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中篇小说《涅(十一)》节选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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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文，当代作家，原籍江苏盐城。其短篇小说《月食》《危楼纪事》分别获得1980年、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得首届茅盾文学奖；中篇小说《》获首届鲁迅文学奖；著有随笔散文集《骂人的艺术》《淡之美》《大雅村言》《楼外谈红》《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中国文人的活法》《唐朝的天空》等，其中《大雅村言》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获2022年华语传媒文学大奖。

作品导读：

《》中包括情节各异的中篇小说十一篇。《（十一）》讲述了像桐花一样命运的女人莲莲、翠翠和一条长毛狗的故事。诗意的文字，曲折的情节，凄婉的命运，深沉的思考，堪称的绝妙之笔。故事由两段截然不同的情节展开，前半部分是关于莲莲和翠翠的。两姐妹勤劳善良，在贫困的山村里撑起一片天。沉重的劳作，以及孤独枯燥的生活把她们摧残殆尽，一如落英缤纷的桐花，有着短促的美丽，但最终化作尘埃。翠翠就是在一个倒春寒的桐花季节里中了蛇毒，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匆匆凋谢的桐花。后半部分讲述了一条在工地上生活，讨人喜欢的长毛狗的故事。它曾经有过很多传奇经历，亦有狗王之称，但现在已风光不再，老态龙钟。写长毛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其主人――偷奸耍滑、好色贪杯、小动作不断的工地班长。终有一天，长毛“失踪”了，主人在短暂的悲伤之后很快忘记了它，但马帮车上那张毛皮揭露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是狗的主人贪财把狗给卖了。

，本是佛教用语，指超脱生死的境界，但死去的翠翠和长毛能够超脱吗？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灵来说，生存，固且不易，，那就更难了。狗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李国文用其犀利的文笔直指生存的艰辛和人性的弱点，以之名让读者深刻反思。

选段精批：

桐花开的时候，总是赶上凄冷的春寒，而到收拾桐籽的季节，天又该冻得人瑟缩了。这是桐花的命运吗？其实，当我提笔描绘那一片花海的时候，我觉得，像过眼云烟一样，难道不更是当地女人的命运吗？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短促的美丽，像焰火一样炽烈地亮遍了大半边天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快就谢却的花，一眨眼工夫，就迅即熄灭得无影无踪。山里面一年一度的桐花也好，那里的女人一生只有一次的短促青春也好，都是匆匆过客。来了，马上，又去了。

这女孩有一张特别俊俏的脸，应该说我不是经多见广的人，但也并不孤陋寡闻，走过许多地方，还少有如这偏僻山村的女孩，一个个长得都很耐看。最初，她对我有点戒备，因为我是个明码标价的“坏人”，被监管着。后来，久了，熟了，她甚至跟我有点亲近。因为她是小山村里，唯一在县里读过两天初中的人，后来就辍学了，她姐姐、姐夫当然不可能让她再念下去。不过，她总是想学点文化，短不了找我问个问题什么的。

那时，作为一个被人所不齿的“分子”之类，日子是挺不好过的，任何人都有资格唾你一口。所以，能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和那些最不起眼的蚁蝼之民，生活在一起，有这些像物件一样无足轻重的“屋里人”，把你当人，当好人。尤其在那些“勇敢者”触了我的灵魂和皮肉之后。在那间黢黑的屋里，她，这个很少有话说的莲莲，坐在灶坑后面，想找些什么说的，可又不知说什么好。翠翠在门口拌猪食，也就是那些水浮莲之类。往常她挺麻手利脚的，背冲着我，看不清她的脸，可她一刀一刀下死劲地剁着，我能感受到这个女孩心里想些什么。可是当我转头一瞥，在灶里火光的映照下，莲莲那张当初肯定美丽过的脸上，一串晶莹的泪珠，从脸颊上跌落下来，我顿时体会到这山村女人的心地是多么温馨善良啊！

也许她不愿意让我看到，别过脸去，抹了一把。那张沾上草木灰和尘土的脸，是我这一生中少见过的，最动情的一张脸。

那对在黑暗里明亮得出奇的眼睛，直到今天，我还能极其清晰地回忆起来。因为，她后来被蛇咬伤，不治而死，也是这样不闭的眼睛，始终望着这个从未给过她任何幸福的世界。

据说，人就是这样的：在一生中，不停地把自己的心一片片撕下来，给爱你的人。所以，一旦生命终结的时刻来临，丧钟在敲响，你会牵挂你的每一片心，而不愿离开尘世。

我在想，会有那么一天，当我回顾一生的时候，那死去的和也许还活着的，给了我很多，而我却给得很少的两姐妹，和那漫天飞舞的海洋一般的桐花，我怎么能忘记呢？

又该是桐花季节了，那条女儿河的春汛，肯定会带来最早的花潮。

这时候，长毛就出现了。

它早来了，不过，远远地逡巡着，过来。通常，人累极了，就有脾气，长毛绝不惹这些大爷，这是它的聪明处。而那些不懂事的狗好热闹，好起哄，好人来疯，缠在工人脚下，绊腿碍事，断不了挨踢被踹。若是不长记性，闹个没完，碰上哪位没好气的工人，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飞起一脚，狗要是躲避不及，可能就搭上了半条命。

