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基本倾向

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基本倾向

长期以来，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一直没有得到全面的评估。我国目前关于欧洲哲学史方面的一些著作几乎都认为:(一)他的认识论是动摇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二)他的认识论尽管看到了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某种关系,但最后还是被形而上学地割裂了。本文通过对亚里士多德主要哲学著作的探讨,得出了两个不同的结论:(一)他的认识论的基本倾向是唯物主义的。(二)他的认识论包含着丰富的辩证法思想。亚里士多德不但没有割裂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对两者关系作了认真的探索。(一)对历史唯物主义学派的研究和批判要判定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基本倾向,首先要明白,他的认识论是怎样形成的。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322年)生于希腊北方色雷斯的斯塔吉城,他十七岁时,来到当时的文化中心雅典,留在柏拉图学园里达二十年之久。以后,又应马其顿王腓力普二世的聘请,担任了王子亚历山大的教师。这使他有条件广泛涉猎各方面的典藉,并对自然现象和人们的社会生活作出精深的研究。在亚里士多德的富于开创性的学术活动中,我们要特别注意以下两个方面:第一,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公元前四世纪,自然科学虽然还远未作为独立的科学出现,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它的个别真理的认识。继泰勒斯预见日蚀、毕达哥拉斯发现几何学原理之后,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377年)又对疾病和治疗术进行了认真的研究。这时候,人们在天文学、数学、医学以及动物学、生理学、气象学等方面都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从而为亚里士多德的研究工作奠定了客观条件。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论天》、《动物学》等著作中对纷繁复杂的自然现象进行了全面的研究。“这些著作形成一个相当完整的系统,包括自然哲学的内容(整个范围)。”这里,我们着重谈谈第二方面的情况。一、对唯物主义学派的研究和批判。众所周知,米利都学派是古希腊最早的唯物主义学派。亚里士多德首先分析了这个学派的创始人泰勒斯的思想,肯定了他关于“水是万物之源”的说法,但又批评他和阿那克西米尼等哲学家没有解决“生灭何由而起,其故何在?”的问题。之后,原子唯物主义的先驱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萨哥拉虽然分别以“爱与斗”和“理性”(即“奴斯”)作为万物生灭变化的原因,但都是从事物之外输入的动力。况且,亚里士多德认为,就连这种“阴晦而不透彻”的理论,在这二个哲学家那里也只是偶尔出现并充满“牴牾”的。至于原子唯物主义者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虽然把动变看作原子本身的属性,并力图用原子在形状、排列、位置上的差异去说明其运动的原因。但是,对“事物从何而生动变?如何以成动变”?的问题,“他们也和其它的人一样,疏懒地略去了。”从亚里士多德对唯物主义学派的批判中可以看出,他非难的并不是这些哲学家的唯物主义倾向,而是他们不深入探究事物生灭变化原因的肤浅的认识方法。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关于所有这些人,亚里士多德说得很正确:他们没有说明运动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第527页)二、对唯心主义学派的研究和批判。首先,亚里士多德分析了毕达哥拉斯“数乃万物之源”的命题。他认为,数学和物学在研究对象上虽然是有区别的,但“数学对象显然不能离事物而独立存在;如果独在,则实体之中就见不到它们的属性了。”毕达哥拉斯把从客观事物中抽象出来的数倒过来作为万物的本源显然是错误的。其次,亚里士多德又对柏拉图唯心主义的“意式”(或译“通式”、“理念”)论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亚里士多德指出:“若无普遍性则事物必莫得而认取,世上亦无以积累其知识,关于意式只在它脱离事物这一点上,引起驳议。”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普遍性”即“意式”对于人们认识客观事物说来是绝对必要的,柏拉图的错误并不在于他提出了“意式”,而在于他割裂了“意式”和个别事物的关系,把“意式”看作是独立存在的东西。亚里士多德明确地指出:“意式”“它们倘不存在于所参与的个别事物中,它们对这些事物的存在也就无可为助。”