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 全球变局中的产业链趋势、机遇与挑战

全球变局中的产业链趋势、机遇与挑战(第一部分）跨国公司和FDI在中国经济增长中的重要作用加入跨国公司主导的全球价值链是中国得以实现快速工业化，创造经济增长奇迹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中国从中获得了巨大溢出效应-品牌，销售网络，技术外溢和模仿创新（Xing，2022），以及大规模人力资本积累。一种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是由·参与价值链所有国家的比较优势和要素禀赋共同决定的，这是“任务贸易”与“产品贸易”时代与的最大不同，价值链主导企业的技术和创新是决定该种产品市场上竞争力的关键。供应商的能力对该产品的竞争力也非常重要，从而激励主导企业愿意帮助入选的供应商提高其能力。一种产品的规模是由主导企业和它的供应商的能力共同决定的。价值链主导企业的品牌和销售网络降低了中小供应商出口的固定成本（成为供应商也是有固定成本和门槛的），也帮助主导企业实现了报酬递增的规模经济，从而降低了产品的平均成本，是共赢和多赢的。技术和创新：2009年中国对美国出口了1100万台iPhone，2015年对美国出口了4200万台iPhone，增加了3倍之多。仅靠中国的比较优势是不能解释这样的快速扩张的。这是美国苹果公司的技术革新，市场营销与中国规模庞大，训练有素，成本低廉的工程师和制造业工人以及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和物流相结合的结果。苹果公司在中国的供应链不仅极大的带动了就业，而且造就了一大批具有初步沿价值链进行技术升级和商业模式创新能力的中国本土企业。Tesla在中国的供应链也将产生类似的效果品牌和销售网络：中国制造的H&M，ZARA，Nike，UNIQLO，Adidas等产品遍布全世界，这些产品在世界市场的流行和垄断，极大的带动了中国的出口。外国消费者在决定购买这些产品时，主要是被品牌和产品的时尚所吸引，而不是“MadeinChina”的原产地标示；沃尔玛是世界第一大零售商。它80%的供应商，大约5万家都在中国，许多都是生产不知名品牌的鞋，衣服，玩具，茶杯，文具等产品的中小企业。这就是主导企业在组织全球价值链中的作用，并在中国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把大批的农民训练成了产业工人和企业管理者。人力资本积累:就业机会所带来的大规模人力资本积累及知识和技术的溢出效应，包括国际联系网络和如何为外国买家生产的知识。例如，台湾的投资是中国电子行业能力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通过创业，来自外资工厂的一线工人学到了管理经验和技术知识，离开以前的雇主后建立了自己的业务。在昆山和东莞，超过一半的中国电子行业制造公司的创始人是台湾和香港企业的生产线工人（Gereffi,etal.2022）与跨国公司和外国投资者所建立起来的这种利益共享机制，是中国在过去的40年的快速发展中得以实现和平崛起的最重要经济基础中国企业的跨国公司化是中国产业链结构优化升级的必由之路

中美两国的增加值贸易平衡和跨境直接投资收入平衡比较2016（单位：亿美元）中国美国增加值贸易平衡数据来自OECDTiVA数据库，跨境投资收入根据OECDAMNEICIO数据测算。见《经济研究》2022年第三期祝坤福等：全球价值链中跨国公司活动测度及其增加值溯源，经济研究》（2022年第三期全球变局中的产业链趋势、机遇与挑战王直2022年11月15日(第二部分）中国是全球制造品的组装制造中心：从欧盟，日韩等国家进口重要元部件，生产组装并向美欧市场出口最终产品技术含量高的产品，仍在中国组装。中国与欧盟和美国的最终产品贸易仍有大量贸易顺差，同时与其他工业国的中间产品贸易存在贸易赤字。5来源：OECD贸易数据库。但对于周边的低工资国家，中国已成为重要的中间产品供应商

ASEAN4：柬埔寨、老挝、文莱和缅甸部分产业链外移是中国产业升级的结果8中国以往的比较优势产业，主要是技术含量低、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或生产环节，如纺织业，开始转移到其他国家。越来越多的东南亚和南亚国家参与“亚洲工厂”。来源：OECD贸易数据库。但高技术制造品的组装活动也在发生转移

