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时期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的形成

北朝时期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的形成

唐代位于封建社会的顶峰（618-906），其丰富而光荣的文化一直受到历史学家的赞扬。究其形成原因,北朝民族大融合对唐代文化的影响,有着明显的作用。本文试对这一问题加以探讨,以就正于方家。一北朝各民族大融合,为统一中国北方社会提供了契机我们通常所说的北朝,一般是指公元439-581年这段时间。实际上,北朝统治区域经历的动荡与变化,早在这之前就开始了。公元4世纪以来,我国北方的匈奴、羯、鲜卑、氐、羌五个民族相继进入中原建立军事割据政权,互相吞并,征战不已。直到鲜卑拓跋氏的北魏崛起于塞北,以武力统一了中国北方之后,黄河流域的烽火仍未止息。北朝从439年北魏统一开始,到534年分裂为东魏、西魏,继之北齐代东魏,北周代西魏,北周灭北齐,581年隋又代北周。其间狼烟屡起,战祸频仍,一顶顶王冠的易主,一次次沧桑之巨变,都伴随着时代和社会的痛苦与磨难。4-6世纪北朝频繁的战乱,给中国北方社会文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使其在人们心目中日益退居次要地位,这是毋庸讳言的。从这个角度讲,以往论及唐代文化起源者,由轻视而忽视,乃至终于忘却北朝,不是没有原因的。然而,上述论者却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北朝动荡的生活环境,给中国北方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痛苦,但北方各民族却并未在痛苦中沉溺。连年的战乱生活,促成了中国北方各民族的大融合,给统一中国的隋、唐提供了蓬勃发展的原动力,为后来唐代文化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是北朝时期中国北方各民族对历史的无私奉献。北朝时期中国北方主要是西北实现的各民族大融合,在社会心理上经历了一个由自觉(有意识)到不自觉(无意识)的过程。北魏及其后的北齐、北周的统治者虽是西部民族魏之先出自黄帝轩辕氏,黄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少子受封北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黄帝以土德王,北俗谓土为托,谓后为跋,故以为氏。其裔始均,仕尧时,逐女于弱水,北人赖其勋,舜命为田祖。……积六、七十代,至成皇帝讳毛立,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振北方。……(《北史·魏先世本纪》)周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其先出自炎帝。炎帝为黄帝所灭,子孙遁居朔野。其后有葛乌兔者,雄武多算略,鲜卑奉以为主,遂总十二部落,世为大人。及其裔孙曰普回,因狩得玉玺三纽,文曰皇帝玺,普回以为天授,己独异之。其俗谓天子曰“宇文”,故国号宇文,并以为氏。……(《北史·周本纪上·太祖文帝本纪》)这种夹杂着神话传说的所谓“正史”,及其强认祖宗的举动,自然不会有多少人心悦诚服地承认。对这一点,统治者内心是十分清楚的。为了进一步笼络人心,也为了提高自身的文化素质,西部民族统治者下决心使其民族汉化:(北魏孝文帝延兴元年十二月)壬辰,诏求舜后,获东莱人妫苟之,复其家毕世,以彰盛德之不朽。……太和十年春正月癸亥朔,帝始服衮冕,朝飨万国。夏四月辛亥朔,始制五等公服。……(十九年)六月己亥,诏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丙辰,诏迁洛人,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南迁者,悉为河南洛阳人。二十年春正月丁卯,诏改姓元氏……(《北史·魏孝文帝本纪》)举汉裔,服汉衣冠,讲汉语,姓汉姓……日久天长,自然要逐渐汉化。在这个过程中,南朝的骈文、声律、书法、绘画、诗歌源源不断地输入北朝;仰慕南朝先进的物质文明和汉族文化,在北魏、北周成为一种自上而下的社会风气。这是北朝时在黄河流域实现的中华民族思想文化大融合的自觉阶段。促成水乳交融的先决性的基础,仍然是暴力这个文明社会的产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在谈到野蛮时代与文明时代之交的军事民主制时说:“其所以称为军事民主制,是因为战争以及进行战争的组织现在已成为民族生活的正常职能。