程中,连身子都没有颤动过一下。他自不幸被俘的那天起,便抱定了以身殉国的决心,他以“死耳”这样斩钉截铁的语言,回答了敌人的探问。李秀成又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在视死如归的同时,他利用自己就义前的这一段短促宝贵的时间,抓住敌人想早日解决当时尚活跃于大江南北的数十万太平军的机会,忍辱负疚地为恢复太平天国革命政权进行了斗争。当他知道了自己的深谋大计已被老奸巨猾的曾国藩着穿,敌人决定要杀掉他免留下后患时,他在临刑前提笔大书了十句“绝命辞”,纵情倾叙了自己对太平天国的“尽忠之意”,然后再从容不迫地就了义。李秀成从冷对敌人刀锥酷刑之日,直到从容以身殉国之时,、这是一段多么悲壮的历程啊!他是以本人的实际行动,最终表明了自己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被俘后的李秀成仍忠于太平天国的革命事业,我们还可以从反革命刽子手曾国藩等人对李秀成的评论和坚持要杀掉他的奏稿中得到证实。曾国藩和赵烈文在谈到对李秀成的看法时,曾不约而同地认为:“此贼甚狡,不宜使入都。”曾国藩、赵烈文之流论李秀成的所谓“此贼甚狡”是什么意思呢?在这里,让我们引一段在江苏吃过李秀成很大苦头的李鸿章的自供吧。李鸿章在给曾国荃的一封复信里说:“两年以来,与忠逆搏战最多,既深佩其狡猾,更积恨其忠勇。”曾国藩本人曾向清廷解释过将李秀成就地杀害的两个原因,即:一、“李秀成自知必死,恐中途不食,或窜夺逸去,转逃国法”当然,曾国藩要在清廷旨意到来之前处死李秀成,怕命解送李秀成赴北京而李进京后在清廷面前“捣他的蛋”(罗尔纲先生语)是一个因素。但是,我们也决不能把这一点看作为李秀成在南京被杀害的主要原因。在当时曾国藩已掌握军队实力的情况下,即使李秀成被解送进京,并且真在清皇帝面前捣了曾国藩的蛋,清廷也不能怎样奈何曾国藩。在处理所谓“李秀成原供”的问题上,曾国藩就是违背主子的旨意而没有把这个“供词”原稿送交军机处备查的,结果清廷也还是不了了之。李秀成在被俘后仍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这在他那因别有政治企图而故意谀敌连篇、污己满纸的自述里也可以找到根据。李秀成在自述里曾写过:“我愿将部下两岸陆续收全投降,而酬高厚,以对大清皇上,以赎旧日之罪。若我主在邦,我为此事,是我不忠,今主死国亡,我兵数十万众在外,我不能卫国,又听我兵害民,皆我之罪也。”11在这一段话里,李秀成一方面对敌人说自己过去有罪,有对不起“大清皇上”的地方;另一方面又说自己不能保卫太平天国也有罪。这表面看来确是矛盾的地方,恰好是表明李秀成“身在曹营心在汉”之所在。在这儿,李秀成的所谓“以赎旧日之罪”云云是虚的,无意间流露出愧对太平天国和广大人民之情则是实的。我这样说,是因为在李秀成的内心里,占重要地位的是太平天国,所谓“高厚“、“大清皇上”是没有占多少位置的。如果我们翻开《李秀成自述》原稿,就会见到李秀成在第一页头一次写上帝和天王时,将上帝抬了四格,将天王抬了两格,而在写称曾国藩为“老中堂”时,仅仅抬了一格。这不就清楚地表明了太平天国和它的敌人在李秀成的内心里谁重谁轻吗?根据李秀成在被俘后的实际表现,曾国藩等人留下的证据,以及李秀成在自述里有心掩饰无意间流露出的仍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真实感情,我认为有充足的理由说:李秀成自参加了革命以后,不仅在被清军俘虏之前是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就是当他不幸被清军俘虏直到最后从容就义,也是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戚文认定李秀成是“变节分子”,主要是依据了李秀成在被俘后所写的那个自述。我认为像这样来对李秀成下结论显然是不恰当的。