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产品设计缺陷举证责任的法律定位

论产品设计缺陷举证责任的法律定位

在产品缺陷纠纷中，原告的举证责任包括证明产品存在缺陷、损害事实以及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而产品缺陷的证明是产品责任得以成立的关键,决定着受害人能否获得相应的赔偿。我国现行法律中涉及设计缺陷举证责任的条文主要有《民事诉讼法》第64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证据规定》)第2条、第4条、第7条以及《产品质量法》第41条,其中《证据规定》第4条和《产品质量法》第41条属于被告方免责的相关规定,其他条文则适用于全部民事诉讼的概括性规定。因此,对于设计缺陷的证明最终要诉诸《产品质量法》第46条的相关规定。那么,证明设计缺陷成立就有两条路径:证明该设计不符合相关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法定标准;或证明该设计具有不合理的危险,且通说认为二者冲突时后者具有优先适用性。然而,法定标准在设计缺陷证明中该如何适用,产品设计的不合理危险该如何证明,目前立法均无明确规定。分析美国法上相关问题的处理方法,对于解决我国产品设计缺陷证明问题有一定的借鉴作用。1美国法律上的缺陷认定责任美国法上,《联邦证据规则》并没有关于设计缺陷的专门性规定。但具体诉讼中,提出证据责任与说服责任二分1.1设计缺陷的证明责任认定《产品责任重述》中有关设计缺陷的条文是第2条(b)、第2条评注e、第3条以及第4条。其中第2条(b)为国内学者讨论最多,即通过成本效益分析来权衡产品设计是否有缺陷。第2条评注e是对第2条(b)的进一步类型化处理,指出在面对社会效用极低且危险性极高的产品设计时,即使无法提出合理的替代设计亦不影响对产品责任的认定。《产品责任重述》中的上述条文,交替使用了“reducerisks”或“avoidrisksofharm”,可见对于设计缺陷的认定和产品责任的设定,其最终目的是为了避免或减少消费者受伤害的风险,使因风险所致的社会成本内化,强化生产者对风险的掌控,以实现矫正正义。上述条文为原告提供了四种证明路径,其中第4条规定了证明设计缺陷最直接却处于底线的标准,明确了法定安全性标准在判定设计缺陷时的“必要非充分条件”的定位;第3条是源自“事实自证”的间接证据规则,其本身包含了两项推定即产品缺陷的推定和因果关系的推定,在现有的证明已达高度盖然性时,极大地减轻了原告方的证明责任;第2条关于成本效益分析的规定,则是总结概括《侵权法重述第二版》第402A节颁行后30年里设计缺陷案件的审判实践后,而提出的一般情况下的证明方法;第2条评注e是在特殊情形下,要求原告只需证明产品设计的风险远超效用即可,而不必证明存在合理替代设计。1.2产品责任分层对第2条b总体责任的影响证明责任分层是指,诉讼中当事人所要承担的举证责任包括两个方面:提出证据的责任和说服责任。说服责任是指让审理者相信其主张更为正确的责任,为此就必须有事实材料作为佐证。因此,说服责任的归属决定提出证据责任的归属。在设计缺陷的证明上,选择上述不同的证明途径,所需证明的具体内容将有所差异。如依据《产品责任重述》第4条证明存在设计缺陷,那么此时证据提出责任与说服责任实则是合二为一的,因为此时只要证明未达法定安全性标准,就无需关于现有设计合理性与否的说服,审理者将以此为依据判定存在设计缺陷。如果《产品责任重述》第3条得以适用,则无需就设计缺陷加以证明,此时产品缺陷已被推定存在。因此,受证明责任分层影响最大的是适用《产品责任重述》第2条的情形。选择适用第2条(b)时,原告不仅需要提出替代原来设计的方案,还需说服审理者相信其所提供的替代方案更为合理。专家证言的应用弥补了“一般理性人”在专业性上的缺乏,且针对其所提供合理替代设计方案的可采性问题,已从Frye案的“广泛认可”的可采性标准然而,无论证明责任分层在具体情形下表现形式如何,证据搜集都将是原告方完成证明责任的重要环节。设计缺陷的证据搜集无异于其他民事诉讼,亦须依靠证据开示予以完成。