邻人的财富刺激了各民族的贪欲,在这些民族那里,获取财富已成为最重要的生活目的之一。他们是野蛮人:进行掠夺在他们看来是比进行创造的劳动更容易甚至更荣誉的事情。”二周宣帝的“姓姓”、“重儒”的文学心理对于这个大融合,西部民族中并非全无抵触情绪,如北魏宗室元丕,“丕雅爱本风,不达新式。至于变俗迁洛,改官制服,禁绝旧言,皆所不愿”,“衣冕已行,朱服列位。而丕犹常服,列在坐隅。晚乃稍加弁带,而不能修饰容仪。”“丕父子大意不乐迁洛”(《北史·魏宗室列传》),但在强大的时代潮流面前,少数人的抗拒就象螳臂当车那样,可怜而又可悲,“长子隆,先以反诛;隆弟乙升、超,亦同诛”魏氏之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绝灭。至是(《北史·周本纪上·太祖文帝本纪》)(周世宗二年三月)庚申,诏三十六国、九十九姓:自魏南徙,皆称河南人;今周室既都关中,宜改称京兆人。(《北史·周本纪上·世宗明帝本纪》)(周宣帝)大定元年二月壬子,下令曰:“以前赐姓,皆复其旧。”(《北史·隋本纪上·高祖文帝本纪》)这些问鼎中原的军事贵族,将自己的姓氏、籍贯不惮其烦地改来改去,当然是为了迎合当时的时代心理,以适应其政治上的需要。而那些顽固的守旧者之所以一再遭到惨败,一方面由于其未领会最高统治者急于确立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正统地位的一片苦心,另一方面也由于其忽略了整个社会下层民众中广泛存在的、以同民族统治者为“正统”的潜意识的巨大力量。黄河流域历史悠久,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对其他地区和民族传入的文化有着强大的融合性,而很少被后者所征服。北魏文成帝和平年间(460—465年)在云冈开凿的“昙曜五窟”,其主要佛像在服装样式上由鲜卑气息浓厚的“偏袒右肩式”和“通肩式”向汉族风格的“冕服式”的转变北朝以来中华各民族之间思想文化的水乳交融,是一次规模巨大、盛况空前的社会文化心理结构的大融合。残余的氏族公社制度,与高度发达的封建社会制度,以及传统的东方家庭奴隶制,三大历史板块的重叠与碰撞;塞北江南各民族的生活方式、习俗风尚的同存与共荣;佛教、道教、儒教、祆教、摩尼教……诸思想宗教流派的互相渗透,在人们的深层文化无意识冰层中造成了一种以兼收并蓄为主旨的审美价值尺度。以音乐为例,“(梁武)帝既笃敬佛法,又制《善哉》、《大乐》、《大欢》、《天道》、《仙道》、《神王》、《龙王》、《灭过恶》、《除爱水》、《断苦轮》等十篇,名为正乐,皆述佛法。又有法乐童子伎、童子倚歌梵呗,设无遮大会则为之”,“及陈后主嗣位,……尤重声乐,遣宫女习北方箫鼓,谓之《代北》,酒酣则奏之。又于清乐中造《黄鹂留》及《玉树后庭花》、《金钗两臂垂》等曲,与幸臣等制其歌辞,绮艳相高,极于轻薄。男女唱和,其音甚哀”三模仿思想在北人——北魏、隋的各个领域和文化心理之间的地位由来而来北朝至唐代思想文化社会心理发展流变的客观史实,远不像后来学者表述的那样简单。这是一次情形异常复杂的大融合。如同普列汉诺夫所说:“模仿在我们的观念、趣味、风尚和习俗的历史上起过很大的作用,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虽然人无疑地有强烈的模仿的倾向,但这种倾向只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才表现出来,而在其他的社会关系中,模仿的倾向就消失了,让位给相反的倾向。”“因此,模仿是矛盾的源泉。”“心理现象的这整个复杂的辩证法的基础就是社会方面的各种事实。”例如,关于隋朝的开国皇帝隋文帝,《隋书·音乐志》上有两条互相矛盾的记载:高祖素不悦学,不知乐。(《隋书·音乐志中》)高祖龙潜时,颇好音乐,常倚琵琶,作歌二首,名曰《地厚》、《天高》,托言夫妻之意。因即取之为房内曲。命妇人并登歌上寿并用之。职在宫内,女人教习之。(《隋书·音乐志下》)不知乐,而能作曲,岂非咄咄怪事,不可理解;可见,隋文帝杨坚所不悦、不知者,不是他素来谙熟的西部音乐,乃是平生接触不多的江南及中原的雅乐。这从下面这条记载也可看出:开皇二年,齐黄门侍郎颜之推上言:“礼崩乐坏,由来自久。今太常雅乐,并用胡声,请凭梁国旧事,考寻古典。”高祖不从,曰:“梁乐亡国之音,奈何遣我用耶?”是时尚因周乐,……(《隋书·音乐志中》)隋是在北周的统治基础上灭陈而统一,其开国皇帝杨坚,即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普六茹忠之子、北周大丞相那罗延。