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的修订与演变

均田令的修订与演变

自北宋魏和九年（公元485年）颁布《均地令》以来，从西晋、北宋、齐至隋、唐相继颁布了《均地令》。人们原都认为这些田令是相沿袭的,虽有具体规定上的更改,但基本内容相同。陈寅恪先生写《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排列诸田令以示相互沿袭之关系。80年代初,有学者揭示现存《魏书·食货志》里的均田令实系两个田令合成的:一个是带有赋税品式色彩的编户造籍格式的,针对一般民户的均田令;另一个是垦田令,也是北魏垦田区、军事管制区“府户”的户籍编制格式。于是人们开始对均田令有新的认识,而对其修改、演变的情况也有了进一步的研究。现据新的研究成果,结合自己的一些研究心得,将均田令的修订及演变过程作一概括,并列表以清晰其演变梗概。一、颁布于北魏太和九年的均田令,因后来作了修订,已无法见其原状。据北魏太和九年十月诏令:“今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还受以生死为断”,可知第一次的均田令是“按人均田”而不是“按丁均田”。向所有的人“均田”既不可能,又无实际意义,真实的目的无非是查清楚每个编户的人口和土地,太和九年十月进行的不过是一次人口土地普查。因此,这第一道均田令可称之为“人口土地登记法”。参照建议实行“均田”的李安世上疏,这次普查也有解决土地纠纷、确立土地所有权的内容,不允许“指占”土地。普查的重点大概是回迁的“新户”。太和十年李冲建议“立三长”而引起的争论中,有人就指出,“方今有事之月,校比民户,新旧未分”。由此可以看出,北魏颁布均田令很可能是受了南方“土断”法的影响而有的,而受北魏早期时“计口授田”以及部民中的垦田耕种等措施的影响也有一些,主要是形式上的。太和九年的“均田规格”,从前后联系来推测,大约是一个男子四十亩,妇女减半。二、太和十年李冲建议“立三长”,被采纳,均田令经修订,成了一种带有赋税品式色彩的编户造籍的格式。每户的土地要按照“丁男正田四十亩(正田加倍或再加倍),妇女减半、奴婢依良”的“均田规格”,划在丁男和妇女的名分下,从而在户籍上做到了“均田”,或做到了“每丁皆有田”,而有田纳租,有家出调,正是古代国家赋役征收的理论依据。修订后的均田令又称“丘井之式”,这在推行“立三长”的诏令中说得明白:“井乘定赋,所以均劳役,……故郑侨复丘赋之术,邹人献盍彻之规”。太和十四年十月诏:“依准丘井之式,遣使与州郡宣行条制,隐口漏丁,即听附实”。可见,“丘井之式”,即修订后的均田令,是配合“立三长”,健全户籍制度而有的。在“麻布之土”,即交纳麻的地区,“均田规格”补充了“别给麻田十亩,妇女减半,奴婢依良”的内容。“正田”和“倍田”,从理论上来说是国家“均给”的“露田”,即无主的荒田,但实际上对大多数一般编户来说,他们不可能,也无力因“均田令”有均给“露田”的规定而投身于垦荒运动的行列。因此,他们的“正田”和“倍田”不过就是自己原有的土地,自己的私田,当时称“桑田”。“露田”在人死后要归还国家,“桑田”在充“正田”和“倍田”数时,人死后土地不还官,否则会引起社会的大动荡。对此,均田令作了明确规定:“诸桑田不在还受之限,但通入倍田分。于分虽盈,没则还田,不得以充露田之数”。由此可见,北魏推行三长制,制订编户造籍的格式来核实人口和土地,目的在于建立一种正常的统治秩序,而不是强制性地迁移人口和垦荒。法令颁布在“汉化”时期不是偶然的。三、北魏在以“六镇”为中心的西北军事管辖区,亦可称之为“军镇区”,推行过“垦田制”,制订有“垦田法”。垦田法制订的确切时间,无资料可考,但它是在均田令修订成“丘井之式”之后才增添进去的。根据其它一些史料相印证,估计是在太和十一年以后才有的。垦田法的主要对象是戍边的士兵以及配谪边疆地区的罪犯,其最初的“垦田规格”大约是按男口计,每个男子二十亩。垦田法不同于均田令,它是一度在西北军事管辖区实行了的,目的在于维持军镇制度,但实施的效果不佳,最后就废弛了。垦田法也是垦田区户籍编制的格式,废弛之后它的主要功能就只剩下编户造籍了。四、垦田法后来增添进了作为编户造籍格式的均田令。现存《魏书·食货志》里的均田令即增添后形成的内容,仍沿用“太和九年”的颁布时间,是因为后来的修订源本于太和九年的第一道均田令。魏收写《魏书》大约未曾明白均田令的这种修订和增补的过程,笼统地在《食货志》中引用了修订、增添后的均田令。