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营巡视事迹》看万历年间京营的弊端

从《京营巡视事迹》看万历年间京营的弊端

明代的北京军营主要由五军营、3000营和神机营组成。他们是首都保护和抵抗边境事件的精英力量之一。“他们都是在永乐的路上准备的。”。一、《巡视京营一事监察官》《京营巡视事宜》分上、下二册，上册为《巡视京营事宜》，下册为《巡视京营事宜纪要》。明万历刻本，半叶9行20字，小字双行字数不等，四周双边，白口，黑单鱼尾，有页码，全书3.5万余字。二册书口处皆有“京营巡视事宜”字样，正文中遇“请、准、命、诏”等字抬两格，遇标题则单行顶格，有朱墨眉批，墨笔圈点。该书上册共分为18个门类:敕书、会典、营制、数目、巡视、仪节、日期、规则、循环、会同、马政、班军、赏罚、奏缴、军政、大阅、杂事、纪要，计134条，其中纪要5篇。下册收录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至四十六年(1618年)5任巡视京营的科道官员之条陈，计25篇。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古籍善本专家沈津及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范邦瑾两位先生在介绍美国国会图书馆善本书时，皆认为该书著者为张延登。但笔者认为其著者应为张延登、唐世济二人。该书上册首题序，落款为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海虞翁宪祥兆隆书”，序后刻“兆隆印”“都谏之章”两方印。翁宪祥，字兆隆，江苏常熟人，万历二十年(1592年)进士，曾任鄞县知县，后任礼科、吏科、刑科给事中;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任太常寺少卿。下册《巡视京营事宜纪要》首页为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监察御史唐世济自序，落款刻有“唐世济印”“绣衣直指使者”两方印。唐世济，字美承，号存忆，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神宗命时任江西道监察御史的唐世济巡视京营。上下两册刊刻于不同时期，至于何时合集刊刻则不详。但在上册末刻有如下字样:“本差书办鲁蒙鳌对同，杨元刊，住石驸马街。”万历中后期，明朝面临外部军事压力，是《京营巡视事宜》纂修的大背景。该书收录的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杨东明奉命巡视京营期间颁布的告示即曰:“今淮北、河南盗贼蜂起，东倭北虏羽檄交驰。”要之，万历后期，明朝既要应对“北虏南倭”之军事压力，又面临辽东后金政权之威胁。鉴于此，加强京营建设、整顿军务，成为晚明巡视京营科道官们的共识，故有张延登、唐世济二人先后纂辑《京营巡视事宜》。该书是系统论述明代京营事务之著作，不仅收录了相关典章制度、新增条规、官员文书等，而且详细记载了当时京营面临的主要困境，如兵马不足、军队老弱化严重、士兵操练不勤等问题，此在其它书中未见记载，对揭示此时京营的现状具有重要的价值。二、影占、冒滥是第一要务由于万历年间明廷承受的外部军事压力日益加重，京营巡视官意识到加强军队建设的重要性，但此时京营内部的衰败已非常严重，时人沈德符直接称“京师名实相违”关于万历年间京营的规模，以往学者如吴晗主要依据《明史》《明实录》得出:嘉靖时京营额兵有10.7万余人，但实存仅半，至崇祯时则无军可用。张延登在《京营巡视事宜》中道出了万历后期京营的实际规模。明代的京营具体包括三大营、勇士营、四卫营、巡捕营以及正阳门等十六门官军，各营兵员数量差别很大，从10万至数千不等，具体数目如下:三大营官军选锋共十万七千六百二十员名，马一万九千八百五十匹;勇士营官勇三千四百十二员名，马一千四十二匹;四卫营官军六千九百九十员名，马四百四十四匹;巡捕营官军一万一千一十八员名，马五千一百八十七匹;正阳等一十六门官军六千八百二十五员名。这些数字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张延登巡视京营时的统计。据此，三大营加上勇士营等营，时京军总数为13.5万余人。这与明初设立京营时军队数量在40万左右但此时官方“登记”的京营兵员数量，并不代表“在营”的真实数字，《京营巡视事宜》揭示了这一实情。