今天所能见到的《李秀成自述》,是经过曾国藩删改和撕毁过使之丧失了原来真实面貌的文献,我们当然也不能把它作为评定被俘后的李秀成是否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主要依据。尤其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李秀成写自述实出于另有政治企图,因而在他写的自述里,尽管写了一些“真实语”,但所写更多的则是哄骗敌人、伪饰极深的假话。这就要求我们史学工作者研究太平天国史在利用到《李秀成自述》这一历史文献的时候,去伪存真,采取慎重严肃的科学态度。戚文之所以得出李秀成是“变节分子”的结论,主要是戚本禹先生未区别真伪地依据了李秀成在自述里的一些伪饰和自污的话,并自己加以主观臆断的原故12。为了具体说明这一点,让我们在下面逐条来分析和讨论戚文对李秀成下结论的主要论据吧。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第一点“历史的事实”是,“李秀成在自述里美化了敌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最美丽的字眼颂称太平天国的死敌——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他赞美臭名昭著、军纪败坏的湘军”。我认为,所谓李秀成“美化了敌人”,这些纯粹是李秀成对曾氏兄弟和他们率领的反动军队的假恭维。读者只要看看李秀成在自述里,把本人对湘军取得胜利的战役写得很简略或轻描淡写地几笔一带而过,即非常容易理解这一点。就是在这个谀敌连篇、污己满纸的自述里,李秀成流露出对敌人藐视之处还是有的。如李秀成曾讲自己镇守桐城时,“每日交锋,军炮不息。那时清朝帅士每日万余与我见仗,我天朝帅士不足三千,他营一百余重(座),我止一孤城,城外只营盘三座,力战力敌,是以保固桐城”13。曾国藩当然不会高兴李秀成揭露了清军的无能,他把这段话给删掉了。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第二点“历史的事实”是,李秀成“丑化自己”。“在自述里,太平天国伟大的革命斗争竞然被说成是‘忽(屈)误英雄’,‘误死世民’,‘违犯天’命,‘害民害众’,‘先机之定数,‘世人之劫数’”。他把自己参加革命说成是受了“惑教”,是“一路‘迷迷而来’,‘蒙蒙而随’”。“他之所以仍旧呆在革命队伍里,不过是‘奇(骑)上虎辈(背),不得不由’”。我认为,李秀成写的这些所谓“丑化自己”的话,也是他为了蒙哄敌人,分散曾氏兄弟对自己的注意而有意胡诌的。太平天国起义,乃是十九世纪中叶地主阶级和农民矛盾尖锐化的结果。李秀成在自述里写到太平天国起义的原因时说:“拜上帝人与拜上帝人一伙,团练与团练一伙,各自争气,各自逞强,因而逼起。”14李秀成本人的参加革命,也是跟大多数太平军战士一样,是因“寒家无食之故而从他也”15。农民“寒家”之所以“无食”,完全是以清王朝为代表的封建地主阶级的沉重压迫和残酷剥削所造成的。我们可以说,李秀成对曾国藩说自己参加革命是受了“惑教”纯是哄骗敌人的假话,真正的原因是“官逼民反”。李秀成之所以能够坚持革命到底,是由于他认识到太平天国革命事业是伟大的原故。李秀成本人就曾经认为,外国侵略者诬称太平天国的首都为“苦力王们的城市”“是最大的恭维”16。他把太平天国看成是“自由和独立的力量”17,“驱逐满洲人的事业”18。我们可以设想,假若李秀成参加革命后真对太平天国革命的理想始终毫无所知,那末他能一直勇敢地站在斗争的最前头,是难以想象的。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第三点“历史的事实”是,李秀成“对天王洪秀全的责备特别苛刻。他批评天王‘不问贤良’,‘不问国事’,‘不修德政’,‘不以军民为念’,责备他‘用人不专,信人之不实,谗佞张扬,明贤偃避,豪杰不登,”,还“把他母亲、妻子扣在南京作‘押当’”。