1.3提供相关证据所谓证据开示是指,诉讼双方在开庭审理前按照法定的方式向对方当事人搜集与诉讼相关的且不涉及保密特权的任何事项的审前程序。借助于这一特殊的程序制度,设计缺陷诉讼中原告方可以通过录取对方证人或当事人的证言、提出书面质询、要求对方自认以及要求对方或第三人提供相关的文件或物证等方式搜集所需提供的证据。其中要求对方或第三人提供相关文件及物证的证据开示方式对于设计缺陷的证明尤其重要。因为这些文件中既包括对于可选设计方案的研究资料,又包括对于投入流通的产品引发事故的调查报告等内部文件,而这些文件在证明合理替代设计时往往起到关键作用。例如,在Grimshawv.FordMotorCompany案中原告方律师就是通过福特公司保存的该款设计的防撞性测试的影像资料,以及记载着关于公司放弃安装保护装置的文件,成功说服陪审团确信产品本身的设计缺陷,并最终帮助原告获得了350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不仅如此,如果对方毁灭或拒不提供证据,法院可以通过排除对其有利的证据,或者推定其拒不提供的证据有利于原告,或者处以金钱处罚。这些制度细节的安排保证了原被告之间在搜集证据的成本上相互对称,1.4．当事人主义的推动通过上述介绍可以看出,设计缺陷的证明中原告须首先选择适用的实体法,然后再分析该求偿依据对应的说服内容,继而通过证据开示搜集支撑说服责任的相关证据,并在庭审中提出已搜集到的证据进而据此说服审理者,最终完成设计缺陷的证明。这样的制度安排,体现了程序法与实体法彼此衔接共同推进矫正正义实现的立法目的。其之所以能够如此细化且具有可操作性,得益于判例法传统与当事人主义的诉讼模式。(1)判例法传统使得《产品责任重述》中关于设计缺陷证明方法的规定,源于对实践经验的总结而非抽象的理论设计。这一点从产品缺陷的分类以及判断标准的多元化中即可窥见一斑。1965年《侵权法重述第二版》第402A节中没有对产品缺陷进行分类,而是确立了“消费者期待”标准一统天下的局面。然而,随着科学的发展、技术的进步,在20世纪60年代中几乎不显现的设计缺陷、警示缺陷案件开始出现,单纯运用“消费者期待”不足以判断产品是否存在缺陷。于是,从70年代中期开始,“成本效益分析”逐渐运用到设计缺陷案件中。在1974年HelicoidGageDiv.ofAmericanChain&CableCo.v.Howell案中,法院要求在确定不合理危险时考虑风险和效用。(2)当事人主义的诉讼模式,使得整个制度设计从当事人的视角出发,具体程序的运作更具可操作性。这一特征最为集中地体现在证据开示中,该程序的最初确立是为了防止在当事人主导的程序中,律师过度利用诉讼技巧与诉讼突袭,从而掩盖案件事实、导致诉讼拖延,甚至妨碍正义实现的情形。通过证据开示程序,诉讼双方在一定的框架下搜集并固定证据,既保证了程序的有效运行亦尊重了当事人的主导地位。但来源于当事人主义的规则设计并不仅仅局限于此,《产品责任重述》的相关规定亦可追溯至当事人主义,例如第3条关于故障原则的规定,就是为了避免在完全由当事人推进的程序中,一方虽受有损害但因相关证据无法取得却不得不承受不公正的结果,而相对方本应受到惩罚却利用制度缺陷得以逍遥法外的情形。虽然证据开示与故障原则都源于对贯彻当事人主义所导致弊端的弥补,但判例法的传统却使得当事人主义的影响更为深远。因为判例形成于具体诉讼,而诉讼中的相关法律规则产生于对抗的双方所展示的“具体事实”,以及法官对于双方诉讼行为的认可与否。由此而形成的裁判规则,虽经实体法规定而“法典化”,但都具有较强的可操作性,无需另外刻意设计配套的操作规则。2危险标准标准如前所述,证明设计缺陷的判断标准是法定标准与不合理危险标准。但原告无论依据哪一个标准进行证明都是困难重重,因为法定标准本身存在异化、陈旧以及“低门槛”的问题,而不合理危险标准具体该如何考量却又是“空白”。2.1技术标准对消费者安全保障的影响(1)异化为生产技术标准。安全是产品责任制度对产品的根本要求,法定标准理应体现这一要求,然而实践中却常常异化成了技术标准。就以一直被媒体呼吁应转化为强制性标准的GB/T276302011《乘用车内空气质量评价指南》为例,该标准中的第4项直接规定了技术要求,但却无“安全要求”的体现。