与中美关系和地缘政治的变化有关9来源：OECD贸易数据库。全球变局中的产业链趋势、机遇与挑战王直2022年11月15日(第三部分）从中美贸易冲突到俄乌战争，地缘政治的需要正在成为全球产业链重组的重要推手美国从“离岸外包”到“友岸外包”的战略转变“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实现自由但安全的贸易”“将经济问题与包括国家安全在内的更广泛的国家利益考虑分开，将越来越困难”

2022年4月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在大西洋理事会公开演讲经济效率将不再是贸易和投资关系的唯一驱动力“这场战争可能证明对欧洲和其他地区也是一个转折点，它使得供应商国家所属的联盟变得更加重要。国际公司仍将面临着在成本最低的地方组织生产的强烈动机，但地缘政治的需要可能会限制他们这样做的（地域）范围。”2022年4月欧洲中央银行行长拉加德在彼得森国际问题研究所的公开演讲以西方（美国）为主导的全球化进程似乎在衰落（decline）这是以东方（亚洲和中国）为主导的全球化进程的开始吗?世界经济被分割为两大体系的风险大幅增高，但由于新兴市场国家这一“中立势力”的存在，冷战时期的铁幕虽不会再现，但以“篱笆樯”的形式出现则是大概率事件篱笆上“空格”的稀疏大小将是大国博弈的结果，中国的政策选择也会起到重要的作用3年来新冠疫情的冲击进一步凸显了供应链稳定和韧性对企业的重要性。跨国公司所追求的不仅仅是效率和利润，产业链的安全与韧性已成为跨国公司全球化布局的重要考量“中国+”将成为外资和大多数跨国公司在新形势下的必然的战略选择，产业链的外移不可避免。问题在于这种外移的范围和速度是否可控，是否能以促进中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特别是周边国家和欧亚大陆经济的进一步融合的形式进行。一带一路和跨国公司的“中国+”的产业链重组战略：与美国在国际合作上以军事和安全事务主导相反，中国在国际合作上则以经贸和发展事务主导；将中国的OFDI与开发新市场，跨国公司的“中国+”战略联系起来；建立新的利益共享机制是以东方为主导的全球化进程的基础。如何应对中美关系的变化？最关键的就是要坚持高水平的开放近几十年来，全球价值链定义了全球化的深度和广度，尤其是美中关系的连接器和压舱石。“脱钩”指的是要拆除现有的跨境供应链，并在其他地方重建。新冠疫情进一步加剧了中美之间的紧张局势，将迫使一些跨国公司改变商业模式，重新调整和布局供应链。美国鹰派想要打造一个排除中国的全球供应链，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威胁。全球价值链的重塑将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也可能带来无法预见的地缘政治后果，世界经济的半球化，两大竞争集团和冷战甚至中美之间的热战有着重新出现的风险。现在我很高兴的看到中国高层的态度很明确，中国是不要跟美国脱钩的，但是人家千方百计的跟你脱钩，你怎么才能够做到不脱钩？唯一的办法就是高水平的开放,包括单边开放2020年9月23日，我在CDRF博智宏观论坛上有个发言“什么是高水平的对外开放？全球价值链时代的的理想世界是什么？是三零，零关税、零补贴，零壁垒。1999年中国的平均关税是15%，2005年下降到9.8%，从那以后到2018年一直是9.8%，可是这十几年中国的贸易、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2018年下半年才降到百分之七点几。当然加权平均后不到5%，因为中国还有30%多的加工贸易，加工贸易就是中间进口零关税。2016年我刚回国的时候我就向陈部长建议，中国应该将加工贸易和一般贸易并轨，像加拿大那样实行中间产品进口的零关税。如果中国这样做了宝马，GE，Tesla这些外资企业肯定非常高兴，也能给国内的企业减轻负担。要营造一个让制造业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低成本环境，最容易实现的就是零关税。现在不能考虑战术上的得失，要从战略高度上想。全球价值链是跨国公司主导，现在跨国公司主要由日美欧企业把持，华为的5G上去了，也成了主导企业(Leadingfirm)，所以美国要打压它。中国今后如果要想引领全球价值链，就得有更多的跨国公司。“三零”是符合中国长远战略利益的，上层必须有统一的规划，怎样实现“三零”，什么时候实现“三零”，一步一步地走，不能受外界的影响。”在美国纠集一些西方国家围堵中国的情况下，对等开放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中国要对世界，包括美国和西方实行单边开放开放是中国回击美国鹰派的最有效手段，因为开放可以分化美国不同的既得利益，开放可以分化美国和其盟友的“统一战线”。美国的新旧资本、劳工团体，军工系统、和各个州的利益是不同的，美国和其盟友的利益是不同的，这种利益差异决定了美国内部对华不会只有一种声音、美国不同的州，美国和其盟友之间对华不会只有一种声音。只有中国的开放才能分化这些利益，加大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分歧。中国当前的比较优势在哪里？超大规模（scaleandscope)，全球制造中心，产业集群，超大的国内市场，庞大的工程师红利，大数据（最大的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用户），世界一流的基础设施。在供给方面，即使美国发起贸易战，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电脑和平板电脑（受影响最严重的行业）的份额下降了约4个百分点，但中国仍占全球此类产品出口的45%和全球手机的54%。在家具、服装和家用电器产品方面，中国的份额分别为34%、28%和42%。