我认为,戚文摘引的李秀成这些批评洪秀全的话,基本上都是正确的。洪秀全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位伟大的农民革命领袖,但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他也是有一定的缺点的。在“杨韦事件”发生之后,洪秀全确曾“不问贤良”地偏信和重用过洪姓私人。太平天国最早的领导人之一翼王石达开,就是因得不到洪秀全的信任而擅自出走远征四川的。对太平天国后期重要支柱之一的李秀成,洪秀全也有过不信任的事实。如洪秀全把李秀成的部下将领多封做王,以用来分散李秀成手中的权力,这个错误的办法给太平天国后期的军事斗争,带来了极其消极的影响。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在太平天国的晚期,洪秀全在事实上脱离了实际的革命斗争,过着脱离群众的教主生活,对宗教在农民革命中起的作用过分迷信了。当天京不能继续守住的形势已很明显的时候,洪秀全竟没有以太平天国的军民和革命的根本利益为重,而仅为了怕有损天王的尊严,粗暴地拒绝了李秀成提出的弃城别走以保存革命力量再徐图发展这个唯一正确的伟大战略,终致国破身亡,造成了无法估计的大损失。所有这些,都是洪秀全直接或间接、自觉或不自觉铸成的大错。难道李秀成对洪秀全的这些缺点和错误的批评,也值得我们去非议并作为“忠王不忠”的证据吗?至于李秀成的母亲和妻子被洪秀全“扣在南京作‘押当’”之事,这确实是没有的。这只不过是李秀成故意夸大自己和洪秀全之间的矛盾,目的是让曾国藩信任自己,以利于进行日后实现恢复太平天国革命政权的政治企图罢了。事实上,尽管李秀成对洪秀全的某些措施有意见,对洪姓集团有一定的不满,但他还是衷心拥戴作为太平天国革命的领袖洪秀全,并认真执行洪秀全的命令的。关于这一点,在李秀成一八六二年从江苏回援天京的行动中表现得尤为显著。当时李秀成正进攻着中外反革命盘据着的上海外围地带,而且已连连获胜、成功在望了,却被天王召回京城。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象李秀成这样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如果他不是衷心拥护天王,那末他也就绝不会象这样唯洪秀全之令而行了。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第四点“历史的事实”是,李秀成在他的自述里,“不仅绝不隐瞒他思想上的动摇,而且也不掩饰他一度有过的投降活动”。举出的论据是,李秀成的妻舅宋永祺曾同曾国荃营下的某师爷商谈过投降的事件。我认为,宋永祺事件是否真有其事尚值得怀疑。这是一个重要的事件,但是,除《李秀成自述》写到外,还未见诸于其他纪载。我们不妨推想一下,李秀成如果在天京被围时期真要有过思想动摇或投降活动,象他这样一个握有全城一切大权的人是谁也防止不了他采取任何行动的,更不会出现在城破突围之时因主动让马救幼主而使自己被俘的情况了。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第五点“历史的事实”是,李秀成“还反复强调自己过去已经做了许多有利于清军的事情,来向敌人表‘功’”。“表‘功’的表现之一,是一再说自己过去如何礼待获自‘大清皇上’的俘虏”;“表‘功’的表现之二,是一再地说自己过去如何宽恕投靠‘大清皇上’的革命叛徒”。我认为,李秀成谈自己过去礼待俘虏,并不是为了向敌表“功”,而实是在“将”敌人的“军”。应该承认,李秀成在被俘前确实“礼待”过敌人。他所以采用优待俘虏的办法,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是“死不与其为仇”。这是一种争取和瓦解敌人的政策。