“一般而论,通式诸论点,为了意式的存在消失了事物,实际上我们更应关心那些事物的存在”从亚里士多德对唯心主义学派的批判中可以看出,他不是站在更彻底的唯心主义立场上批判唯心主义的。恰恰相反,他对毕达哥拉斯学派,特别是对柏拉图学派的批判,是“破坏唯心主义基础”(《列宁全集》第38卷,第313页)的批判。同时,通过对柏拉图“意式论”的批判,亚里士多德力图把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统一起来。三、对不可知主义倾向的批判。恩格斯和列宁都把不可知主义看作是动摇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企图调和二者对立的哲学学说。亚里士多德在批判唯物主义学派和唯心主义学派的同时,也对爱菲斯学派和智者派的不可知主义倾向进行了剖析和批判。我们之所以把爱菲斯派和智者派放在一起,这完全是出于历史的原因。柏拉图就把赫拉克利特和普鲁塔哥拉相提并论综观亚里士多德对自然科学与古希腊各派哲学这两方面的研究,不难发现,他的认识论形成的基本趋向是唯物的,可知的;同时,他坚决反对割裂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关系的任何企图,他认为两者应是统一的,密切相关的。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基本轮廓。(二)实体论中的形式主义倾向是制备和发展要断定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基本倾向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抑或是动摇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并不是抓住他的片言只语或某个比喻的含糊之处就可以奏效的,必须深入地分析他认识论中最基本的内容——“四论”。(一)实体论(或译本体论)。亚里士多德强调说:“于认识而论,我们对每一事物之充分认识必自本体始”,把实体作为他全部认识论的基础。对于“实体”这一概念,亚里士多德是这样解释的:“本体有三类。——可感觉本体支分为二,其一为永恒,其二为可灭坏;……另一为不动变本体”。“永恒”实体有时也被他称为宇宙的“原动者”,或干脆称之为“鬼神”首先,“原动者”或“鬼神”的概念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是极少出现的。只有当他探索事物动变的终极原因,而又苦于无法解决时,才使用这样的概念。我们知道,晚于亚里士多德二千多年的牛顿在同样的问题上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况且,承认鬼神的存在,一般地说来,是古希腊哲学家的时代局限性。正如马克思指出的:“哲学最初在意识的宗教形式中形成,从而一方面它消灭宗教本身,另一方面从它的积极内容说来,它自己还只在这个理想化的、化为思想的宗教领域内活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26页)其次,我们还要看到,亚里士多德虽然把“意式”引入了实体论,但他从来就没有把个别事物和“意式”相提并论过。亚里士多德把个别事物称之为“第一实体”,把“意式”称之为“第二实体”,并指出:“除第一性实体之外,任何其它的东西或者是被用来述说第一性实体,或者是存在于第一性实体里面,因而如果没有第一性实体存在,就不可能有其它的东西存在。”由此可见,在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中,个别事物是最根本、最主要的东西,无论是“意式”也好,或是他偶尔提到的“鬼神”也好,相对于个别事物说来,都只具有从属的意义,都只是用来表述个别事物或存在于个别事物中的东西。廓清迷雾,亚里士多德实体论的唯物主义倾向是显而易见的。建立在这样基础上的认识论当然具有唯物主义的性质。(二)感觉论。如果说,在实体问题上,亚里士多德还说过一些费解的话,那么,在感觉问题上,他的论述则是直截了当的:“要感觉,就必须有被感觉的东西。”列宁评价道:“这里的关键是‘外在’——在人之外,不以人为转移。这就是唯物主义。”(《哲学笔记》第318页)但人们常常抓住他在《论灵魂》中说的一段话:“在感觉中我们只对形式发生关系,把它采纳过来而不要物质,正如腊块只把带印的金戒指的印记接纳到自己身上,不取黄金本身,而只纯粹取其形式”(三)真理论。亚里士多德循着唯物主义的实体论的路线出发,明确指出:“每一事物之真理与各事物之实是必相符合。”(四)实践论。亚里士多德关于实践的观点往往被人们所忽略。其实,了解他的实践观对于判定他认识论的基本倾向是极有帮助的,他给实践下过这么一个定义:“实践是包括了完成目的在内的活动。”从亚里士多德对上述四个基本问题的解决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认识论是以“第一实体”为基础的、比较彻底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只要我们不故意抓住他的某些表述不清的地方,而着眼于他的基本论述的话,这个结论是不难得出的。有人也许会提出,列宁不是批评亚里士多德经常动摇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吗?是的,我们丝毫都不否认这一点。