张延登在此书中指出:“以上军马，就见在者言之，非原额数也。而就此见在之数，影占尚多。如三大营之占，全在备兵，近亦及于战车等营。……至于门军、勇士、四卫营则几全占矣。所余止空名耳。”正如张、翁二人所指，“影占”即逾制占用军人当差、私自移用马匹，是导致京营兵员、马匹实际在营数量不足的根源。因此，清理占役被巡视京营科道官视为“第一要务”。占役直接导致京营可调动的军队人数大幅度减少，一些军官还会借被占役军人的名义冒领军粮。为此，张延登在《京营巡视事宜·考核查放》中规定:营操将住牌，行各都司，查各卫所官军，已到若干、未到若干、在逃若干、口粮若干，逐一造册开报，随宜综核。时届放班，再访各官贤否，刻日过堂，应处各官，俱于年终参处。虽然张延登制定了防止占役冒领军粮的措施，但这种影占军役的现象并没有减除。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继任的京营巡视官姚宗文上书说:“前巡视张延登、史弼，查点《勇士营册》，操官勇三千六百四十七员名，除捏开事故外，止到一千八百余名。”他又点查《四卫营册》，“操官旗七千二百四十员名，除捏称事故外，止到四千六百余名。”可是，通过《京营巡视事宜》可以发现，继姚氏之后，这些触及内监利益的措施基本也都是朝令夕改，并未能一直贯彻实施，影占、冒滥之情仍然存在。至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唐世济上奏要求清查军勇以杜冒滥:勇、卫两营，向缘属之内监，故各军勇藉名内直及至外操多以内监弟侄人等充补，即今四外诸人，亦得夤缘影占。盖因无册籍可凭，无粮票可据。故有百年不替之军，每以老军名色支粮。久之，官更吏改，即食粮人亦不知其所从来矣。是以该管者得藉口干没，应役者惟纳钱买闲。每见官军互相讦告，更有冒名食粮无册、无票者，结交管识人等，通同为奸，牢不可破。不可不一亟查，以肃营伍。根据唐世济的观察，京营已经被内监操控，其亲属攀附上升，影占军人。又因为无军册可查，导致冒名支军粮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除了影占军人外，影占马匹亦导致其数量严重不足。马匹是冷兵器时代骑兵的重要组成部分，朱元璋称之为“国之所重”。万历年间京营马匹常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即所谓“内相”占用。《京营巡视事宜》记载，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京营巡视官杨东明稽查京营之四卫营时指出:京营马匹之数，大都难查，惟四卫营为甚。盖本营系护卫亲军，若军若马，尽属内相占用，扣克月粮、草料，年久弊深。军马俱无，而月支钱粮不减也。故本营将领虽设，实为具文。往日巡视衙门亦视为痼疾，漫不省视。间或下营查理，彼先为侦探，雇人觅马，搪塞一时，而其弊竟牢不可破也。可见，此时内监移用京营马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中尤以四卫营的情况最严重。平日克扣钱粮草料，虽然没有马匹在营，但是该支用的钱粮却一分不少。每遇巡视官核查时，便雇人用“假马”替点其原有军马名额。直到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这一现象也没有改变，时张延登巡视四卫营的马匹情形如下:余叨役巡视该营，寥寥马数匹。问之则诡云:下桃花口围，随金鞍大马。余乃严提该总，逐名拘验，马稍集……盖该营马，俱内监包占，及烙印时，多借御马充数。往俱不深究，故马有五六十年，不倒死开除者，干没钱粮不知多少。自前述杨东明稽查京营的19年之后，影占马匹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只有少量的马匹在营。一旦巡视官问及马匹事宜，负责的人便借口不在营内以搪塞敷衍。面对巡视官的点验，内监竟然调用御马应点，如此胆大妄为，照样不被追究问责，可见此时京营腐朽之深。军马私用乃至借此牟利，无疑会削弱京营骑兵之战斗力。面对马匹影占的情况，张延登感慨:“各营官军马匹，分隶各司，虚冒役占，弊端滋多。”三大营、巡捕营马匹，旧系一年两次印烙。万历七年题准，春操毕，随便点阅，秋操后，会同举行。每年十一月初旬，太仆寺请赴演象所，先一日，两衙门同行，以后轮往，验马之肥瘠，择其年近而瘠者责之。