由于增添后文字修饰的草率,有文意不协调之处,这使增添的痕迹分外清楚。因此,如今通常所说的北魏均田令实际包括了两种户籍的编制格式,有两种“均田规格”。其一是一般民户的户籍编制格式,其“均田规格”为“丁男‘正田’四十亩(倍田四十亩或八十亩),妇女减半,奴婢依良”。“正田”和“倍田”实际上就是人户的私田。因此,实际上不存在土地还受问题。现在尚未发现北魏一般民户的户籍实物,但根据均田令的文字规定,户籍上使用的应是“正田”、“倍田”以及“麻田”等术语。至于是用“桑田”来充抵“正田”,还是以“露田”来充抵“正田”,户籍册子上并不予以注明。均田令规定“应还之田,不得种桑榆枣果,种者以违令论,地入还分”,即是说“私田”应种有桑榆并用以标志为私人所有。其二是军镇区“府户”的户籍编制格式,其“均田规格”为“男夫一人二十亩”,另有一亩宅园地。这二十亩就是该男夫的“正田”,由于垦田制一度实行过,这二十亩土地有可能确实是国家“均给”的,所以法令又规定限三年内将这二十亩土地垦种完毕,这样土地才成了该男夫的“世业”,即“桑田”。国家限制了垦田户土地买卖的数额,这里也不存在土地还受问题,但户籍显然是特殊的,不同于一般民户的户籍。除“均田规格”不同外是否还有其他标志,由于见不到户籍实物,无法再作说明了。以往,人们误读现存《魏书·食货志》里的均田令,主要是把其中的两个均田令,两种“均田规格”,两种户籍编制的格式混同为一个了,认为一个成丁的男子可以均得的土地为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桑田”,八十亩为“露田”。这大概也是拿北齐后来修订的均田格式来套北魏的均田令。其实,北魏均田令使用“桑田”这个概念,指的就是私田,均田令一般是维持土地私有的,它不可能有均给“桑田”的规定。“均给”垦田者的是“男夫一人二十亩”,并未说是“桑田”二十亩。从规定这二十亩必须三年内垦种完毕看,这二十亩可能大多是荒田,只有开垦完毕才能成为该男夫的“世业”,即“桑田”。当然,垦田区也允许土地买卖,垦田户也可以购置土地,购置的土地当然不是荒田。因此,垦田者的“均田规格”确切的表达应为男夫一人“正田二十亩”。“诸初受田者”指的就是被“组织”来垦田的对象,实际上这是带有强制性的。指其为“初受田者”,不仅因为被强制进行垦田的人是“第一次”从国家手里“均到”了土地,相对于有土地者,是第一次“均到”了土地,而且其“均田规格”也不同于一般的编户,其“正田”只有一般编户的一半。如果不是因为“均田规格”不同,那“初受田者”的概念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一个统一的“均田规格”,既适用于一般编户,又适用于安置垦田者,那就没有必要区分出“初受田者”。“诸桑田皆为世业,身终不还,恒从见口。有盈者无授无还,不足者受种如法,盈者得卖其盈,不足者得买所不足,不得卖其分,亦不得买过所足”。这项规定是针对垦田者的,是原垦田法的内容。因为,一般编户的“桑田”,即“私有土地”,均田令已作了“不在还受之限,但通入倍田分,于分虽盈,没则还田,不得以充露田之数”的规定,不须再重复规定;其次,这项规定指出:“诸桑田皆为世业、身终不还,恒从见口”说明系“计男口授田”。垦田令最初就是“计男口受田”的,而针对一般民户的均田令则是“计丁授田”。最后,这项规定说:“不得卖其分,亦不得买过所足”。只有“初受田者”,即垦田者,得到的“桑田”(完成条件后)才有“分”(二十亩),原已占有土地(桑田)的民户,法令没有规定其男夫的“分”。其“桑田”“通入倍田分”(包括家内所有的倍田应得数)。总之,北魏只对“府户”的土地买卖作了限制,这和限制府户迁移、不许转为一般民户的政策是相配合的。“正田”的意思是一个“丁”,或一个男夫应该有的土地。因此,均田令均给的土地就只有“正田”。至于这份“正田”是用“露田”充抵还是用“桑田”充抵,那是另一回事。北魏均田令指出:“诸一人之分,正从正,倍从倍”,可见一个男丁应得到的就是四十亩“正田”(以及四十亩或八十亩“倍田”),又说:“诸地狭之处有进丁受田而不乐迁者,则以其家桑田为“正田分”,又不足不给倍田。这也说明一个男丁的“均田份额”就是“正田”(和倍田),也说明关于“诸初受田者”的规定,即垦田令,是后来才增添进均田令的,它说的是一种特殊的情况,其“均田规格”也是特殊的。垦田者只有“二十亩”“正田”,又没有“倍田”,比一般民户的“均田规格”低了许多。这一方面说明“府户”的社会地位较一般民户要低一些;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一个男子实际的垦荒能力。