2010年至2020年，全球电动汽车产量超过1000万辆，中国占44%，位居第二其中欧洲占25%，美国仅占18%。全球80%的电池制造是在中国完成的。需求方面，中国手机销量占全球市场的40%，半导体占全球市场的46%，光伏板占全球市场的50%。2015年，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市场。截至2021年7月，中国电动汽车保有量603万辆，是全球电动汽车数量最多的国家，占全球市场的64%。中国已经有4亿的中产阶级。虽然只占中国总人口的30%左右，但已经比美国总人口还多。2021年中国消费品零售总额44.08万亿人民币，折合6.8万亿美元，同期美国消费零售总额6.6万亿美元。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没有一个国家的资本愿意放弃中国市场。中国大力投资教育以扩大技能人才库，将大学毕业生人数从2000年的100万增加到2019年的800万以上，其中500万获得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学位，中国的STEM毕业生数量超过印度、美国、日本、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和加拿大的总和（PIIE，2021）。在很大程度上，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是从单边开放中发展起来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实行“请进来”政策，主动邀请外国资本进来。然后九十年代中国为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实行“接轨”政策，主动修改了国内的法律、法规和政策体系，与国际规则对接。九十年代中国和东盟自由贸易区协议的很多方面都是单边开放的，例如“早期收获”。自特朗普政府以来，美国政府通过各种方式为中国在美的企业制造困难，甚至驱逐中国企业，但中国没有对等反击，没有像美国那样驱逐美国在华企业，这也是单边开放。海关编码：85423-年亚洲欧洲美国世界其他地区ASEAN日本韩国中国台湾亚洲其他地区201718.0%5.3%25.2%31.1%13.%2.3%3.9%1.2%201816.3%5.0%26.3%31.2%14.0%2.3%3.8%1.0%201920.2%5.6%20.8%32.4%12.9%2.8%4.4%1.0%202019.6%5.2%19.6%35.4%12.4%2.8%4.1%0.9%202117.3%5.1%20.4%35.8%14.3%2.7%3.6%0.8%202216.9%4.6%20.8%37.9%13.2%2.8%2.8%1.0%中国集成电路进口结构数据来源：中国海关中美两国在全球集成电路贸易中的占比（海关编码：85423-，数据来自UNCOMTRADE）美国对华科技战的破解之道拜登政府以应对“中国挑战”和维护美国的国家安全为名，实施逆全球化和保护主义，是一种带着多边主义假面具的“美国第一”。欧洲国家，日本和南韩会不会买账，会在多大程度上买账，需要做工作和观察；希望能迟滞甚至阻断中国的产业升级，把中国踢出由西方主导的先进价值链，永远锁定在全球供应链的中低端。开放是美国成为经济超级大国的基础。“美国第一”正在破坏这个基础。大力发展成熟制程，利用中国芯片市场的超大规模降低成本和价格，减少西方芯片企业从成熟制程市场获利的能力，造成他们在经济上有向中国出售先进制程的必要性，否则就无法消化研发先进制程所需的高额成本；千方百计留住人才取消对美国禁售的核心设备和关键软件的知识产权保护，允许国内企业进行逆向工程仿制。但国家可设一个基金，让利益受损的西方企业申请一定程度的补偿(只针对西方反华政客，不针对西方企业）。美国对华政策的经济实质打破美国芯片封锁的几点对策数据附录中国快速工业化的奇迹中国是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在世界制造业增加值中的占比从2004年的9%增加至2021年的30%，超过了第二到第五制造业大国占比的总和，而且这种增长势头在新冠疫情的大流行后还在继续。来源：WorldBank中国快速工业化的奇迹中国也是世界第一大出口国（15.2%），几乎相当于接下来的两个最大出口国：美国（8.4%）和德国（8.1%）的总和（2020）,其中，中间产品的出口大幅增长，全球份额从2005年的6.7%翻倍至2019年的13.4%；在进口方面，中国的份额为11.5%，仅落后于美国（13.5%），并且已经是德国（6.6%）的两倍。作为主要的制造品组装国，中国也是第二大中间产品进口国，市场份额从2005年的9.5%增长到2019年的14.4%。（WTO2022）同时，中国还成为全球服务贸易的主要贡献者，现在是第四大商业服务出口国（WTO2022）。2020年，中国是继美国之后的第二大外国直接投资接受国，尽管受到全球新冠疫情大流行的影响，但仍吸引了近1500亿美元的投资（UNCTAD2022）。同时，中国也以1320亿美元的对外直接投资（OFDI）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对外投资国（UNCTAD2022）之一。来源：WorldBank【全球制造中心】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在2021年将近30%，是美国的将近两倍，日本的4.5倍。中国制造业出口增长显著，全球占比从1980年的0.8升至2021年的19.5%。同期，美国同12%降至6.3%，德国从14.8%降至8.5%，日本从11.2%降至4.4%。【超大规模市场】中国GDP增量对全球GDP增量的贡献稳步增长。用现价计算，经过HP滤波平滑后，中国GDP对全球GDP的增量贡献约41%，几乎等同所有发达国家增量贡献的总和（44.7%）。“中国制造”出口目的地、进口来源地结构变化2017-2021IntermediatesGoods（中间产品）