有生以来，头一回听说狗会哭。被打不能还手，还不能说一声么，甚至还不准许它哭，我想到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我也明白，为什么半夜三更长毛在工棚外边，冲着天边的月牙儿叫了，敢情那是哭。狗哭和狗叫不一样，叫的声音响亮，哭则是断断续续的呜咽，令人悱恻心悸。工棚里的人都睡得很死，无人知道长毛的这份痛苦。只有挂牵着父母、妻子、孩子，怎么也睡不着的我，能听到下弦月下长毛的哭声。

现在这条老态龙钟的狗，只有那厚如氆氇的皮毛，那身似牛犊的个头，还令人敬畏三分。贵州水城在火车未通之前，偏僻闭塞，当地人，尤其是四乡八区的苗族老乡，从来没见过如此庞大的狗，还有专门跑来参观的。也许是老狗的缘故，也许是我认为的那种悲哀的缘故，长毛不但跟狗不合群，跟人也爱搭不理。不过，同工班的一干人，却还合得来。

不过，这些长毛狗一旦落单，被短毛狗团团围住的时候，那遍体鳞伤的结局就在所难免。狗的世界，其实，与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欺软怕硬，弱肉强食。这条被咬得鼻青脸肿、毛碎皮裂的狗，夹着尾巴逃回来时，命运没准更惨，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一顿大餐。

酒下肚后，像抽了鸦片，他就来精神了。“过来，长毛，你这条有过功劳的狗啊！让爷搂一个。”他冲它吆喝着。长毛不想搭理，然而又不能不搭理，懒洋洋向他靠过去。那瘦小枯干的头儿，哪经得起这条肥狗，于是人和狗都倒在连铺炕上。然后，坐起来，清清嗓子，言归正传。

他边讲边比画，不是拍拍狗脑袋，就是摸摸狗屁股；不是把它的嘴掰开，展览它那咬死过公狼的牙，就是出它的洋相，扒开它肚皮上钻火炕时被烧焦后留下的疤痕。有时还叫它滚一个，那对于它很难。第一，它老；第二，它胖。但是，它尽管老大不愿意，他是主子，是老板，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完成这个动作。可是头儿总嫌它不卖力气，总要它再来一遍，总要它来个前空翻后空翻什么的，才让他脸上有光。这也是工班里全体工友极为反对的。肯定会有人跳出来阻止，大声对他呵斥：“别折腾它了，你以为它是一哈巴狗，是个玩意儿啊？”

从此，我们班再到车站卸水泥，不管多累多苦，只要活一干完，立刻打道回府，绝不在那儿多停留。好几个月以后，也许有半年之久吧，我们渐渐接受了没有长毛的单调无聊的工班生活，也终于承认了这条狗太老了，肯定错爬上停站的车，结果车一开，下不来，不知拉到何处去，再也找不回家的严酷事实。但我，心里总抱着一丝幻想说，不定某一天、某一刻，它像旧俄作家契诃夫短篇小说《卡诺契卡》里的小狗狗，那流着哈喇子的臭嘴，又贴上我们这二三十个爷们儿的脸呢？

这时，我们这位头儿，看到这种来者不善的阵势，好像被谁截去一段小腿，“扑通”跪在地上。那个赶车的马夫，也放下车缰绳，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工班的人围上去，以为长毛还存活着呢？谁知却是它一整张已经硝制过的毛皮。那长长的茸茸的毛，该白的白如雪，该黑的黑得发亮。几十只手都伸过去，想最后摸这老狗一把。还是那样茂密，还是那样厚实，还是那样温暖和柔软，谁都不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还有人在喊着它的名字。

当人们将这一大张狗皮撑开来，看到长毛当年因为钻火炕而烧伤的一块光板皮时，我不知道别人是个什么样的反应，那一刹那，我真有死过去的感觉。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围着我急速地旋转起来。能看到的，只有那弯弯的月牙；能听到的，只有那悲哀的哭声，我再也支撑不住了。

（节选自《（十一）》，有删减）

写作借鉴：

1.巧妙地以物喻人，借物言情。不管是前部分的桐花，还是后部分的长毛，都与人与情与理密不可分。桐花具有象征意味，与莲莲、翠翠以及无数山村女人的命运何其相似，写景中透着人情，人情之中又含着景。长毛的命运与那时的命运也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长毛的无奈又何尝不透着人世的辛酸，长毛的悲惨命运也蕴含着对不公平社会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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