但这只是列宁对亚里士多德某些表述不清的地方所下的断语。如果全面领会列宁的思想,就会发现,他对亚里士多德在解决认识论基本问题上的唯物主义立场是完全肯定的。列宁在评价亚里士多德认识论时写道:“对于认识的客观性没有怀疑。对于理性的力量,对于认识的力量、能力和客观真理性抱着天真的信仰。”列宁反复强调亚里士多德关于感觉之外有存在的思想是唯物主义的;尖锐地批评黑格尔“用废话来捣毁唯物主义的这个基础、根基、实质”;批评黑格尔把亚里士多德伪造成一个18——19世纪唯心主义者的种种企图(《哲学笔记》第416、318、322页)。(三)感性认识是“认识的自我”,是“事物运动变化的原因”确定了亚里士多德认识论的唯物主义倾向以后,我们有必要深入一步探索他认识论中包含的丰富的辩证法思想。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亚里士多德的辩证法思想只表现在本体论中对形式与质料、潜能与现实以及运动的分类等问题的论述上,至于他的认识论,似乎与辩证法是绝缘的。这显然是片面的。恩格斯认为,“辩证法直到现在还只被亚里士多德和黑格尔这两个思想家比较精密地研究过。”(《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66页)列宁在谈到《形而上学》一书时,曾指出该书“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处处,到处都显露出辩证法的活的萌芽和探索……”(《哲学笔记》第416页)。应该公正地说,亚里士多德的辩证法思想是散见于各方面的著作之中的。在认识论中,特别在处理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问题上,他作出了极为可贵的探索。对这些辩证法思想,我们应该尽力加以发掘。首先,对于感性认识,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求知是人类的本性。我们乐于使用我们的感觉就是一个说明”其次,在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上,应该说,亚里士多德是十分重视感性认识的作用的:“在业务上看,似乎经验并不低于技术,甚至于有经验的人较之有理论而无经验的人更为成功。”但是,他又不主张人们的认识停留在感性范围内,主张“由经验得到知识与技术。”因为“与经验相比较,技术才是真知识;技术家能教人,只凭经验的人则不能。”(一)从现象到本质。亚里士多德认为,从感性认识发展到理性认识的过程,也是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由现象深入本质的过程。他认为,感觉是反映现象的,不同的人对同一现象产生的感觉又常常会发生差异:“事物之呈现于各人,所得现象原不一致,即便呈现于同一人时,前后也不一致,甚至常常同时发生相反的现象。”另外,现象中又包含着假象,亚里士多德通常称其为“假事物”。他认为“假事物造成假印象”(二)从结果到原因。亚里士多德还认为,从感性认识发展到理性认识的过程,也是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由结果深入到原因的过程。他指出,人们凭感官只能接受客观事物运动变化的结果,而不能探知其原因:“感官总不能告诉我们任何事物所以然之故——例如火何为而热;他们只说火是热的。”同样,当人们通过记忆的积累达到经验时,仍不能掌握事物运动变化的原因:“凭经验的,知事物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就明确告诉我们,如果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停留在感性的阶段,是不可能明了事物运动变化的原因,从而顺利地驾驭客观事物的。人们要深入一步探索事物运动变化的原因,就必须把感性认识提高到理性认识,亚里里士多德甚至把“智慧”即理性认识称之为“有关某些原理与原因的知识。”并强调指出,“哲学旨在寻求可见事物的原因。”他集以往一切哲学家思想之大成,提出了著名的“四因说”,用以解释世界万物的生灭变化,显露出物质自身运动的辩证法思想。如前所述,尽管他把事物运动变化的终极原因归结为自身不动的“第一动因”(三)从偶然到必然。亚里士多德认为,从感性认识发展到理性认识的过程,也是从认识事物的偶然属性进入到认识事物的必然属性的过程。什么是“偶然”?他说,“凡属偶然就可有时而不然”。“例如有人为植树而挖土,寻得了窖金,‘寻得窖金’对于‘这位挖土的人’是一个‘属性’<偶然>,因为寻得窖金不是必需植树,植树也不是必然寻得窖金;而且植树的人也不是常常寻得窖金的。”那么,什么是必然呢?“所谓必然就不能又是这样又是那样”。比如“可灭坏性当其见于一切事物就成为一个必然秉赋”。亚里士多德认为,必然性是事物的根本属性,是事物发展过程中必定要起作用的。偶然性则是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的,但“偶然必定是存在的。”他还认为,人们凭感觉印象即感性认识,只能知晓一些偶然的东西,只有理性认识才能深入事物的内部,抓住规律性、必然性的东西。因此,“一切学术都只研究那些经常的或是大多数如此的事物,研究‘偶然’这一门学术是明显地没有的”(四)从个别到一般。亚里士多德还认为,从感性认识发展到理性认识的过程,也是从对个别事物的认识发展到对事物共性的认识过程。他指出:“感觉的活动总是指向个别事物的,相反地,知识活动