FinalGoods(资本和消费产品）制造业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制造业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USA16.1%13.6%-2.5%8.6%6.5%-2.2%USA25.4%25.5%0.1%12.0%9.7%-2.3%EU17.1%19.0%1.9%18.2%17.5%-0.7%EU23.1%24.9%1.9%38.3%40.5%2.2%Asia53.2%52.0%-1.2%66.3%69.0%2.7%Asia37.5%34.2%-3.3%37.8%35.0%-2.8%RoW13.6%15.4%1.8%

6.9%7.1%0.2%RoW14.1%15.4%1.4%

11.9%14.8%2.9%纺织品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纺织品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USA6.1%5.7%-0.5%3.3%2.7%-0.5%USA28.0%31.0%2.9%2.8%1.2%-1.6%EU11.8%11.9%0.1%11.7%14.6%2.9%EU25.6%23.7%-1.8%27.1%37.8%10.6%Asia62.5%60.1%-2.4%83.0%81.1%-2.0%Asia33.6%31.1%-2.5%67.1%58.6%-8.5%RoW19.6%22.3%2.8%

2.0%1.6%-0.4%RoW12.8%14.2%1.4%

3.0%2.5%-0.5%ICT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ICT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USA18.0%14.7%-3.3%5.1%4.5%-0.7%USA27.8%26.8%-1.0%8.1%4.5%-3.7%EU16.5%18.8%2.3%8.4%8.7%0.2%EU21.2%23.5%2.2%20.2%24.5%4.3%Asia56.5%56.4%-0.1%83.5%84.1%0.6%Asia40.9%38.3%-2.6%69.8%69.3%-0.6%RoW9.0%10.0%1.0%

2.9%2.8%-0.2%RoW10.1%11.4%1.3%

1.8%1.7%-0.1%医药类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医药类出口目的地构成

进口来源地构成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20172021变化

20172021变化USA15.7%12.3%-3.4%8.4%9.5%1.1%USA15.8%5.2%-10.6%16.1%16.8%0.7%EU26.8%21.5%-5.3%74.8%75.1%0.3%EU28.9%46.9%18.0%72.5%72.7%0.2%Asia39.4%44.5%5.1%10.9%10.7%-0.2%Asia32.1%30.1%-2.0%6.6%7.0%0.4%RoW18.1%21.7%3.7%

5.9%4.7%-1.1%RoW23.2%17.8%-5.4%

4.8%3.5%-1.2%注：表中部门按ISIC

rev.3行业分类进行划分。“制造业”包含2位部门编码为15-37的所有制造业产品，“纺织品”包含2位部门编码17下的所有产品；“ICT”包含2位部门编码21-22、30-33下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