而其他一些标准则从名称上即可看出其“技术性”,如GB18401-2010《国家纺织产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GB7258-2012《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然而,根据《技术性贸易壁垒协议》的规定,生产技术标准,是指由标准化机构制定的,由公认的机构核准,供共同、反复使用的关于技术事项的统一规定。消费者安全保障并非其首要的考虑因素,当法定标准蜕化为生产技术标准时就难免降低了法律对产品安全性的关注。(2)内容陈旧。例如,有关童车安全的标准,GB14746-1993《儿童自行车安全要求》和GB134721992《RMX儿童自行车安全要求》,直到2007年1月1日才被GB14746-2006《儿童自行车安全要求》所替代,时间跨度长达14年,远远超出了法律5年上限的规定(3)门槛过低。这一情况有两种表现形式,一是相关标准阙如,以GB18401-2010《国家纺织产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为例,关于壬基酚聚氧乙烯醚(NPEO)的使用没有任何限制性规定。而印染过程中使用的NPEO排入水中,经微生物降解后的产物仍具有很强的生物蓄积性,容易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最终影响人的正常生殖和发育,鉴于此,欧盟方面从2005年就已将其限量定为低于0.1%。2.2成本效益分析证明设计的缺陷关于设计缺陷的不合理危险如何界定,争论的焦点主要是关于“消费者期待”与“成本效益分析”间如何取舍的问题。一部分学者主张应以“消费者期待”作为“不合理危险”的认定依据,因为成本效益分析涉及复杂的经济分析,无形中复杂化了纠纷的解决过程。而且由于成本和效益难以准确测定,因此这一标准并不比消费者期待标准具有更强的客观性。况且,这一标准所蕴含的以他人利益的牺牲为代价来实现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思想,是将人工具化而非作为目的本身予以尊重,是不被提倡的。此外,在举证方面,也面临一定的程序法上的障碍。根据成本效益分析证明设计缺陷,就必须解决证据搜集以及合理替代设计的提出问题。就证据搜集而言,虽有审前的证据交换,但现阶段也只是双方相互展示已搜集到的证据,而无法直接要求对方提供符合其合理期待的关键性证据。不仅如此,针对一些与案件相关的关键证据,被告方可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这就使得原告方在关键证据的搜集上困难重重。而在证据搜集不充分的前提下,由专家提供的替代设计方案很难说明其合理性。更何况,依据《民事诉讼法》对于专家意见的定位,诉讼当中借助于专家的专业意见,实则仅供法官形成心证,因为专家仅可“辅助”当事人,帮助其增加对相关专业问题的理解或对鉴定结论提出意见,专家意见不得作为“证言”使用。2.3行业自律方面:“公法”的缺失造成“社会中的“小集团”,缺少对市场(1)法定标准的定位不明确。法定标准出现上述问题是因为根据《标准化法》以及《标准化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国家标准的制定主体并非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或者国务院,而是国务院标准化行政主管部门即国家质检总局以及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行业标准则由“国务院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制定,并报国务院标准化行政主管部门备案”。这就使得制造商们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积极参与相关标准的起草、制定,即使他们不亲自参与标准的制定,但作为社会中的“小集团”也会由于潜在利益巨大而组织起来进行“游说”。相比之下,消费者方面虽然是社会中的“大集团”,但个体成员出于成本收益的考虑反而会体现“理性的冷漠”,并最终成为了忍气吞声的团体。