未印之前半月，行牌各营取造烙马文册，仍令将官径查兑领年月、马匹、毛齿并臕瘦等第，明注于各军之下，以便查比。旧时医兽在傍报齿，殊为可厌，且难免于需索之弊，已经裁革不用。其勇士、四卫营马匹，旧止属太仆寺印烙，后题准照大营事例，会同科道部寺印烙。印烙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对马匹做长时性的标记，以革除虚冒役占之弊病。以往规定一年两次印烙。张延登援引万历七年(1579年)颁布的题准事例，分春秋两次，尤其注重秋操，各衙门一同验视。在新规定中，张氏强调了巡视京营科道官的重要性，要求在印烙前半个月，就要派人前往各营检阅马册，一一核对明白，并力革兽医需索之弊。《京营巡视事宜》中的“马政”门，除了“年终印烙”目外，还设“沿革大略”“倒失验割”“捕营买补”“捕营转兑”等目，以期挽救疲敝的马政。但是，此努力并未奏效。至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姚宗文上书指出，勇士、四卫两营点视时，军马竟一匹不到，亦被内监从中牟利，“马多私卖，年终印烙，亦赁雇应点。”万历年间京营的“登记”兵员、军马数量与实际在营的数字相差甚远，徒有空名，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在于军官大户及内监对兵马的私役隐匿。张延登、唐世济等历任巡视官都曾采取相应的措施，期望整顿影占之弊。但是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中，这些措施、规定无不朝令夕改，难以持续执行，显露此时京营衰败之一端。三、京营巡视官的老弱之处万历年间京营不仅在兵员数量上徒有空名，其实际在营的军人也呈现出老龄化、弱化的趋势。军人有效轮替，是军队持续发展的最基本动力，到万历年间，以往整顿京营老弱士兵的措施则面临很大的挑战。万历五年(1577年)，巡视京营兵科左给事中林景旸面对营伍缺额的局面，上奏要求广招募以实行伍。他历数京营兵员数额之变迁，希望能够汰老弱选新兵，其称“国初额军四十万，至嘉靖庚戌止余十万，复增募三万，分设营制，曰战兵、曰车兵、曰城守兵，各十营，营各三千人，余归备兵营以待拨补。今各营不满九万，复多老弱，请通行选汰。先将各军名下载册丁男堪用者，尽数替役。不足，取之卫所余丁;又不足，募之民间，务足十万之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京营老弱无法轮替，政策屡颁却不见效果?《京营巡视事宜》给出了答案。该书记载，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京营巡视官杨东明见“营军十万，衰老不堪者居半焉。余惟根本重地也，而行伍不振至此乎?乃呼老军问曰:寒夜长途，汝等披冒风霜，荷戈入伍，劳苦甚矣，岂无强健儿郎可替役乎?老军泣曰:非不愿替，苦费用太多，力不能耳。”每当告替，本营有费，巡视衙门有费，兵部验军厅有费，户部下粮厅有费，大约五六金方可足用。贫军无措，皆倍息称贷他人者。又验军厅一月一验，而吏书求索无厌。故迟一日，则误一月。如此者常至半年。下粮厅亦复如是。大率年余方可得粮。及其得粮，而向所称贷者又指此月粮为偿，二年之后，方得食粮。贫军身在伍中，他无所营，两年无粮，毙也久矣。以是延捱岁月，至老不敢告替也。名目繁多的“费”，使得军人只能高息借贷，终因无力偿还而无法轮替。京军借贷早在成化、弘治时就已出现，万历时期更加严重。对贫军而言，即使轮替之时利用借贷尚能应付本营、巡视衙门、兵部验军厅及户部下粮厅等衙门，但各衙门低下的行政效率及吏书的科索，都使原本借贷回家的老兵苦不堪言，轮替成为空言。杨东明为此采取让老军申告、集中办公的方式，要求负责轮替的巡视衙门与验军厅、下粮厅，遇选军日期，在演象所集中办公，“每一军至前，本衙门选中，验军厅即收入军册，下粮厅即收入粮簿。其验选之日，即为得粮之日也”。至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张延登巡视京营时，除将杨东明之文记载于《京营巡视事宜》之中，他还在新书中多次强调老弱之军轮替之法。书中“规则”门之“捕营换班”规定:“每月科二十一日，道初六日，大点。参将先一日，差把总官具手本清点军马，传至天坛两傍摆列，内有老弱，不妨陆续摘替。其顶补之军，必验年力精壮及有身家方可。每年兵部职方司会同挑选一次。”虽然杨、张二人都看到了京营士兵老弱化的背后是替役制度的僵化，并先后采取措施予以解决，但朝令夕改恐怕是常态。