尽管其即位之后,不得不装装“兴礼乐”的样子,但其多年生长于其中的北魏——北周——隋一脉相传的深层文化意识(无意识),却使他对西部乐舞眷恋不舍,而对非西部乐舞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正是出于这一对立原理,隋文帝才“受天命七年,乐府犹歌前代(北周)功德”在北朝至唐代思想文化社会思潮发展史中,我们始终可以看到这一对立原理在和模仿原理交替发生作用。例如,《魏书·官氏志》载:初,帝欲法古纯质,每于制定官号,多不依周、汉旧名,或取诸身,或取诸物,或以民事,皆依远古云鸟之义。诸曹走使谓之凫鸭,取飞之迅疾;以伺察者为候官,谓之白鹭,取其延颈远望。自余之官,义皆类此,咸有比况……这不是氏族社会先民图腾崇拜的残余痕迹么?又如,《北史》卷一,《魏先世本纪》载:圣武皇帝讳诘汾。尝田于山泽,xu见辎ping自天而下。既至,见美妇人自称天女,受命相偶。旦日请还,期年周时复会于此,言终而别。及期,帝至先田处,果见天女,以所生男授帝,曰:“此君之子也,当世为帝王。”语讫而去。即始祖神元皇帝也。故时人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这不是母系氏族的历史痕迹么?再如,《北史》卷二十二,《长孙嵩传》载:长孙嵩,代人也。父仁,昭成时为南部大人。嵩宽雅有器度,昭成赐名焉。年十四,代父统事。……明元即位,与山阳侯奚斤、北新侯安同、白马侯崔宏等八人坐止车门右,听理万机,故世号“八公”。这不是氏族公社崩溃前夕之军事民主制的翻版么?所有这些,在北人——唐人的文化无意识冰层底部积淀下来,形成相对独立和统一的社会审美心理结构。这种文化无意识冰层和社会审美心理结构自北魏、北齐、北周、隋入唐,制约和影响着北人——唐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使他们既积极地参与和推动了民族、南北的大融合,又不至于在民族、地区文化心态的大融合中完全失去自己,成为对方的亦步亦趋的模仿者,而保持自己独立的骨气、血肉和风格。尚不止此。即使对于中华民族悠久的文化传统,这一时期的统治者也以各取所需的态度加以改造和继承。还是以音乐为例:鼓吹,宋、齐并用汉曲,又充庭用十六曲。(梁)高祖乃去四曲,留其十二,合四时也。更制新歌,以述功德。其第一,汉曲《朱鹭》改为《木纪谢》,言齐谢梁升也;第二,汉曲《思悲翁》改为《贤首山》,言武帝破魏军于司部,肇王迹也;第三,汉曲《艾如张》改为《桐柏山》,言武帝牧司,王业弥章也……(《隋书·音乐志上》)(北齐)鼓吹二十曲,皆改古名,以叙功德。第一,汉《朱鹭》改名《水德谢》,言魏谢齐升也;第二,汉《思悲翁》改名《出山东》,言神武帝战广阿,创大业,破尔朱兆也;第三,汉《艾如张》改名《战韩陵》,言神武灭四胡,定京洛,远近宾服也……(《隋书·音乐志中》)(北周)宣帝时,革前代鼓吹,制为十五曲。第一,改汉《朱鹭》为《玄精季》,言魏道陵迟,太祖肇开王业也;第二,改汉《思悲翁》为《征陇西》,言太祖起兵,诛侯莫陈悦,扫清陇右也;第三,改汉《艾如张》为《迎魏帝》,言武帝西幸,太祖奉迎,宅关中也……(《隋书·音乐志中》)鼓吹乐,是汉代进入中原的北方游牧民族音乐。只是由于输入的较早,才逐渐带有部分中原音乐意味。北朝以来的战乱,埋没了大量中原古乐,惟独明显带有西部民族色彩的胡笳、短箫、铙鼓、横吹等乐器合奏出的悲壮动人的鼓吹乐却风行南、北,久盛不衰,与当时统治者夸耀勇武以壮声威的审美意向自然不无关系。然而问题还不仅仅局限于此。“借更改名称以改变事物,乃是人类天赋的诡辩法。”自汉至梁、陈乐工,其大数不相逾越。及周并齐,隋并陈,各得其乐工,多为编户。至六年,帝乃大括魏、齐、周、陈乐人子弟,悉配太常,并于关中为坊置之,其数益多前代。……(《隋书·音乐志下》)(龟兹乐……举时争相慕尚。高祖病之,……竟不能救焉。)炀帝不解音律,略不关怀。后大制艳篇,辞极淫绮。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创《万岁乐》、《藏钩乐》、《七夕相逢乐》、《投壶乐》、《舞席同心髻》、《玉女行觞》、《神仙留客》、《掷砖续命》、《斗鸡子》、《斗百草》、《泛龙舟》、《还旧宫》、《长乐花》及《十二时》等曲,掩抑摧藏,哀音断绝。帝悦之无已,谓幸臣曰:“多弹曲者,如人多读书:读书多,则能撰书;弹曲多,即能造曲。此理之然也。”……六年,高昌献《圣明乐》曲,帝令知音者,于馆所听之,归而肄习。及客方献,先于前奏之,胡夷皆惊焉。(《隋书·音乐志下》)炀帝之不解音律,当与文帝同,为不解儒家正统之雅乐耳,不然就不会有后文之述了。窃听而习之的故事很有趣,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隋代宫廷乐工对西部音乐是极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