(2)产品缺陷的界定过于概括,缺乏类型化处理。现行的《产品质量法》制定于1993年,经历了2000年和2009年两次修订。但关于产品缺陷认定标准的表述,却一直未曾改变。1993年《产品质量法》制定时借鉴了《侵权法重述第二版》第402A节以及《欧共体产品责任指令》第6条3解决设计缺陷证明困难的路径选择由于设计缺陷的存在常常关系到整条生产线上的产品,其危害程度远超制造缺陷,而且随着市场的发展,大量高新技术、结构复杂的产品将充斥整个消费市场,没有预先设定的标准可循将成为常态。如果依然延续现有的法律规定,一些设计缺陷将难以被认定而留滞在流通领域,危及人身、财产安全,受害人却无法得到法律救济。所以,必须寻求证明“不合理危险”的可行之道。在此,民法的价值理念与举证责任的价值目标,应作为选择合理路径的重要的评判依据。此外,在设计缺陷的证明问题上,中美两国所面对的情况,均产生于市场经济高速发展的背景下,且美国法上的相关规定,是其多年司法实践经验的总结,取得了良好的成效。因此,在设计缺陷的举证责任问题上,亦应根据国情吸收、借鉴美国法上的有益做法为我所用。为此,笔者提出如下建议。3.1对于消费者利益的忽视主要涉及两个方面,其一,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应由法律、法规作出规定。这样的处理,可以尽量避免“集体行动的逻辑”即消费者利益被忽视。立法者对此问题的关注势必高于制定现行标准的制造商,消费者的利益将得到较好的维护。其二,对于该规定的违反可直接认定产品存在缺陷;但符合相关法定标准的要求并不排斥产品因具有“不合理的危险”而构成缺陷的可能。这样的规定明确了法定标准与作为一般标准的“不合理危险”间的关系,便于实践中的具体应用。3.2与现代民法的发展趋势相一致明确规定设计缺陷须由原告证明该涉案产品存在合理替代设计,正是由于没有采取更为合理的设计才造成了其人身、财产方面的损害;但当产品设计风险远超效用时,对于设计缺陷的证明不以存在合理替代为必要。虽然做出如此的修改可能导致类似案件的处理差异鲜明,被认为违反了“同案同判”,但其中蕴含的价值理念却是与现代民法的发展趋势相一致的。现代民法是在近代民法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其对近代民法的修正体现为,从所有权绝对到限制权利滥用,从契约自由到规制格式合同的适用,从过失责任到无过错责任。产生上述变化的原因在于社会环境的巨大变化。19世纪社会还处在商品经济初级阶段,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角色在不同情形下相互转换。在互换的过程中能够实现个体利益的平等维护。所以,民法上主体的人格被抽象化,其所关注的公平、平等也是“全体相关人员的最大幸福”,“而非行为者本人的最大幸福”。3.3对设计缺陷的证据交换《证据规则》第37条至第40条以及《民事诉讼法》第133条第4项对证据交换做出了规定。但《证据规则》第37条规定证据交换以当事人申请为前提,在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情况下将不存在证据交换。2012年修正的《民事诉讼法》第133条第4项规定了由法院主导的证据交换方式。由于司法解释的内容本该包涵在法律条文应有之义内,且《证据规则》制定于2001年,是针对修正前的《民事诉讼法》做出的,因此目前证据交换应依据修正后的《民事诉讼法》第133条第4项进行,即在需要开庭审理的案件中由法院主导。可以预见,除少数产品设计极不合理的情况,大部分设计缺陷的案件需要经过庭审才能最终作出裁判。所以,目前存在的更为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进行证据交换。如前所述,设计缺陷的证明会涉及大量的证据和复杂的成本效益分析,且原告方往往仅仅由于取证困难而难以得到相应的赔偿,因此,如果证据交换仅是双方展示已取得的证据,那么这样的交换不仅无法帮助原告获得无法取得的证据,还会将证据问题拖到庭审中造成诉讼拖沓,且无法避免被告方仅利用诉讼技巧取得违背正义的诉讼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