“那末,在李秀成自己变成了敌人的俘虏的时候,还讲这些,却又是为什各呢?”依我看,这是李秀成对敌人使的一种“激将法”。赵烈文在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日的日记里也曾写道:“晚同周朗山至伪忠王处与谭良久。……余云:‘何不早降?’曰:‘朋友之义,尚不可渝,何况受其爵位?至于用兵所到,则未尝纵杀,破杭州得林福祥、米兴朝皆礼之,官眷陷城者,给票护之境上,君独无所闻乎?’余曰:‘事或有之,然部下所杀,视所纵者何啻千百倍蓰,为将者当令行禁止,如尔者安得无罪,而犹自言之耶?’曰:‘此诚某罪,顾官军何独不然!’”19在这一段针锋相对的谈话记载中,李秀成除坚决表示自己不能降清外,还举出了一些太平军优待俘虏及其眷属的事实,并问敌人听到过否;当敌人被迫承认这确是事实时,李秀成马上就抓住时机向敌人“将军”:“顾官军何独不然!”言外之意,似在反问敌人:“你们能有胆量像我过去对待你们的林福祥和米兴朝那样地对待我吗?”看来已很明显了,李秀成在被俘后向敌人提起自己过去优待所获的俘虏,绝不是在向敌人表什么“功”,说是“舌战”敌人倒还可以。至于戚文指责李秀成所谓“宽恕投靠‘大清皇上’的革命叛徒”的事实,我看这是否真有其事还很难说。戚本禹先生也承认,李秀成说对叛徒李昭寿投清“‘我亦未责’的话不是事实”。李秀成在这一点上能哄骗敌人,谁能担保他“偷送”李昭寿之妻归她丈夫,出银保松王陈德风免因“通敌”而被治罪就不是哄骗敌人呢?陈德风“私通”敌人之事是值得怀疑的。曾国藩上清廷的奏稿里提到:“李秀成既入囚笼,次日,又擒伪松王陈德风到营,一见李逆,即长跪请安。”20我们据“又擒伪松主陈德风到营”这句话可知,陈德风在天京陷落前并未投降到敌人那边去。以当时清军把俘虏一概杀死的情况看,这个陈德风也是被杀了的(《李自成自述》也说过:“其[陈德风]命尚不能保”)。我想,倘若陈德风真早就存心叛变,而且已与曾国荃部有过“私通”,那末,他在天京城破时是满可以主动投敌的,更不会被擒并被杀害。提到李秀成为“保陈德风之命”,“代用去银一千八百余”,据目前所能见到的资料看,这肯定不会是真有过的事。李秀成在自述里说:“九帅破雨花台,京城惊乱,主不准我下苏杭,……苏杭各将告急,……主及朝臣要我助饷银十万,方准我行,后不得已,将合家首饰以及银两交十万。”21但李鸿章给曾国藩的信中有:“据伪尚书李生香供称,忠逆报效七万金,始得出金陵以援苏、锡。”22我们对照上引两段记载,可见李秀成在陈德风所谓“私通”敌人事件之前,为了救援苏、杭,连自己全家的首饰和银两都拿出来了,还凑不足“主及朝臣要我助饷银十万”的出援苏、杭的条件,而李秀成又是一个“所得银物,尽数散给部下”23的人,后来又怎能轻易地拿出“一千八百余”银子去“保陈德风之命”呢?综上对戚文指责“忠王不忠”的各项“历史的事实”的所有分析,我觉得完全可以说:戚文论断李秀成是“变节分子”的所有论据是站不住脚的。既然如此,该文对李秀成所下的结论当然是不能成立的了。三局限性和伪降行为对于李秀成在被清军俘虏后为何会有伪降敌人的想法和行动这个问题,我国史学界大多数同志是用历史局限性来作解释的。我认为,这样解释有一定的道理。戚本禹先生是坚决反对用历史局限性来解释李秀成伪降曾国藩的行动的。他在自己的论文中,举出了陈玉成、洪仁玕和赖文光三个人被俘后的就义情况来与李秀成作比较,以证明在同一种历史条件下却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物,用历史局限性来说明李秀成的伪降行动是解释不通的。依我的浅见着来,戚文的上述作法是非历史主义的。历史局限性是一个具体的概念。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同一阶级的各个别人的局限性是不相同的。陈玉成、洪仁歼和赖文光三人,除了他们本身具有的局限性跟李秀成身上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