继张延登之后，万历四十二年(1613年)，姚宗文任巡视官时向神宗报告:“京师为根本之地，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职尝受事京营，营军多老弱，不堪操演之法。”究其根本，历任京营巡视官、总督都已经发现营军老弱难汰，皆归因于替役难以有效运行，纷纷上奏朝廷要求严革此弊，这至少证明万历年间仍有诸多朝臣有志于持危扶颠。但此时京营老弱之弊已经深入骨髓，加之巡视官本为一年一差，很难形成政策的连贯性，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张鼐任国子监司业，其上奏时便感慨:“京师实系根本重地，自宜先事预防，而京营老弱难汰，虚冒甚多，年积弊深，势难清理。”四、鼓励练练工具，不断提高营兵素质万历年间，火器制作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火器在军事上的应用，使其成为战争中的“利器”。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杨东明巡视京营时提出“练火器以精长技”的观点，但京营在操练火器时却弄虚作假，根本无实弹演习。他说:营中以火药为长技，每遇操日，炮声震动，大内初不知其悉伪也。余就而观之，则见每军持火枪一枝，每班设木的一面，一营火兵，凡数百人，齐手举放，声如迅雷。然火枪中殊无一粒弹子也。彼木的森列，皆虚器耳。余叹曰:教演火器，凡以稽工拙备缓急也。今弹子且无，何论中否?京营每日操练火器，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空有声响，以应付朝廷。火器演习居然“无一粒弹子”。那么问题出在何处?他调查的结论是:“盖营中原有铅弹、钱粮，把总官侵为己物。故军士徒持虚器，徒糜火药，于射打之实毫无有也。”明代后期，军队的致命弊病即是军官克扣、冒领军费的问题，这在书中多有记述，如“刍饷为军旅之需，自当严行撙节，营马藉驰驱之力，亦当令其饱腾。勇士、四卫两营旧属内监统辖，故马匹倒死不报，竟行买补。营操久旷，仍复冒粮，因而马价不发者，已八年于兹矣。”为了鼓励练习火器，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张延登在《京营巡视事宜》“赏罚”类中专门制定了“火器规格”，规范对火器营操练军士的奖罚，以改变之前火器演习时的走过场现象:凡调火器选锋，中二枪炮，赏银二钱四分、布半匹、花二枝;中一枪炮，赏银一钱二分;三等责七棍。凡调火器手军，中二枪炮，赏银二钱、布半匹、花二枝;中一枪炮，赏银一钱;三等责五棍。凡调短兵手军，一等赏银五分，二等赏银三分，三等责五棍。虽然先后有杨东明、张延登整顿、鼓励火器营操练，但贪腐已无孔不入地侵蚀了火器营，火器操练成为摆设之命运，并未得到根本改变。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兵科给事中吴亮嗣与江西道监察御史唐世济共赴京营巡视，对火器的使用情况进行调研的结果令人心惊:照得京营官军十万有奇，弓箭短兵者居其四，火器军人居其六。盖以火器为军中第一艺，能以寡敌众，以近制远，诚中国长技也。立法本有深意。奈迩年以来，承平日久，视火器为赘疣。凡营军不能骑射，即老弱不勘者，悉驱之为火器手。不惟残弱军人得其所，即该管千把总，平日教演无闻，惟有卖其火药，分其铅弹，以为常例耳。卒遇进营调放，但见官军仓皇失措，手颤心惊，及至举放，十不能中一。循名责实，曾于国家有丝毫之用乎?上述描述显示，火器营兵占京营官军60%，但都是不能骑射和因老弱而被淘汰下来的官兵，平时操练走过场，不认真演练，军官则只顾销售火药、铅弹，而置演练于不顾。尽管文武诸臣已意识到“火器为军中第一艺”，且是“中国长技”，但再好的长技，无人真正操演，也只能被视为“赘疣”。时兵部也呼吁:“中国之所以震慑夷虏，所向无敌者，惟火器为长技耳。故京营火器军人居十分之六，良有深意。若徒设而不练，与不设同。今议以六万火器之军，严汰老弱，教演枪炮，于内选其最精者三千，优以双粮选锋，其粮不溢，支于额外，即汰老弱选锋，并见缺额之粮补之。若将领训练不精，年终议处，千把总奉行不力，即时革斥。夫优以双粮，则人乐为用。严以稽核，则法自可行。此诚激励人心，练习技艺之善策也。”明代有识之士呼吁使用火器，但由于火器的施放，需要操作装弹，没有骑射快速，与冷兵器相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