过多的数额,无法在三年内垦种完毕。五、垦田法也经过修改,熙平年间,任城王元澄,“奏垦田授受之制八条,甚有纲贯,大便于时”,但未记载八条的内容,无法作具体地阐述。六、近代在敦煌发现的西魏大统十三年户籍记帐文书,其户籍编制的格式为丁男“正田”二十亩,妇女减半,奴婢依良,另有一亩宅园地。因敦煌地区系“麻布之土”,因丁男另有“麻田”十亩,妇女减半,奴婢依良。这种户籍格式,显然是沿袭了北魏西北地区“府户”的户籍格式。最初是“男夫一人二十亩”,另有一亩宅园地。另外参照一般民户的户籍格式,规定在“麻布之土”、“别给”十亩“麻田”。“按丁均田”的修订按理自应发生在北魏后期,熙平年间元澄所奏之“垦田授受之制八条”是否包括这些内容不能确知,但西魏大统十三年的户籍,除将应纳的赋税计算好并登在户籍上外,户籍无其它特殊的标志。这表明军镇制度废弃后,“府户”或“镇户”等概念已不复存在,西北地区居民的社会地位提高,土地买卖方面的数量限制也不复存在了,只剩下“均田规格”尚未统一。七、西魏宇文泰崇尚周礼,他仿效周官制订有“六官”之制,其中“司均”“掌田里之政令,凡人口十以上,宅五亩,口九以上,宅四亩,口五以下,宅三亩。有室者,田百四十亩,丁者田百亩”。看来,是在宇文泰时才最终将“均田规格”改为“一夫百亩”。这种更改不只是反映了宇文泰对周礼的崇扬,也是因为原先镇民社会地位改变后,没有必要再有两种户籍编制的格式了。八、北齐河清三年的田令,其主要内容并不是作为编户造籍的“均田令”,它实际上是为北齐统治集团抢占土地而制定的。北魏均田令颁布在魏孝文帝“汉化”时期,虽然要进行土地人口登记,在登记过程中也有解决土地纠纷,确定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但其目的还是要建立正常的统治秩序。北魏政府防止豪族“指占土地”,但保护土地主的土地所有权与继承权,也并不强迫迁徙,强制移民垦荒。强制性垦荒只对某一部分人并只在垦田区内实行。北齐政权则基本上是一个过渡性的军事政权,它常常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措施,更多地使用政权力量掠夺土地或强制人户迁移,就是很自然的。公元544年,高欢使孙腾、高隆之“分括无籍之户,得六十余万”,并令“侨居者皆勒还本属”。勒还本属后如何处置?“均给”土地?无法知道。天保八年(公元557年),曾“议徙冀、定、瀛无田之人,谓之乐迁,于幽川范阳宽乡以处之,百姓掠扰”。这是有意曲解北魏均田令。北魏均田令主要目的是编户造籍,并不当真“均田”,所以它规定,“诸地狭之处有进丁受田而不东迁者,则以其家桑田为正田分,又不足不给倍田,又不足家内人别减分”。这清楚地说明,北魏均田令的所谓“均田”不过就是把每一编户的土地按均田令规定的“均田规格”分别划归在须要向国家纳税服役的“丁”的名分下,而天保八年北齐政权企图做的却是强制迁徙。《通典》引《关东风俗传》:“其赐田者谓公田,不问贵贱,一人一顷,以供刍秣。自宣武出猎以来,始以永赐,得听卖买。迁邺之始,滥职众多,所得公田,悉从货易。又天保之代,曾遥压首人田以充公簿,比武平以后,横赐诸贵及外戚亻妾宠之家,亦以尽也。又河渚山泽,有司耕垦,肥饶之处,悉是豪势,或借或请,编户之人,不得一垄。”这是对北齐统治集团抢占土地的具体描述。所以北齐“河清新令”主要不是为了整顿户籍而制定的。当然,它也附带对户籍格式作了修订:“其方百里外及州人,一夫受露田八十亩,妇人四十亩,奴婢依良人,限数与在京百官同。丁牛一头,受田六十亩,限止四牛。又每丁给永业二十亩,为桑田,其中,种桑五十根,榆三根,枣五棵,不在还受之限。非此田者,悉入还受之分、土不宜桑者,给麻田,如桑田法。北齐的这种编户的造籍格式,或称“均田规格”,实际上是把北魏时期的两种户籍格式合并为一;一个丁男的受田数变成了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又称桑田,麻乡则称麻田,剩下的八十亩为露田。露田不许卖买,人死还官。但北魏均田令规定,如以桑田充正田和倍田,则不得算做露田而入还受之限,北齐对此未作说明。但从其继续使用“露田”的概念来看,或许仍指从国家手中“均得”的荒田在还受之限。《通典》引《关东风俗传》,有“露田虽复不听卖买,卖买亦无重责”。可见禁止买卖露田只停留在文字规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